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魔踪初现
厉雷终究是病倒了。
那夜雨中与韩玉麟的冲突，与韩承运隐含疏离的对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因常年修炼禁忌功法、透支生命而千疮百孔的身体。急怒攻心之下，内伤复发，回屋后便呕血不止，昏厥过去。待到被值守的暗卫发现时，已是气息微弱，面如金纸。
消息传到韩承运耳中，这位家主也只是皱了皱眉，吩咐管家送去些上好的人参、灵芝，又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来看诊，开了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便再无他话。在他眼中，厉雷终究只是个得力的、忠心的“护卫头领”，如今病了，好生医治便是，至于其心中郁结、身体为何衰败至此，并非他需要深究之事。韩府上下，依旧沉浸在秋日宴饮的余韵和筹备年节的忙碌中，似乎无人记得，这个沉默寡言、总是隐在阴影里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日渐凋零的家族，才是韩家真正安身立命的基石之一。
厉雷这一病，便是半月。期间，暗卫的事务暂时由副统领、他的堂弟厉山代管。厉山能力不差，但终究少了厉雷那份源自血脉传承的沉稳与决断，更兼暗卫精锐因长期修炼“抽髓散”简化版而伤病缠身，人手捉襟见肘，许多原本严密的监控不得不暂时收缩，尤其对于黑风山那个方向，只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外围警戒。
而这半月，对于蛰伏于黑风山深处的某些存在而言，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黑风山，山如其名，深处常年阴风怒号，瘴气弥漫，连最有经验的猎户和采药人也不敢轻易深入。当地流传着许多关于山中精怪、僵尸的恐怖传说，使得这片山脉更添几分阴森。
此刻，黑风山腹地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内，却亮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暗红色的诡异光芒。石窟中央，一个以某种暗红色矿石粉末混合着动物（或者不仅仅是动物）鲜血勾勒而成的复杂阵法正在缓缓运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阴冷的灵力波动。
五名身着血色长袍、气息阴冷的修士围坐在阵法四周，正是魔道六宗之一“血煞门”派驻越国北境一带的小队。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当年曾参与围剿韩府、侥幸逃得性命的黑煞上人之师弟——血云子。他面容比黑煞更为年轻，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鲜红如血，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残忍。
“师兄的仇，还有那柄疑似蕴含精纯金灵力的‘宝物’……嘿嘿，终于让本座等到了。”血云子舔了舔嘴唇，猩红的舌头划过嘴角，眼中血光闪烁。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鸡蛋大小、不断有细小面孔挣扎哀嚎的血色珠子，这正是他近期屠戮了几个村庄，抽取生魂炼制出的“血魂珠”雏形。
“坛主，那青牛镇韩家，真有师兄当年说的那般厉害？连筑基期的师兄都……”一名尖嘴猴腮的炼气期弟子有些迟疑地问道。他们这一支本是奉命潜入越国，收集生魂、掠夺资源，为宗门后续入侵打前站，偶然路过此地，血云子却因想起师兄当年陨落于此的旧事，以及师兄临终前以秘法传回的那点模糊信息（提及韩家祠堂有异宝），才决定逗留探查。
“厉害？”血云子嗤笑一声，血魂珠在他掌心滴溜溜旋转，“师兄当年大意，着了道。依本座看，那韩家最多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件前人遗留的护宅宝物，又或者与某个散修有些关联。若真有元婴甚至金丹老怪坐镇，岂会龟缩在这小小凡俗城镇百年不出？还让家族子弟耽于享乐，腐化不堪？”
他顿了顿，眼中贪婪更甚：“况且，根据这几日抓来的几个‘舌头’搜魂所得，那韩家所谓的‘仙剑’，百年间只动用过一次，便是师兄陨落那次。之后便再无声息。依本座推断，那宝物要么使用限制极大，要么……根本就是一次性的！韩家不过是虚张声势，依仗一件可能已经失效或无法轻易动用的宝物，唬住了越国皇室罢了！”
“坛主明鉴！”其余几名弟子连忙奉承。
“不过，”血云子收起血魂珠，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谨慎些总无大错。明日，赵五，你去青牛镇走一趟，仔细探探那韩家祠堂的虚实，尤其是感知其灵力波动。记住，隐匿行踪，若真有古怪，立刻回报，不可打草惊蛇。”
