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血色防线·稚子护药
赵德胜把那张泛黄的照片塞进贴身衣袋，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他没多看，转身就往指挥部走。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味儿，像是哪片林子又被点了。
李二柱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拧紧手里的麻绳：“那俘虏说的话能信吗？王三树真混进伪特务队当官了？”
“他说的不一定全真，可照片做不了假。”赵德胜脚步没停，“咱们得防着点，接下来的日子，敌人不会只盯着我们的人，更会冲着咱们的嘴、咱们的药下手。”
李二柱一愣：“你是说……他们会断补给线？”
“不是‘会’，是‘已经在干’。”赵德胜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刚让牛大胆那孩子带两个村民绕山脊送药，走的是小路，人少目标小。这批药要是到了，咱们的防毒面具才算真正有用——光有壳子，没药，伤员照样活不成。”
李二柱点头：“那我去接应他们？”
“来不及了。”赵德胜抬头看了看天，“刚才那阵飞机声你没听见？是侦察机，低空飞的，肯定发现了动静。现在去，怕是只能收尸。”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雷，又不像。地面微微颤了一下，接着第二波炸声滚过来，比前一次更近。
李二柱脸色变了：“那是南坡方向！他们走的就是那儿！”
赵德胜没说话，拔腿就往马厩跑。他知道那条路——全是碎石坡，两边是陡崖，炸一下就能堵死。要是药箱翻了，或者人没了，后面几百个等着换药的伤员就得硬扛感染。
两匹快马冲出村口时，烟已经升起来了。不是炊烟，是黑的，打着旋儿往天上爬。赵德胜夹紧马腹，顺着山沟往上冲，耳朵里灌满了风和心跳。
等他们赶到南坡拐弯处，眼前一片狼藉。一辆独轮车倒在沟底，木板裂成几截，药箱被掀开，纱布散了一地，有的沾着泥，有的烧了边角。一个村民脸朝下趴着，不动了。另一个蜷在石头后头，胳膊断了，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小壮呢？”李二柱跳下马就喊。
没人应。
赵德胜四下扫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一块焦黑的岩石后面，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地上，背上压着半边药箱，整个人像护崽的狗一样弓着腰。他手里还攥着个东西，时不时抬起来吹一下——声音断断续续，但调子没错，正是《团结就是力量》。
是口哨。
赵德胜冲过去，一把将那孩子翻过来。是牛大胆的儿子，叫小壮。脸上全是灰，左臂擦破一大片皮，血混着土结成了块。可他还睁着眼，嘴唇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小壮！醒醒！”赵德胜拍他脸。
孩子眨了眨眼，认出是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药……我没丢……爸爸说……药比命重要……”
说完又昏过去了。
赵德胜低头看他怀里——那管最要紧的盘尼西林还在，玻璃瓶没裂，只是外面裹的油纸烧了一角。他轻轻抽出来，捏在手里，冰凉的。
“人还活着！”李二柱检查完另一个村民，回头喊，“但得赶紧送回去！”
“先捡药。”赵德胜把孩子交给李二柱，自己蹲在地上翻药箱，“能用的都收起来，别浪费。”
两人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纱布挑干净的叠好，绷带卷紧，消毒水瓶一个个检查有没有裂缝。有一瓶碘酒碎了，味道刺鼻，赵德胜皱了皱眉，还是把剩下的半瓶倒进随身带的瓷罐里。
“这孩子真行。”李二柱抱着昏迷的小壮，忍不住说，“这么大点年纪，飞机来了不跑，还知道吹哨求援。”
“他爸以前也是这样。”赵德胜系紧包袱，“牛大胆最后那一嗓子，救了多少人？现在轮到他儿子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村民举着扁担、铁锹冲上来，领头的是村东头的老刘头，气喘吁吁：“我们听见哨声就赶来了！咋样？还有活的没？”
“有两个伤员，一个不行了。”赵德胜指了指沟底，“帮忙把人抬回去，再找辆结实点的车，剩下的药得立刻送卫生所。”
老刘头抹了把汗：“刚才那飞机又转回来了，在那边山头盘了一圈才走。怕是要再来一轮。”
“那就快。”赵德胜背起小壮，“我走前面，你们跟紧，别落单。”
一行人匆匆下山。路上赵德胜一直背着孩子，感觉他身子轻得吓人，像根晒干的柴。可就这么轻一个人，硬是顶着爆炸的气浪把药箱压住了。
到了村口，卫生员早就等在那儿。一看担架上的伤员，立马指挥人往临时病房抬。赵德胜把药箱亲手交过去，特别叮嘱：“这管盘尼西林优先给重伤员用，尤其是肺部感染的。”
卫生员点头记下，又看了眼他背上那孩子：“这娃也得处理伤口，不然要化脓。”
“先放他躺会儿。”赵德胜把他轻轻放在草席上，“让他睡会儿吧，醒了再治。”
他自己却没走。站在屋外，掏出那个弹壳做的口哨，拿布擦了擦。哨子裂了一道缝，吹不出完整调子了，但他还是试着吹了一下。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可那旋律还在。
旁边李二柱看着，忽然说：“你说……以后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用学打仗了？就安安心心上学、种地、娶媳妇？”
赵德胜笑了笑：“我要是能活到那天，非得请全村吃顿肉。还得让这小壮第一个上台讲话——就说他爹当年有多猛，儿子也不差。”
李二柱咧嘴：“那你得活久点。”
“我不敢保证活得久。”赵德胜把口哨揣回兜里，“但我敢保证，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让这些药白送，不能让人白死。”
话刚说完，天空又响起引擎声。
这次不是一架，是三架。
李二柱抬头眯眼：“又来？”
赵德胜一把拉他蹲下：“别抬头！进屋！”
飞机贴着山顶掠过，没投弹，也没扫射，就在村子上空绕了两圈，然后调头往北飞走了。
“示威呢。”赵德胜慢慢站起来，“他们在找目标，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天天等他们炸完再去捡药吧？”
“当然不能。”赵德胜看向卫生所门口，“明天开始，所有药品分三路走，白天黑夜轮流送。路线不定，时间不定。谁也不知道下一趟是谁运。”
“万一又被炸了呢？”
“那就再送。”赵德胜语气平静，“炸一次，送十次。他们炸得起，咱们耗得起。大不了每人省一口饭，也要把药送到前线。”
李二柱没再问。他知道这话说出口，就没回头路了。
天快黑的时候，小壮醒了。睁开眼第一句就是：“药……送到了吗？”
守在一旁的赵德胜点头：“送到了，一针都没少。”
孩子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太累了，又闭上了眼。
赵德胜坐在床边，看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起身走出去。外面风大了，吹得旗杆上的布条啪啪响。他抬头看了眼天，星星还没出来，但夜已经深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衣袋，那里除了铅笔头，现在多了个裂口的弹壳口哨。
明天还得打仗，但现在，至少药保住了。
他迈步往指挥部走，外套沾着灰和血，走路时沙沙作响。
走到门口，通讯员跑过来：“赵组长，北面岗哨发现可疑脚印，像是有人夜里摸过边界。”
赵德胜停下：“几个人？”
“不清楚，痕迹被雨水冲了半边。”
“把今晚的巡逻加一班。”他推开门，“另外，通知各村，从明早起，所有运输队改用暗语接头。代号‘东风’，回应‘春耕’。错一个字，当场扣人。”
通讯员跑远了。
赵德胜走进屋子，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墙上的地图已经被钉了好几个新标记，红圈连成一片。
他拿起笔，准备画下今天的路线记录。
笔尖刚碰纸，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