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夜惊魂
“今晚十五月正圆，我们待会吃完一起院中喝茶赏月如何？”
唐古点点头“极好，这才有文人雅士风范。”
白子轩一想到院子里还住了个危险人物，随时可能碰见，连忙摇摇头。
“我今天肩膀疼，手也酸痛，只想回屋休息，就不赏月了。“”
吃完饭，一路匆匆回屋，幸好没有碰上不该碰见的人。
今日的确疲惫极了，白子轩躺下没多久就熟睡了。
晚上避过去了，第二天又只能提心吊胆硬着头皮上课，一直暗自祈祷别碰上李穆廷。
“今日开始学习如何鉴赏名画，这幅可是我收藏多年的古画之一，这幅《溪山楼观图》是一幅描绘江景山峦的山水画。上段高峰耸立，山势宏伟，中间青山耸秀。楼宇隐现山脚。下段山水相接，江边沙碛碎石散布，江水潺潺流出画面，与上段高峰遥相呼应。大家仔细看，在这水气烟云之中，还有行旅数人，正前往深山幽谷……”
白子轩盯着画卷，听着吴先生缓慢生动的讲解，仿佛身临其境般，看到了巍峨屹立的高山，听见了江边潺潺流水声。
“说完这副画，我想和大家讨论个问题，你们觉得，画法最高境界是什么？”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两人，此刻也绞尽脑汁认真思考起来。
“又不是习武，还分什么最高境界。”少年懒散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过来，“先生，我坐哪？”
吴先生看了看下面，指着白子轩身旁的空位。
“你就坐白子轩旁边吧。”
“行吧。”少年径直走过去坐下，朝白子轩眨眼打招呼。
郭淳举手，“画法最高境界是不是就要画的自然逼真？”
吴先生只是浅浅一笑，“我说过，这是讨论，没有绝对答案，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白子轩连画法的基本境界都还摸不着门路，对于最好境界的答案，心中一片迷茫……
范仲立蹙眉细思一番，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是把普通平凡之物，画得出奇制胜？”
吴先生没有直接回答，指着画卷问道，“你们觉得这副画里的山石如何？”
“巍峨屹立。”
“高耸奇崛。”
白子轩刚想了个答案，还没来得及说，旁边的少年不屑道，“不就是层层叠叠几座山……弯弯曲曲一条河么。”
“哈哈哈……”吴先生笑了笑，也不反驳，悠然道，“这画有不少画师鉴赏过，当年一群人鉴赏此画的时候，有人便问了刚才那个问题，其中有一个人的回答，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郭淳迫不及待问道，“那人怎么回答的？”
“他说，此幅画中山石高耸，突兀奇崛，气势非凡，但这高山流水的意境平凡，奇中有平，才是画法最高境界。”
白子轩方才的一头迷雾仿佛被一束光芒照耀，缓缓散开，迷雾散去，心中一片空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留下了什么……
唐古啧啧赞道，“高人说话总是这样玄乎其神。”
范仲立凝神静思，微微点头，“细细琢磨，这人的见解的确有几分道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郭淳连忙问道，“吴先生，那这惊醒梦中人的到底是哪位高人？”
吴先生目光悠远，几分敬畏，“田玉生。”
“田玉生？”少年打了个哈欠，“就是人称“双绝先生”的那个田老头？”
吴先生连连点头，“当年盛名时刻，以诗绝，画绝，名满天下。士人们便称呼他“双绝先生”，你见过他？”
少年头微偏，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没见过。”
郭淳窃笑道，“听你方才那口气，还以为和田玉生多熟悉呢。”
“我和他熟不熟，管你什么事，我和你又不熟！”
“你！”
“大家的确对你不熟。”吴先生接着话，继续说道，“我忘了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就是院长新收的学生，姓李，名正道。”
“李正道？”唐古念完名字，一直忍住憋着笑。
郭淳低头捂嘴偷笑。
课堂上憋回去的话，中午在饭桌上，全都忍不住吐槽了出来。
小方桌，四个人刚坐下，郭淳就忍不住笑道。