“是！”那名尖嘴猴腮的弟子赵五，连忙躬身应命。
“其他人，随本座继续布设‘九幽血煞阵’。”血云子望向石窟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这青牛镇数万生魂，可是炼制‘百魂珠’的上好材料，岂能错过？待大阵布成，血祭一起，管他韩家有什么宝物，在万千生魂血煞冲击下，也得给本座现出原形！”
翌日，黄昏。
青牛镇一如往常般热闹，商铺酒肆点亮灯火，街上行人匆匆，为生计奔忙，全然不知厄运的阴影已悄然降临。
镇东头，靠近黑风山方向的一片老旧民居区，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褂、挑着货郎担子的身影，慢悠悠地晃悠着。正是改头换面的血煞门弟子赵五。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吆喝着针头线脑，实则袖中暗藏着一块“测灵盘”，正悄无声息地感知着周围的灵力波动。
越靠近镇子中心，尤其是韩府方向，测灵盘的指针便微微颤动起来，指向那灵力波动的源头——虽然极其微弱、隐晦，若非他事先有目标且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灵力确实存在，而且属性精纯锋锐，带着一种令他心悸的金属性气息！
“果然有古怪！”赵五心中暗喜，压低斗笠，装作歇脚，在距离韩府还有两条街的一座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韩府那高耸的院墙和深处祠堂的飞檐。
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那微弱灵力，并试图判断其强度与性质时，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陡然升起！他毕竟是炼气期修士，灵觉远超常人，立刻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余光扫过，只见茶摊角落，一个同样穿着朴素、面色蜡黄的汉子，正看似无聊地把玩着几枚铜钱，但赵五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指间偶尔闪过的、属于武者长期握持兵器形成的老茧，以及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
暗卫！即便厉雷病倒，暗卫收缩，但青牛镇作为韩家根基，仍有最基础的警戒网络。赵五行迹虽小心，但一个陌生货郎在韩府附近长时间逗留、举止有异，还是引起了值守暗卫的注意。
赵五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他不敢再多做停留，丢下几个铜板，挑起货担，装作继续叫卖，脚步却加快，向着镇外黑风山方向走去。同时，他暗中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
那面色蜡黄的暗卫（正是厉山派出的得力手下之一）见状，毫不犹豫地起身，远远缀了上去。他虽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但鬼鬼祟祟窥探韩府，必非善类，必须查清。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出了镇子，进入了通往黑风山的荒僻小路。
天色渐暗，林间光线晦暗。赵五越走越快，身形也开始变得飘忽，显然动用了某种轻身法术。暗卫心中一凛，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很可能便是最近传闻中在黑风山出没的“邪祟”，但他职责所在，绝不能跟丢，同时也需留下标记，警示同伴。
他一边提速追赶，一边悄悄从怀中摸出特制的响箭，准备发射。
然而，就在他即将取出响箭的刹那，前方疾走的赵五猛然回头，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袖中飞出一道细若牛毛的血色毫光，直射暗卫面门！
暗卫大惊，险之又险地偏头躲过，那血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入身后树干，竟腐蚀出一个小洞，滋滋作响，腥臭扑鼻！
“魔修！”暗卫心头巨震，知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手段诡谲的修仙者，绝非寻常武者可以抗衡。他再无犹豫，拼尽全力将手中响箭掷向高空，同时抽刀在手，厉声喝道：“何方妖人，敢窥探韩府？！”
响箭尖锐的鸣镝声划破傍晚的寂静，远远传开。
赵五脸色一沉：“找死！”他本不欲在镇子附近动手，以免打草惊蛇，但此刻行迹败露，又被对方发出警报，便不能再留活口！他双手连弹，数道血色气劲如同毒蛇出洞，分袭暗卫周身要害，速度奇快，角度刁钻！
