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委以重任
向东很忙，即使吃饭期间，也不能和唱戏的家里人相聚，他被黄会长安排到祖师爷殿值班，除过要打扫祖师爷殿的卫生外，还要给那些有好奇心的游客解卦。
祖师爷身边有一对金童玉女，他们是会算卦的周公和会破卦的桃花。
传说周公在没有遇见桃花前，算卦从无错差，百算百准。有一天，有位石婆婆求周公算命，周公算定她的儿子在外必遭横死，石婆婆听后，哭哭啼啼回家，被路过的桃花遇见。
桃花得知石婆婆哭啼的原因后，便教石婆婆叫魂的方法，石婆婆按照桃花女说的办法做，救下了自己的儿子。
石婆婆的儿子没有死，周公算卦第一次没有应验，让周公感到非常疑惑。后来周公又给彭祖算卦，断定彭祖寿限已至。
彭祖回家，在路上遇见了桃花，桃花便教了彭祖破解之法，彭祖因此得救。
周公两次算卦失败，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彭祖见周公，告知原因，周公方知自己卦数不准的原因。
周公知道原因后，便开始忌恨桃花女，设计要娶桃花女为妻。
虽然桃花女知道周公娶她是假，要害死她才是真，但她依然答应。在桃花女踏进周公家门后，周公费尽心机设计的法术生效了，但那些法术很快被桃花女的巫术所破。
利用婚姻没有害死桃花女，周公依然不甘心，想着法子要害死桃花，而桃花巫术高明，不但一一化解了周公的法术，还让厄运落在了周公家中，幸亏玉帝恩赐，周公一家才死而得生。
两个人从此接下了仇，斗法不停。后来，真武大帝出场，说明周公与桃花女是金童玉女转世，俗缘已满，让他们复归了天位。
桃花和周公的传说深入民间，当地有许多人来到祖师爷大殿，就是为了想抽一卦，让祖师爷指点一下迷津。祖师爷不会张口和凡人说话，这指点迷津的事就交给了拆卦解卦人。
黄会长爱好玄学，对卦术有很深的研究，随着年龄的增大，他越来越想把自己刻苦学来的东西传给一位有缘人，让那位有缘人用他的所学造福人类，为众生指点迷津。自从黄会长过了六十岁后，这些年来，他总在有意寻找那位有缘人，可茫茫人海，想要找到那位有缘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上次向东找黄会长揽戏，黄会长见了向东，一见如故，便占了一卦，卦象和他要寻找的有缘人信息正好吻合，他喜出望外，便变着法子想把向东留在身边，想让向东继承他的衣钵，弘扬他半生所学。
向东为了揽到戏，答应留在庙上陪他十七天时，他很高兴，决心好好给向东教教他的绝学。为了让向东尽快入门，黄会长将他根据多年解卦所得写成的《卦象随笔》交给了向东，并把向东安排到了祖师爷殿，让向东在这个重要的岗位上进行锻炼。
《周易》博大精深，里面的卦象复杂，向东也就一个小学文化程度，想要一下子学通，那是不可能的。
黄会长读了四十年《周易》，每次读，都会有不一样的理解。读了四十多年，他也没有全读通，有些地方，他至今还在研究和理解中。
虽然黄会长认真给向东讲过《周易》，也教过向东怎么拆卦解卦，但向东依然云里雾里。
没有办法，为了那一天二百元钱，向东也豁出去了，吃的是香客给祖师爷敬的水果和副食，喝的是香客给祖师爷献的饮料。
有好多副食、饮料和水果，向东长这么大就没有吃过，特别是那个表面有刺的家伙，也就比碗口大一点，听说一斤要三十多块钱，挺贵的，他好奇地打开尝了一下，也没有尝出来个香。
几个娃娃馋，马会长那个坏老头，不让娃娃们吃肉，他就让娃娃们吃香客给祖师爷敬献的那些好吃的。
神仙不会和凡人抢饭吃，祖师爷当然不会，周公和桃花更不会，八大天君当然也不会，看着娃娃们吃的喝的香，他打心里高兴。
不过，凡事也不能太贪，虎子昨天喝水蜜桃喝多了，半夜拉肚子，秀秀说一定是祖师爷怪罪了，他不认同秀秀的观点。祖师爷才不会那样小气，都是贪出来的毛病。
梨花半夜三更也嚷嚷着肚子疼，秀秀说，一定是祖师爷怪罪的，他不认同秀秀的观点。祖师爷不会那么小气，梨花那个丫头，吃了十多样东西，要不是他阻止，把小肚子都胀破了。
“师父，你给我倒一卦！”
就在向东想着娃娃们的时候，地上跪着的一位美女开口说话了。观那美女，脸上涂着一层白面，说白面应该不对，叫胭脂粉也不对，应该叫化妆品，至于化妆品的名字叫什么，向东想不起来，反正闻起来挺香的，闻起来挺香的化妆品，一定不会便宜，脸上摸着不会便宜化妆品的女人，一定不是一位种地的……
“师父，你老盯着我的脸看啥呢？”
“噢……我在看你的面相，你不是要我给你倒一卦吗？”