“那小子居然叫李正道，我看叫歪门邪道还差不多……哈哈哈。”
唐古也附和道，“名字多半都是家人的期望，越是没有的东西，才越是要这样叫唤。”
范仲立完全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认真的问道。
“吴先生布置的观察体验作业，你们有何想法？”
白子轩心中松了口气，终于言归正传了……
下课前，吴先生让大家今日认真观察和体验，明日课堂上现场作画。
她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郭淳想了想，提议道，“昨晚院子赏月总觉得还不够尽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后面梅霞山上有几座楼台亭阁，我们去那赏月如何？明日作画的意境，绝对赢过那小子。”
“那儿的风景的确不一般，只是……夜黑风高的。”
“怕什么，我们四个人，大不了一人提两个灯笼，就够灯火通明了，范兄，白兄，你俩意下如何？”
范仲立微微犹豫道，“我从未深山赏月过，若能有此番体验观察，倒也不错，只是……”
“哎呀行了，我就当你赞同了，白兄，你呢？”
白子轩原本就是深山里长大的孩子，并未有太多顾虑，默默点了点头。
“你们看看白兄，平日饭不是白吃的，关键时刻，比你们有勇气多了！”
白子轩尴尬一笑，这赞赏听着真是奇怪……
“刚好下午没课，我们吃完饭，回去收拾下东西就出发，即能赏夕阳，还能赏明月！”
四个人吃完便各自回屋收拾，白子轩翻了翻柜子，找到爹留下的几瓶药，带了瓶外伤止血药粉和清热解毒药丸，以防蛇虫咬伤。
其他也没什么需要带的，凭自己经验，爬山还是适宜轻装徒步。
果然四个人一集合，白子轩是最轻装简从的。
郭淳提了四个大灯笼，还背着个包袱。唐古也背着两个大包袱。
就连范仲立，也斜挂着一个长布包裹的包袱。
白子轩好奇问了句，“范兄，你这带着的是什么？”
郭淳笑道，“这可是他的宝贝，不轻易拿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四人从空山书院出发。沿着一条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进入深山老林，丛林掩映，树木葱茏，明媚的阳光被遮住了大半。林中幽深绵延。
唐古四处张望，轻声道，“这林子怎么这么幽深……”
郭淳气喘吁吁望了眼前路，“快了，穿过这个林子，就到梅霞山了。”
范仲立突然止步，静静伫立原地。
“嘘，你们别说话。”
范仲立从不乱开玩笑，三人见他神情异常，立刻停下脚步。
过了半响，郭淳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范仲立小声说道，“这一路，你们有没有感觉有人跟在后面？”
唐古默默吞咽口水，“你……你别吓我。”
“这大白天，你可别……”
范仲立连忙解释，“我是说有人，好像有人跟踪我们。”
白子轩回头望了一眼，幽深静谧的林子，大树成荫，并无人影，若真有人躲在树后，也难说……
“大哥，哥，哥唉……”
树后，突然走出来两人。
李正道拉着李穆廷的衣袖，无奈道，“他们又没发现我们，出来干嘛……”
郭淳松了口气，“原来是你们俩个，鬼鬼祟祟跟踪我们，你们想干嘛？”
“谁鬼鬼祟祟了，我就是看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出门，才跟上来看看。”
白子轩偷瞄了眼李穆廷，发现他正好盯着自己，心里顿时紧张不安低下头。
范仲立朝李穆廷微微点头示好，“我们只是想去梅霞山赏月，既然来了，不如大家一同去吧。”
李正道打趣道，“赏个月跑这么远，你们几个还真是闲的慌。”
“你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回去。”
“你说回去我就回去啊，我还偏不回去。”李正道大步走在前面。
几人就这样默默同行，白子轩一直闷头前行，也不敢再抬头看任何风景。
穿过密林，天亮了不少，几人到了一处高台空地，才停下休息。
郭淳坐在石板上，捶打肩膀。
“林子里幽暗，我还以为错过夕阳了呢，没想到出来天色还早。”
唐古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梨子，递给白子轩。
“你去帮我分给大家吧。”
“好……”
范仲立背的东西似乎很重，累的气喘吁吁，扶着路旁一棵苍松远眺。
“这里……风景真别致。”
