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间巨祸
话说良艮此行是要去西君江江北的樵州，交付一件事物给他父亲生前一位好友。此事也并非十分紧要，只是良艮念着自己时日无多，樵州离匡山又不甚远，才独自紧着赶去。
枫州在栱州匡山与樵州之间，相隔更近，数日后，良艮便到了樵州，待见到他父亲生前好友，交还了那件物事后，又被盛情留宿了数日，这才回往东林寺赶去。
这一日，距良艮离了烂石垸有大半个月，他又路径到了此处。但尚未进村，就嗅到一阵焦土火炭的煤烟味，良艮心中暗道不妙，连忙进了村子。
甫一进村，良艮便被眼前景象惊到瞪目结舌：这烂石垸，哪里还有原先的村落模样，满村只见残垣断壁，杂乱不堪；家家房屋都被大火肆虐烧过，只余漆黑一片的焦土烂石。整座村子，一个活人身影都见不到，便是鸡鸣狗吠也不闻一声。而那墨家原址上，更是连残壁都不见一块，只剩一片焦土。
又惊又怒，良艮心血狂涌，只觉头晕目眩，双眼发花。待平息了好一片刻，才连连摇头苦叹：“是我害了这村百姓，是我害了这村百姓，，这下是作了天大之恶啊。”
一时之间，良艮悔恨交加，又牵动了伤势，只觉胸腹剧痛欲裂，忍不住蹲下身子，单手撑地，才不至于倒下身去。
“墨观……”良艮想到那少年墨观，又忍痛站起身来，走到墨家房屋原址，想瞧瞧能否找到墨家三人尸身。
整座烂石垸受此无妄之灾，现几乎焦土一片。火烬已然熄灭，显然这场祸事发生已有几日了，但村民们被杀死烧死后的尸首尚未被收敛，村里处处都可见烧焦成炭的尸体。良艮心知，若是有人单单放火烧村，那村民们不会都葬身火场，总该有人能逃出去的。而看眼前如此情形，这一村的村民，怕不是被人赶尽杀绝之后，再丢进火场之中。
良艮站在焦土之上，呆立了好一会儿，又寻思着，要葬了墨观一家。这座村子村民不少，他如今身上带伤，怕是无法能将罹难村民一一安葬，只能等过些时日，再有人发现此间惨剧，来安葬此间的尸首。
叹了口气，良艮俯身寻找墨家三人尸身。没过片刻，就找到了两具焦黑的尸首，看形状及衣衫残片，应该是老墨夫妇二人。良艮又找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墨观的尸体。
良艮先觉惊讶，继而又微微庆幸，心道：“墨观那小子莫非是命大逃过了一劫？但愿如此吧，可他要是逃了性命，为何不回来收敛自己父母的尸骸？”想到这里，良艮找了块干净的石头盘膝坐了下来，又将神识放出，以寻找墨观踪迹。
若是受伤前，便不需打坐盘膝，良艮也能轻松放出神识，以覆盖周身方圆数十里内外诸般动静。但是如今，他就算坐下屏气凝神，能将神识放出体外，但所覆盖范围，却要比从前小上许多。
烂石垸周围一二十里内山林野道被搜寻一遍，并未发现墨观踪迹。良艮没再多尝试，站起身来，叹了几叹，打算收敛了墨观父母的尸首，就动身返回东林寺。自己所剩时日无多，须得多陪陪妹妹良玥。
草草葬了老墨夫妇，良艮又找了块木片，上刻“先考尊大人墨公妣家母”几字，立在坟前，以便墨观日后再回来，能找到这座坟茔。
出了山洼，往南而去，不多久便走出了三十余里，将要走出这片山岭时，良艮忽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他回头一看，那人不是墨观是谁。赶路匆忙间，良艮也未留心周边有人。
墨观从一棵大树后绕了出来，只见他浑身衣衫破破烂烂，头上脸上身上沾着煤灰黑渍，庆幸的是倒没有见到有何伤疤。墨观待跑到良艮面前，看着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且边哭边道：“村里人，全部都，全部被人杀死烧死了……”
良艮已大略知晓烂石垸遭遇了何种变故，待墨观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那几个和尚带人回来干的么？”
墨观拂袖擦了把眼泪，抽噎道：“那几个和尚被你打伤制服，村里人将他们送交官府后，官府却没将他们囚禁关押，反而叫来他们同伙，把那几个恶僧给接走了。”
吸了吸鼻子，墨观恨恨道：“那六个和尚伤了残了，却带着一群人来我们村，要找你。他们前后找不到你，就把我们全村所有人都尽数杀死，又放火烧了我们的村子。要不是我妈让我躲进苕窖，我也活不了了。可是，可我爹我妈都已经，都已经被杀害了。”话未说完，墨观又大哭了起来。
良艮也是颇为难受，心中惊愧交加，又更甚于难过，心想当日若是干脆杀了那几名恶僧，烂石垸又怎会又日后灾祸，那墨观自然也不会成为孤儿了。叹了口气，良艮又问道：“你这几日是怎么过的？一直在山林里等我的么？”
墨观点头道：“是，我在苕窖躲了两天，天黑时出来，也没敢在村里待，就跑到山里躲着，想等你再经过时再遇到你。良大哥，我等了好几天，总算等到你了，我要跟你学武功，我要为我父母，为我们村里无辜惨死的乡亲报仇。”
良艮叹道：“报仇不难，你要学武功也无不可，只是我要去匡山东林寺，你愿意跟我一道同去么？”
墨观毫不犹豫点头道：“跟你去，等我学了你的武功，我就去报仇，我自己动手，不用你帮忙。”
“要学了武功，去手刃仇人，怕是有些难。”良艮道：“我们先走吧，你父母遗骸被我葬了，等以后再回，你再去祭拜他们。”
墨观抹了把眼泪，抽泣道：“好，多谢了。”
良艮苦笑道：“谢我做什么？若不是我一时心软，放过了那几名恶僧，你父母还有你们村里百姓，也不会为人所害了。唉，若说报仇，要先找我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