“是呀是呀，师父你给我倒一卦！”
“请施主闭上眼睛，拿起地上的卦桶，轻轻往出摇，只能往出摇一个卦象。”
向东敲了一下木鱼，地上的美女闭着眼睛开始摇，约摸一分钟，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一个竹签子落到了地上。
美女拿起念道：
“兑下震上，归妹征凶，无攸利。
……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师父，这卦什么意思呀？”
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呀！不过，不能这样说，毕竟一天拿着二百元工资，得认真点。
向东翻开黄会长给的书，找到了与此卦相关的随笔记录，看了看，说：“施主，你见过九月的雷吗？”
美女抬头，望着向东的脸，说：“师父，我没有见过九月的雷，但我听过九月的雷声。”
向东说：“九月的雷为秋雷，雷到了秋天，已经失去了夏天的猛劲，万物处于收敛之时，雷也一样，慢慢由动归于静，由生归于息，故得此卦者应静待时机。”
美女说：“师父，你的意思是我要等，对不对。”
向东说：“我只是在解说卦象，如果这位施主还不理解，我可以继续给你往下说。”
美女说：“请师父明示！”
还明示啥呢？向东如果有那个本事，就不会站在这里为二百块钱而折腰了，也不会让自己上学的女儿请假来唱戏了，但这些话只能装在肚子里，得继续装下去。
“师父，你不要为难，有啥事你就明说，我不会怪你的。”美女望着向东的脸，想尽快知道答案。
向东翻看了一下黄会长的随笔记录，很快合上，随口说道：
“婚姻是人伦的开始，也是人伦的结束，必须慎重，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吕尚贫穷时，妻子马氏嫌弃他，不愿意和他生活，提出要离婚。吕尚一再劝说她不要离他而去，并说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得到富贵，妻子马氏不听，愤然离去。
后来，吕尚帮助周武王建立了周朝，富有无比，也有了地位，马氏找到吕尚，希望复婚。
吕尚把一壶水倒在地上，让马氏把水收起来就复婚。马氏急急忙忙趴在地上取水，可惜水入土，马氏取到的只是一些泥浆。
吕尚对跪在地上的马氏说，覆水难收，你还是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向东说到这里，便住口了，任凭那位美女再问什么，他闭目一言不发了，大殿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木鱼声。
……
白天要唱木偶娃娃戏，晚上要唱道情皮影戏，秀秀见公公每次戏散后，嘴皮干了一层，人就像散了骨架一样，睡在床上，一动不动。每当这个时候，秀秀心里就难受，是她和儿女拖累了公公。
年龄不饶人了，公公毕竟六十九岁的人了，白天唱晚上唱，铁打的身体也会累出毛病的。何况公公年轻的时候下了太多的苦，吃不饱穿不暖，寒冷天，还穿着单裤，集体下过水炸过坝修过路，那一代人，苦呀累呀，老了身上的毛病全出来了。
秀秀想代替公公去做主唱，每次公公演出，她总仔细听，仔细看，用心摸索。每天早晨不唱戏，排练的时候，她总让公公指导她操作皮影娃娃、唱戏本。
每个戏中，总离不开女人，三月初三晚上皮影戏开演前，秀秀鼓起勇气对公公说，为了让戏表演地更加逼真，凡戏中逢女人的唱词，以后由她来唱。
李老汉望着儿媳秀秀，说：“你能行吗？”
秀秀说自己行，然后秀秀就张口唱了几句台词，李老汉听了，点点头，说：“好吧。”
虽然李老汉口上答应了，但心里还是害怕秀秀唱不好，会影响效果。但想到只要秀秀能唱，这皮影班子就能交给秀秀，他也就没遗憾了。许多皮影班子后继无人，皮影子随着老戏班班主的死也死了，可惜可叹呀。
既然秀秀愿意自己挑这个重担子，就让她试一试，锻炼锻炼个。那晚，秀秀第一次唱戏了：
这才是国王的江山轮流转
打墙的板儿上下翻
我忙把老娘搀上殿
回头来喜叫老椿萱
从前听了你相劝
爹爹不听你睁眼看
讨饭的乞儿换容颜
秀秀刚唱了《大登殿》中王宝钏的这段戏文，便赢来了台下观众阵阵的掌声。
秀秀听见观众的掌声，更加胆大了，便放开了，效果更加好了。
那晚戏后，黄会长来看李老汉，对躺在床上的李老汉说：“老李，我们都老了，折腾一天，浑身就难受。这秀秀唱的戏还是好听，观众也爱听，我想你应该让秀秀好好唱一部完整的戏，让这孩子好好锻炼个。”