白子轩一个个分过去，最后站在李穆廷面前，微微低着头，伸手过去。
“给你。”
李穆廷一言不发，接过梨子。
白子轩连忙转过身，小步走到范仲立身边，背对着李穆廷，终于能安心看会风景。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高耸叠翠，密树层层，景色宜人。
山间林木葱茏，小路蜿蜒崎岖，一条溪水，在林间若隐若现，流向南翠湖方向。
从此处望去，那一泓湖水，宛如碧镜，斜阳西下，碧波荡漾，金光粼粼，甚是美艳。
范仲立忍不住赞叹道，“此情此景，已经不枉此行了。”
白子轩默默点头，“的确如此，这样的南翠湖，望着真是动人心弦。”
夕阳西下，几人都被眼前的景色迷醉了。
凡尘俗世皆抛去，心里眼里，只有这天地间的无限风光。
看了片刻，唐古最先回过神。
“我们还是加紧赶路吧，前面就到了。”
几人继续在蜿蜒山道赶路，往上林木渐少，多是些嶙峋巨石。
唐古止步，“那边怎么好像是个石墓。”
众人停下，齐齐望过去。
“没想到这荒山野岭，还有一块修的这么规整的大型石墓，一定不是普通人。”
李正道笑道，“是不是普通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不好吧。”唐古面露难色。
李正道摇摇头，“一群胆小鬼，还学文人雅士来高山赏月，呵。”
郭淳立刻反驳道，“谁是胆小鬼，只要你敢去，我就去。”
“去就去。”李正道大步走过去。郭淳顿了顿，紧跟其后。
白子轩对石墓并没有兴趣，心里犹豫要不要跟过去，总感觉身边一直有双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眼角瞥见李穆廷手摸佩剑，白子轩慌忙道，
“我……我去把他们都叫回来。”
走下小路，就是一条通往石墓的台阶。
白子轩刚抬脚，还未踩到石阶上，脚又落回原地，身体像是被定在原地。
心里突然砰砰乱跳，隐隐有种不安。
心里就像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别过去，别过去！
白子轩停在原地，望向那边，李正道正伸手。
“别碰！”白子轩突然大喊一声。
那边两人齐齐回头，白子轩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就别打扰前辈在这安息了，你们赶紧回来了吧。”
郭淳连忙点头迎合，“就是，我先走了，你想看自己慢慢看。”
郭淳快步走回来，经过白子轩。
“我们走。”
“看你那怂样。”李正道轻笑一声，顺手从石碑上一摸，也走了回来。
走回山道小路，白子轩那隐隐紧张的心跳才渐渐平息下来。
几人走了没多远，终于听见郭淳惊喜大喊。
“到了，终于到了！”
没想到高山之上，还有这样一处观景楼台。
巍峨屹立的高山，山腰凹陷处，修了一处四方规整的观景楼台，楼台旁侧，还有一座六角亭。
古松虬柏，生于岩石缝隙，苍翠葱茏，朦胧夜色下，树影婆娑。
夜色渐浓，远空中，一轮皓月当空。照耀着群山万壑，近观奇峰高耸，远望群峰缥缈。
月夜下，一切景致显得格外静谧迷人。
“铮～”
一声悠扬的琴声打破沉寂。
曲调柔和，音律灵动，犹如幽谷清泉，由耳入心，让人沉醉。
郭淳点了四个灯笼，和李正道一起插在观景楼台四周。
唐古打开包袱，里面竟然还有个食盒。
范仲立端坐石凳，心无旁骛的抚琴。
李穆廷去拾干柴了，白子轩此刻成了最专心赏月听琴之人。
思绪越飘越远，随着悠悠琴音，仿佛整个人也飘到空中，俯瞰群峰，云游夜空。
唐古摆好吃食，看人都到齐了，连忙招呼大家。
“都过来先吃点东西吧。”
楼台中间，生起小火堆，众人围在火堆前，借着火光，吃着食盒里的糕点。
“不知道你们两个也来，这些糕点可能不够，大家就随便吃点填填肚子。”
白子轩拿了一块绿豆糕，“唐兄，多谢了。一路辛苦了，背了这么多。”
郭淳吃着糕点，笑问道，“白兄，说好各自收拾东西出发，我怎么看你什么也没带。”
白子轩犹豫了下，若是让李穆廷知道自己随身带了两瓶药，是不是就直接暴露了。李穆廷一直到现在也还没揭穿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认出来。
白子轩吞吞吐吐道，“我……”
“铮铮铮～”
石台上的古琴，突然被谁拨动了两下。
火堆前的几人面面相觑，互相确认彼此，所有人都在这，那刚才，是谁去弹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