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说服
风卷着红嫁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小燕子看着梁冲眼底毫不掩饰的真诚，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望向巷口那道身着锦袍、面色沉郁的身影。
梁冲一愣，下意识回头。
只见梁廷桂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显然已在巷口听了许久。他那张常年被官场浸染得阴鸷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锐利的眸子，正沉沉地落在小燕子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玩物。
梁冲心头一紧，当即挡在小燕子身前：“爹！”
“让开。”梁廷桂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抬手推开梁冲，缓步走到小燕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个替嫁的丫头，也敢在我梁家的地盘上，撺掇我儿子？”
小燕子非但没躲，反而挺直了脊背，那双清亮的杏眼，此刻竟没有半分惧意，直直撞进梁廷桂的眼底。不等他再开口，她忽然抬起手，啪的一声，竟是将方才梁冲揉乱的发丝，利落地理顺，而后抬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梁大人，我有办法，让你洗清贪官之名，让你成为京城人人称颂的大善人。让皇宫里那位乾隆爷，再也抓不住你的半分错处，反而会对你赞不绝口，让你一步步升职加薪，官路亨通。就看你，愿不愿意赌一把了。”
此言一出，满巷寂静。
梁冲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小燕子竟敢对他爹说这种话。这可是梁廷桂啊，是跺跺脚京城都要颤三颤的人物，多少官员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一个大杂院出来的丫头，居然敢如此大放厥词？
梁廷桂也是怔了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哦？你一个卖艺的丫头，也懂官场之道？也懂如何让我洗白？”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我梁家的家底，是怎么来的，满京城的人都清楚。你说洗白就洗白？你当皇上是傻子，还是当那些盯着我的言官是瞎子？”
“他们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小燕子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从容，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他们只是缺一个台阶，缺一个理由，缺一个不得不承认梁大人‘清白’的契机。”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梁大人，您搜刮民脂，贪墨钱财，这事不假。可您有没有想过，为何您贪了这么多年，皇上明明知晓，却迟迟没有动您？”
梁廷桂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沉了下来。
这正是他多年来的疑惑。他自问贪得不算隐秘，朝中弹劾他的折子从未断过，可乾隆却总是压着不发，偶尔敲打几句，反而还会给他升个半级。这其中的门道，他想了许久，却始终参不透。
“因为皇上需要您。”小燕子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来自前世的清明，“如今朝堂之上，清流一派势大，处处掣肘皇权。您是他们眼中的‘大贪官’，是他们攻讦的靶子，可也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皇上留着您，是为了制衡那些清流。可这把刀，若是一直沾着血，总有一天会被人夺了去，反过来捅向皇上。所以，皇上也在等，等一个能让您‘脱胎换骨’的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梁廷桂越发凝重的神色，继续道：“您手里有的是钱，与其让这些钱躺在库房里，等着被人揪出来当成罪证，不如拿出来。拿出一半的家财，开粥厂，赈灾民，修河堤，建义学。这些事，每一件都能落在实处，每一件都能让百姓念您的好。到时候，百姓称颂您是大善人，言官们就算想弹劾您，也得掂量掂量民心所向。”
“至于皇上那边……”小燕子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您可以把修河堤、建义学的功劳，分三成给皇上。对外只说，是感念皇上圣恩，才效仿皇上爱民如子之举。皇上得了美名，又能借着您的手，收拢民心，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再抓着您过去的错处不放？”
梁廷桂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重起来。
小燕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多年来郁结于心的死结。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嫁衣的少女，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怯弱，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睿智，竟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都生出了几分佩服。
“还有。”小燕子似乎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您贪墨的那些钱财里，有不少是和福伦、令妃那边牵扯不清的。您可以借着‘洗白’的由头，悄悄斩断和他们的联系。甚至，您可以不动声色地，把一些他们的把柄，递到皇上的案头。福伦手握兵权，令妃在后宫兴风作浪，皇上早就对他们有所忌惮。您这一手，既撇清了自己，又帮了皇上，何愁官路不畅？”
这话，直接戳中了梁廷桂的软肋。
他和福家、令妃的勾结，不过是互相利用。可这些年，福家的势力越来越大，早已隐隐有了压过他一头的趋势。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扳倒福家，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梁廷桂沉默了许久，久到梁冲都忍不住替小燕子捏了一把汗。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一个丫头片子，哪里来的这些心思？”
小燕子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哪里来的？
是从前世的血与泪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是从福家的伪善里，从令妃的算计里，从乾隆的薄情寡义里，硬生生悟出来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梁廷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梁大人，机会就在眼前。赌一把，您能从人人唾骂的贪官，变成名垂青史的贤臣。不赌，您迟早有一天，会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您自己选。”
梁廷桂死死地盯着她，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
他看着小燕子，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好！好一个胆识过人的丫头！我梁廷桂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倒是被你一个小丫头给说服了！”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就按你说的办！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梁府的少夫人！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是和我梁廷桂过不去！”
梁冲狂喜，一把拉住小燕子的手，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小燕子看着梁廷桂，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梁廷桂这颗棋子，她算是彻底拿下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福家，轮到令妃，轮到那些前世欺辱过她的人，一一偿还了。
风，依旧在吹。
可这一次，吹动的不仅是红嫁衣的下摆，更是一场席卷京华的，复仇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