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游吟诗人
大越，天启三百七十二年，春。
距离青牛镇彻底沦为荒村野地，又过去了一百多个春秋。对于凡人而言，这已是四五代人的漫长光阴，足以让任何具体的伤痛记忆模糊，让真实的细节湮没，也让传奇的种子，在口耳相传的肥沃土壤中，生长出全然不同、却更加枝繁叶茂的形态。
北境，武宁州城。
此城虽非国都，但因地处交通要冲，商旅云集，亦算得上北境一等一的繁华之地。时值春日庙会，城中最大的“永乐街”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小吃的、耍把式的、测字算卦的、兜售各色杂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充满了尘世的热闹与生机。
在街角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席棚。棚子前聚拢了不少人，有摇着扇子、看似闲散的文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挎着篮子买菜归来的妇人，更有许多拖着鼻涕、眼睛晶亮的孩童，挤在最前面。
棚中，一个年约五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盲眼老者，怀抱一把漆色斑驳的琵琶，端坐在一个破木凳上。他虽目不能视，但耳朵微微动着，似乎正感受着周围的人群与气氛。旁边，一个十岁出头、面黄肌瘦、却机灵异常的小童，正拿着一个缺口的陶碗，绕着人群，低声说着“各位爷、各位大娘，赏个茶钱，听段古话……”
这便是走街串巷、以说唱古话传奇为生的游吟诗人，孙瞎子，和他的小徒弟栓子。孙瞎子在北境各州县有些名气，以嗓音苍凉、故事新奇、唱词俚俗上口著称。
见人聚集得差不多了，孙瞎子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啪！”他右手五指在琵琶弦上猛地一扫，发出一串金铁交鸣般的裂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位看官，老少爷们！”孙瞎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喧嚣的街市背景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庙会，四方汇聚，老汉孙瞎子，别无长物，只有一副肉嗓，一把破琴，几段陈年古话，与众位解闷。说的乃是前朝旧事，一段关乎仙缘、宝剑、忠奸、兴亡的传奇！”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流出几声幽咽低徊的音调，营造出神秘悠远的气氛。
“话说，前朝大越，北境边陲，有一青牛古镇。镇中有一韩姓大户，祖上乃了不得的人物！”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敬畏与神秘，“传闻其祖，曾得遇九天仙缘，蒙仙人赐下三式剑诀，更留下一柄通灵仙剑，镇守家宅，庇护血脉！”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哦”、“啊”之声，尤其是孩童们，眼睛瞪得更大了。仙缘！仙剑！这对凡夫俗子而言，永远是最具吸引力的词汇。
孙瞎子指下琴音一转，变得急促铿锵，如同战鼓擂响：“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韩家有仙剑，可斩妖除魔，可退百万兵！这便惹来了滔天大祸！”
“先有朝中奸佞，窥伺宝物，诬陷韩家谋反，发五万虎贲精锐，围困府邸，水泄不通！眼见得韩家满门，顷刻间便要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琴声越发激烈，如同金戈铁马，杀伐之音扑面而来。听众的心也随之揪紧。
“就在此时！韩家当代家主，名讳上‘天’下‘明’的韩天明公，于祠堂之中，焚香祷告，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仙剑之上！”孙瞎子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模仿着请剑的决绝，“但见那仙剑名曰‘金蚕’，乃通灵神物，受家主精血激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惊天动地的金色长虹，直冲云霄！”
他手下琵琶急弹，如同剑光呼啸：“说时迟，那时快！那金光绕着韩府只一转！五万大军，手中刀枪，身上铁甲，竟如同朽木腐草，寸寸断裂，化为齑粉！更有那领兵大将、奸邪恶卒，被金光一照，顷刻间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五万虎贲，一朝尽殁！朝廷震恐，再不敢犯！此乃仙剑首出，锋芒毕露！”
“好！！”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尤其是那些汉子，听得血脉贲张。
孙瞎子稍歇，琴音转为低沉诡谲，带着丝丝寒意：“然，福兮祸之所伏。韩家仙剑之名，传于四海，竟引来了域外魔修觊觎！有一魔头，自称黑煞上人，修炼邪法，欲血祭全镇生灵，炼制魔宝，更欲抢夺仙剑！”