李老汉翻身坐起，他还害怕让秀秀唱戏，黄会长会说他胡折腾，没有想到黄会长会如此说，他紧紧抓住黄会长的手：“老弟！谢谢你呀！”
黄会长笑了笑：“老李，你也客气了，能帮帮你，就帮点。你可是我县现在唯一能够登台表演的老艺人了，昨天，我看见老史来看戏，老咳嗽，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老汉叹息道：“我和老史坐了一会，他说他想把他戏箱子卖了去，让我给找个主，可我去那里找那个主呢？老史戏箱子里面有些压箱子货，是明清时期留下来的，虽然旧了点，但年代久远了，我想那些压箱子货以后可能会值钱，我想收拾下，可手中没有那么多钱。”
黄会长说：“我和老史谈过，他要的钱还是太多了，你也知道的，现在皮影子没有市场。”
李老汉叹息道：“是呀，我做了一些皮影子，想给娃娃们弄点饭钱，拿到集市上，看的人多，要的人少。”
黄会长递给李老汉一根香烟，自己也点着了一根：“我县正在对道情皮影戏申非遗，如果申请成功了，也许皮影子就值钱了。”
李老汉看了看香烟，说：“还是不抽了，这烟贵，抽了可惜了。”
黄会长打着火机，为李老汉点燃香烟：“都是有钱人给的，你就抽，享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李老汉苦笑了一下，嘴里冒出了一股烟，挪动了一下老寒腿，这几天老寒腿又犯病了，有一条腿筋总会不定时地跳，昨天他刚表演三英战吕布时，腿突然抽筋了，疼得他把手中的刘备丢了下来。
还是秀秀眼疾手快，接过他手中的刘备，及时把戏抢救过来了，才没有丢人。
“哎，老了！不得不服软呀！”李老汉叹息道。
黄会长安慰了一会李老汉，便走了，等黄会长走后，他让老婆子将秀秀叫来，把黄会长让秀秀唱整场戏的的话告诉了秀秀。
秀秀当然也想代替公公，但她心里也担心唱不好，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大，那就让我试试吧！您也岁数大了，白天唱了晚上还要唱，每天戏散，我看您累得成了这样，心里就难受。”
李老汉点点头：“是呀，我老了，演上半场戏气还勉强够用，到演下半场戏时，越来越感觉力跟不上来了，尤其是那些武打戏，我都怯场开了，有时候心里一急，手就不由自主抖动起来。”
秀秀说：“大，我明天就做主唱，你做司鼓手，明早排练的时候你给我好好指导个。”
武打戏比较难操作，尤其是白天演武打木偶戏，没有一点的技术和功底，很难操作。
李老汉让秀秀选个文戏明天下午表演，难度大的提线木偶就不演了，演杖头木偶戏。
秀秀看了看剧本，选了选，决定明天白天演《张连卖布》，这个剧本剧情简单：
农民张连沾染赌博恶习，屡赌屡输，以至将家中田产，家什输光，靠妻四姐儿纺织度日。
一日四姐儿命张连去集市卖布，张连架不住赌友王老八的巧言拉扯，便去赌博，将妻子辛辛苦苦织的布输了个光尽。
张回家后，四姐追要卖布钱，张油嘴滑舌，百般狡辩。四姐万般无奈，要与张离婚，走到半路，遇见邻居王妈。
王妈苦苦劝阻，张意识到赌海无边，回头是岸，发誓回头安心务农，正经度日。在王妈的劝说下，夫妻俩重归于好。
剧本简单，总共四个人，动作幅度不大，对第一次担任主唱的秀秀来说，正好。
戏定下来后，秀秀回到宿舍，哄睡着虎子和梨花后，拿着剧本，开始背诵。
看着秀秀没有睡，做饭的徐嫂走了进来，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徐嫂便从手提包里面取出来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悄悄对秀秀说：“这是今天做的肘子肉，我给娃娃们留下来的，你就给她们吃点。”
秀秀说：“忌口，不能吃的！”
徐嫂说：“表妹，这里就我一个外人，只要我不给别人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你就偷偷给娃娃们吃点，我看她们馋，这几天老不给她们吃肉，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再说晚上睡觉不唱戏，忌什么口？”
躺在床上的银花听说有肉，披上衣服，下了床：“谢谢阿姨，谢谢阿姨。”梨花说着，打开了塑料袋子，金花和桃花也下了床，姊妹三个偷偷吃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