第十四章 陈平（4）
又行了半日，我终于到达了修武。帮我登记入册的将尉是个大好人，不但没有因为我西楚逃兵的身份轻视我，还帮我找了一套士卒的衣服，对于那时的我来说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可惜自那以后就不太乐观了。我在汉营旁敲侧击地向各种人打听炼养妖物一事，结果他们知道的也不比我多。果然这些诡秘之事对下层士兵是保密的吧，如此看来只能向上晋升了。可一旦身陷其中，再想离开说不定又被追杀。下一次，我还能逃得过吗？
或许是老天怜悯我一直以来的凄惨命运，事情在我烦闷了两天后出现了一个奇特的转机。
某日晚间练兵结束后，和往常一样，将士们该巡逻的巡逻，该蹲守的蹲守，实在闲在的不是躲在营帐里聚众赌博，就干脆去睡觉。我也和往常一样，坐在营地边盯着外面黑漆漆的野林子发呆，脑海中随便进行着某场战役的演习，心思飘荡在千里之外。就在这时，林子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我眼力很好，一眼就识出那是一只狸猫。不过它兽眼里闪动着诡异的翡翠绿光，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妖物。这个词在我脑海中像箭一般掠过。
见它转眼就消失在树林中，我没有犹豫。趁着无人注意，加紧跟了上去。
进了树林才发现，那只狸猫虽然速度快，却一直没有跑远。每跑出一段距离，它便回过头来瞅我两眼，然后继续落荒而逃。狸猫眼中的光在黑暗中极为显眼，就像墓地里的鬼火，忽明忽暗地闪动着，要将我引去某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就这么忽东忽西地穿行了一阵，我彻底迷失了方向。周围都是千篇一律高耸入云的树干，庞大的树冠将天空遮挡得密不透风。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藤蔓相互纠缠成诡异的形状，在我四周构成了一面巨大的黑网。我唯一的判断，只能依据于那百步外翠绿色的光。但突然间，那光完全暗了下去，仿佛最后一盏灯消失在幽冥之中。
黑暗森林中，我的心跳声是如此剧烈。企图停下脚步，却被一根该死的藤蔓绊倒了。边咒骂边爬起来，一仰头，我看到了月亮。
原来不知何时我已冲出了树林，来到一小片开阔地上。而开阔地上唯一的东西，是一间茅草造简式帐篷。
我走进帐篷，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点灯。月光透过茅草间的缝隙照射进来，隐隐可以看清里里面的摆设：一张木榻、一面屏风、一些散乱在地叫不出名字的器具，以及一个炼妖用大型熔炉。
我无法抑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他们在做这种邪魔外道的事。
不容我再多震惊，帐外传来散乱的脚步声。我闪进了屏风后的阴影处，屏住呼吸留神外面的动静。
最先走进来的人一身儒生打扮，举止张皇，一进来就把散落在地上的器具踢倒了一大半，赶忙弯下腰来一一扶起。就在他弯腰的时候，后面又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将自己裹在一件黑斗篷里，让人看不清脸。但即使如此，周身散发出的强烈气息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我双手用力捂住嘴，以防自己叫出声来。
是他！能给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不会有第二个人！
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迅速，迅速到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儒生将被自己踢倒的东西放回原处，想要和黑衣人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制止了。黑衣人用极低的声音嘱咐了什么，儒生一边听一边不断点头。
被发现了吗，不然为什么要低声说话？我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出去，最终决定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还是要尽量避免冲动行事。
过了几乎半柱香的时间，黑衣人终于嘱咐完毕，转身离开了帐子。我本以为那个儒生会跟上去，结果他却向屏风——我的方向走来。
果然是暴露了。见再也无法掩饰，我索性自己走了出来，儒生见到我，表情丝毫未变。我没顾得理睬他，一掀帘帐来到外面，黑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应该感谢公子。”帐子里传来儒生不紧不慢的声音，“他叫我留下来。否则你只会困在这片林子里，直到饿死。”
我重回帐内，打量起这个人。在我面前，他完全收起了之前唯唯诺诺的做派，换上一张冷漠昂然的脸。
既然没打算置我于死地，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嬉笑着问儒生道：“你家公子都和你说了什么？要你留下来请我吃饭啊？”
儒生眉头皱得很紧，看来对我很不满意。过了半晌，叹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要自我牺牲了，恨恨地对我道：“我叫魏无知。公子说，要你拜我为师，帮他驯养妖物。”
我依旧维持着嬉笑，盯了他好一阵，他的目光没有错开，正经得仿佛一面铜墙。渐渐的，我的笑容僵硬起来。
“不好意思请在说一遍，我听成了你要我拜你为师……”
“公子的确是这个意思。”
一瞬间，我的爷丈人骤然变成了一个无比正常的人，如果和这家伙相比的话。
“你一定不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以及我和你家公子的关系……”
“你现在应该跪下行拜师礼。”
这个魏无知确实无愧于他的名字，他无知到以为他家公子是当皇帝的，说出的话就是圣旨。既然讲不通，我只好赌一把，作势离开。
“与其受制于人，我宁愿饿死林中。”
魏无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不正经的人也会有刚硬的一面，对我有些改观了。不过他没有阻止我，只是淡淡说了句：“公子说，你若想了解他的事，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止住了脚步，一时间内心有些挣扎。受制于我的目标，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换句话说，也的确最容易触及真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结果，当然是掌握在聪明的一方手中。
我转向魏无知，拱手下跪，引头碰地。三次之后，我直起身来，到他点头示意我可以起身，我才站起。
见我变得如此乖巧，魏无知一脸满意，命我每日晚练过后都要来此和他学习炼妖之术，他会和守营之人说好届时放我出去。
我表面诚恳，心中却一直在盘算。拜师之礼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想收我为徒他还差着几重天。不过跪礼已行，这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走着瞧。我眯起眼笑对这个浑然不觉的人。我会让你和你家公子都明白，你们招惹上的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