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稚子托孤·血色遗赠
李二柱冲进会议室的时候，赵德胜正把那枚弹壳塞回衣兜。他没抬头，但手停了一瞬。
“德胜哥！”李二柱嗓门都劈了叉，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出事了！牛大胆他媳妇……带着娃跪在保育院门口，说要见你！她说……她男人死前托梦，让她一定把东西交到你手上！”
赵德胜眉头一跳，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风从窑洞口刮过，吹得墙边晾着的粗布裤腿啪啪拍打杆子。他一路没吭声，脚底踩着黄土坡的碎石，走得又急又稳。李二柱跟在后头喘气，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保育院门口，女人跪在泥地里，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孩子小脸通红，估摸是哭久了，眼下挂着泪痕，脑袋歪在娘肩上昏昏欲睡。女人身上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头发乱糟糟用根麻绳绑着，左手缠着旧布条，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眼神不躲也不闹，就这么直直看着赵德胜。
赵德胜停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他蹲下来，膝盖压着湿泥，离她不远不近。
“大胆……走之前，说了啥？”他声音低，却不抖。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然后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弹壳玩具，外壳磨得发亮，底部一圈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像是渗进了金属缝里。
“他说，”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搓过木头，“这玩意儿只能交给你。别的人都不行。他说……这是任务。”
赵德胜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那圈血痂时，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弹壳。
和李二柱那次藏盘尼西林的是一个样。
一样的拧盖，一样的接缝，连磨损的位置都差不多。
不一样的是，这次沾了人命。
他把弹壳揣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伸手把孩子抱了过来。
小孩轻得吓人，骨头硌着手臂。
“孩子我留下。”他说，“你回去歇着。饿了找炊事班要碗糊糊，就说我说的。放心，只要我在，没人能让他冻着饿着。”
女人没动，也没谢，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他临死那天……早上还给我蒸了窝头。”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枯叶，风吹一下就能掀翻。
赵德胜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抗大宿舍走。
李二柱紧跟着，一路没敢多嘴。
天擦黑时，赵德胜把孩子安顿在保育员腾出来的一张小床上，盖了条半新不旧的棉被。孩子睡得不安稳，小手一直抓着被角，嘴里哼哼唧唧，像是在找娘。
他回了自己住的窑洞，门一关，油灯点亮。
屋里静得很，外头巡逻的脚步声隔一阵才响一次。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弹壳，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晌。
不是不想信那个女人的话，而是太信了——正因为信，才不敢轻易动手。
牛大胆那晚拉响手榴弹前喊的那一嗓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豁出去的劲儿，不像作假。可要是真有情报藏在里面，为什么非得等到死后才传？为什么偏偏选他？
他拿起小刀，刀尖轻轻撬了下弹壳接缝。
没松。
他又换镊子，夹住底盖边缘，一点点旋。
“咔。”
一声极轻的响，像是铁丝断了。
底盖松了。
他屏住呼吸，用镊子探进去，勾出一小卷东西——薄如蝉翼，泛着暗光。
胶卷。
他手指有点抖，拿起来对着灯照。
灯光透过去，显出模糊的线条和字迹：一张地图轮廓，几处标记点，还有几个日文词，其中一个他认得——“实验”。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华北B区·731延伸点”。
他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普通军情。这是拿活人做试验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牛大胆最后一次执行侦察任务回来，吐得脸色发青，谁问都不答，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造地狱。”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赵德胜把胶卷收好，塞进枕头底下那本《孙子兵法》的夹页里。书皮早磨破了，边角卷着，看着就像谁随手扔在炕上的旧读物。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外头风还在刮，窗纸哗啦响。
他没睡，也不敢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去了保育院。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玩丢沙包，笑声叽叽喳喳。他一眼找到昨晚那个小男孩，正蹲在墙角捏泥巴，小手冻得通红。
他走过去，蹲下。
“冷不冷？”
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哥哥，我娘什么时候来接我？”
赵德胜摸了摸他的头，“快了。等风头过去，我就让她来。”
他站起身，找到值班的保育员，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去村口找了李二柱。
“抽两个人，轮班守保育院。”他说，“白天盯进出，晚上加哨。陌生人靠近一律拦下问话，敢硬闯的，先敲晕再说。”
李二柱瞪眼：“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赵德胜摇头，“但我怕会出事。”
李二柱没再多问，拔腿就去安排。
赵德胜在院墙外转了一圈，发现东侧土路上有几个脚印，新踩的，鞋底纹路不像本地人常穿的布鞋，倒像是皮靴改过的野战靴。
他蹲下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间距。
两个人，至少。
他没声张，回身进了院子，顺手把大门闩插得更紧了些。
刚走到屋檐下，忽然听见里头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保育员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煞白：“赵同志！有人闯进来了！抢走了三个孩子！往东边跑了！”
赵德胜脑门一炸。
他拔腿就往里冲。
还没进厢房，就听见墙外有人吼：
“赵德胜！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把胶卷交出来！不然我们就烧了房子！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东厢屋顶腾起一股黑烟，火苗“轰”地窜上来，舔着房梁往上爬。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赵德胜站在院中，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知道他们来得快，没想到这么快。
他知道他们会动手，没想到直接冲孩子下手。
他抬手拔枪，对李二柱吼：“封锁四面出口！不准放一个人跑出去！我去救人！”
李二柱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疯了？火那么大！等水桶队来——”
“等不了！”赵德胜甩开他，“里面有孩子还在喊！现在就得进去！”
他冲向火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烫。
房梁已经开始断裂，噼啪作响。
他一脚踹开东厢门，浓烟滚出来，呛得他猛咳两声。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火光在墙上跳。
他弯腰往前摸，听见角落里有微弱的抽泣声。
“别怕！”他喊，“我是来救你们的！”
一个小身影缩在床底，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着他裤子下摆。
赵德柱另一只手举着枪，指向门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