暗卫虽武功不俗，但如何能与修士法术抗衡？他奋力挥刀格挡，刀光闪烁间劈散两道血劲，却被第三道击中肩头，顿时如遭重击，半边身子酸麻，手中钢刀“当啷”落地。第四道血劲紧随而至，直取其咽喉！
生死关头，暗卫爆发出惊人的悍勇，不顾伤势，合身扑上，竟用身体撞向赵五，同时左手探入怀中，似乎要掏出什么。
赵五不屑冷笑，侧身避开，一掌拍在暗卫后心。“噗”的一声闷响，暗卫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一棵老树上，软软滑落，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但他临死前，左手终于从怀中掏出了一物，用尽最后力气，在地上狠狠一划！
那不是兵器，而是一截特制的、浸染了暗卫心头精血的“示警血符”！血光一闪，一个扭曲的、代表“极度危险，魔修入侵”的厉家暗卫秘传符号，连同少量血迹，留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赵五上前查看，见暗卫已气绝，又看到地上那个血符，眉头皱起。他虽不认得具体含义，但也知是某种传讯标记。此地不宜久留！他立刻毁去血符痕迹，又匆匆在暗卫尸体上撒下化尸粉（虽不如修士化尸水彻底，也能遮掩一时），然后身形一闪，急速向黑风山深处遁去，他要立刻将“韩家确有异常，且戒备森严”的消息回报给坛主。
厉雷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勉强支起病体，披衣开门，只见厉山浑身湿透（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脸色惨白，手中紧紧攥着一片染血的、破碎的衣角，正是那牺牲暗卫的衣物碎片。
“首领……王樵……死了！镇东荒坟坡……发现了这个！”厉山声音颤抖，将衣角递给厉雷，上面除了血迹，还有一丝极淡、却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冷腥气残留。
厉雷接过衣角，指尖触碰到那残留的阴冷气息时，体内因修炼魔功而变得敏感的气血竟微微一滞！他脸色骤变：“魔气！是修士，而且是魔道修士！”
“还有……我们在王樵殉难处附近，一棵老槐树上，发现了这个……”厉山又递过来一块树皮，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以鲜血写就、笔画狰狞的大字——“债”！旁边还有一些凌乱的血迹，似乎是临死前挣扎留下的。
债？什么债？血债？还是指韩家有什么东西，被魔修盯上了，视为他们的“债”？
厉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比秋雨更冷的寒意，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内忧未平，外患已至！而且这一次的敌人，远比朝廷的猜忌、内部的腐化更加直接、更加恐怖！
“立刻……咳咳……”厉雷急火攻心，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点点血沫，但他强撑着，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启动最高警戒！所有暗卫，取消一切休养，全部归位！加强祠堂、府邸各要害巡逻！派人……不，你亲自去，禀报家主！就说……黑风山魔踪已现，有魔修潜入镇中窥探，王樵殉职！请家主速作决断！快！”
厉山领命，匆匆而去。
厉雷扶着门框，望着外面沉沉的夜雨，雨水混合着口中的血腥味，让他一阵阵眩晕。王樵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好手，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只留下一个充满不祥的“债”字。
魔修……血煞门……他们为何而来？为了当年黑煞上人的仇？还是……为了祠堂里那柄沉寂百年的仙剑？或者，两者皆有？
他猛地想起韩玉麟私下交易“养生丸”之事，想起韩承运的纵容，想起韩家内部日渐奢靡的风气……内忧外患，同时爆发。厉家暗卫，还能撑多久？韩家，又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魔劫中，幸存下来？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痕迹，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魔气，却如同跗骨之蛆，悄然弥漫开来。
下一章预告：血祭之谋
血云子得知探子被惊动，决定提前发动。血煞门魔修不再隐藏，公然包围青牛镇，布下“九幽血煞阵”，欲将全镇生灵炼化，同时试探韩家虚实。厉雷带伤组织防御，韩府大乱。血色笼罩青牛镇，魔焰滔天，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