他嗓音压低，如同鬼魅低语：“那一夜，黑云压城，魔焰滔天，无数冤魂厉鬼，扑向青牛镇！韩家危在旦夕！时任家主韩文举公，再请仙剑！此番，仙剑化形，竟作一只背生六翼、通体金光璀璨的太古神虫，名曰噬金天蜃！那虫口一张，如同天狗食月，漫天魔气、无数厉鬼，连同那不可一世的黑煞老魔，尽数被其一口吞下，嚼得粉碎！魔劫顿消，青牛镇转危为安！此乃仙剑二出，威镇妖魔！”
“嘶……”听众中响起吸气声，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吞天噬地的神虫。妇人们掩口惊呼，孩童们又怕又兴奋。
琴声渐缓，带上了一种沧桑与悲凉：“仙剑两度出世，救韩家于危难，却也耗尽其灵性大半。更兼韩家后人，耽于安乐，渐失先祖锐气，家道中落。直至末代，有流寇聚众数十万，号‘平天军’，席卷北境，兵围青牛镇，欲破韩家，夺其积累。”
“彼时韩家，已无复当年之勇。贼兵攻破镇墙，杀入府中。末代家主韩宗明，携残存族人，退守祠堂，手捧那光华黯淡的仙剑，仰天长叹，泪如雨下。”孙瞎子声音哽咽，模仿出穷途末路的悲怆。
琵琶声变得幽怨飘渺，如泣如诉：“就在贼兵即将破门而入、韩家血脉将绝之际，异变再生！那沉寂的仙剑，受家主最后一滴悲怆精血所激，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剑身裂开，一点本源金芒跃出，直冲九天！”
他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发出清越至高之音，仿佛天门洞开：“霎时间，风起云涌，霞光万道！九天之上，仙乐飘渺，一尊顶天立地、面容模糊、身着青袍的仙人虚影，凭空显现！仙人目光垂落，如同苍天开眼，凡所视之流寇，皆魂飞魄散，跪地不起，手中兵刃自行消融！”
孙瞎子用尽气力，唱出最后的高潮：“那仙人对着韩家祠堂，幽幽一叹，声如洪钟，却又缥缈难寻：‘尘缘已尽，当归矣。’随即，袖袍一卷，将那点自仙剑中飞出的金芒收入掌中。仙人虚影缓缓消散，祥云渐收，唯余满地狼藉，与一座空寂祠堂！”
琵琶声余韵袅袅，最终归于寂静。
棚前人群，鸦雀无声，仿佛还沉浸在那仙人显圣、收剑归天的震撼景象之中。许多孩童张大了嘴巴，忘了合拢。
孙瞎子喘息几下，恢复平静，手指轻拢慢捻，弹出一段悠远苍凉的过门，随即，用他那特有的、沙哑却富有韵味的嗓音，缓缓唱起了他为这段故事精心编纂的、最核心的歌谣：
“青牛镇外草萋萋，百年兴亡话传奇。”
“杀人放火厉飞雨，万人景仰韩天尊。”
“金蚕噬尽皇朝铁，仙影归时了无痕。”
“祠堂倾覆荒烟里，谁记当年守剑人？”
“厉飞雨”是他在其他江湖传说中听来的名字，觉得霸气，便安在了韩家那位“忠仆高手”身上，并为了押韵和突出对比，将其塑造成一个亦正亦邪、手段狠辣的角色。“韩天尊”则是他根据“韩天明”的名字和仙人后裔的设定，自行拔高创造出的尊号，听起来更加威风凛凛，符合听众对“仙人之后”的想象。
四句歌谣，将两百年复杂兴衰、数代人生死恩怨，高度概括、扭曲、美化，浓缩成朗朗上口、充满戏剧冲突的韵文。真实的厉家血泪、韩家堕落、仙剑本质、因果了断，早已无迹可寻。留下的，只有“厉飞雨”的狠辣与“韩天尊”的崇高，以及一种对仙踪渺渺、世事无常的怅惘叹息。
“好！”
“唱得好！”
“再来一段！”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与喝彩声骤然爆发。铜钱、碎银如同雨点般落入栓子捧着的陶碗中，叮当作响。人们交头接耳，兴奋地讨论着故事中的细节，对“厉飞雨”的“杀人放火”啧啧称奇，对“韩天尊”的“万人景仰”心向往之，对“仙影归天”无限神往。
孙瞎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疲惫的笑容，抱着琵琶，微微躬身。栓子则眉开眼笑，将陶碗捂得更紧。
真实的历史，在这一刻，彻底死亡。而诞生于其尸骸之上、经过无数次艺术加工与民众集体想象的传奇，正以这歌谣为新的载体，注入更鲜活、更持久的生命力，随着南来北往的行人，飘向更远的州府，更广的江湖，在无数个类似的席棚下、茶楼里、篝火旁，被一次次传唱、修改、丰富。
那个曾真实存在的、独臂守祠、最终喃喃“不负所托”的厉平，那个曾手握仙剑、最终冻毙破庙的韩宗明，以及那座曾香火缭绕、最终倾颓荒寂的祠堂……都已化为这瑰丽传奇背后，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的，一粒尘埃。
夕阳的余晖，透过席棚的缝隙，落在孙瞎子无神的双眼和怀中斑驳的琵琶上。远处，永乐街依旧人声鼎沸，繁华喧嚣。
一个新的关于“韩天尊”与“金蚕剑”的故事版本，就此诞生，并注定将流传下去，直到被更新奇、更刺激的传奇取代。
而在无人可见的九天之上，更高更远的地方，时光以另一种尺度缓慢流淌。偶尔，或许有超越凡俗的目光，会穿透云层，扫过这片依旧演绎着悲欢离合的尘世，那目光中，大概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不会泛起。
下一章预告：故地重游
数百年后，已臻化神境界、于人间界几乎已达顶点的韩立，因探寻一处上古秘境线索，偶然途经早已物是人非的越国上空。心念微动间，忆起些许前尘，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青牛镇旧址上空。俯瞰之下，但见河床改道，丘陵依旧，昔日镇甸痕迹几不可辨，唯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荒野，与远处山坡上几缕稀疏炊烟。那韩家与祠堂的废墟，早已彻底融入大地，难觅踪迹。化神修士的神识轻轻扫过，片刻，收回，无喜无悲。旋即，身影淡化，消失于云端，仿佛从未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