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行动受阻，突发状况
雨还没下透，天光灰得像块泡发的粗布。赵德胜一脚踩进北沟的烂泥里，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杵进湿土。他没吭声，只把身子压低，顺势往前爬了两步。李二柱紧跟着贴上来，剪线钳在腰带上磕了下，他抬手按住，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牛大胆最后一个滑下来，膝盖陷进泥坑，差点叫出声。他咬住下唇，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三人趴在沟底，头顶是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扫得脖颈发痒。赵德胜从怀里摸出怀表，掀开表盖，指针刚过五点。他眯眼看了两秒，又合上，低声说：“早了。”
李二柱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五十米外，就是原定布炸点——那条通向西门粮仓的土路。可现在，路上不止泥水，还有人影。
六个日本兵排成两列，皮靴踩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领头的端着枪，刺刀挑开路边草丛，嘴里叽里呱啦喊了句什么，其余人立刻散开，往两侧搜。
“不是这个点。”牛大胆嘴唇贴着赵德胜耳朵，声音抖得像根绷紧的麻绳，“说好卯时三刻才换岗……这会儿哪来的巡逻队？”
赵德胜没答，只抬手握拳，往下一按。两人立刻趴实，连呼吸都压住了。
他盯着那队人，脑子转得比表针还快。小月的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每日卯时三刻，哨兵交接，三秒空档。可眼前这支队伍，不穿岗哨服，腰挎短刀，明显是流动巡逻。而且走得慢，搜得细，不像例行巡查，倒像……冲着什么来的。
他摸了摸胸口，纸条还在，但雨水已经从领口渗进去，边角湿了一圈。他不动声色地往怀里塞了塞，又摸了摸鞋底——火柴头还在，蜡纸包得严实。
李二柱突然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赵德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边山脊上，一点手电光在晃，忽明忽暗，像是在打信号。
“两队。”他低声道，“一前一后，掐着咱们的路。”
牛大胆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他想说话，被赵德胜一眼瞪了回去。
前方，日本兵还在拨草。一个兵弯腰捡起块石头，看了看，又扔了。另一个用刺刀戳了戳粪车停过的位置，蹲下摸了摸地面，嘀咕两句。领头的走过去，两人低头说了几句，那领头的点点头，挥手，队伍调头往东去了。
三人屏息等到最后一双皮靴消失在拐角，才敢喘气。
“他们查什么？”李二柱声音压得极低，“查粪车？查咱们？”
“查人。”赵德胜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有人走漏了风，或者……鬼子换了规矩。”
“那还炸不炸？”牛大胆问，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麻绳。
赵德胜没答，只盯着那条土路。雨又开始下，不大，但密，打在草叶上沙沙响。他忽然抬手，往东边山脊一指。
李二柱会意，慢慢爬高两步，眯眼望去。那边是片荒坡，有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再往上，是座废弃的砖窑，烟囱歪着，像根断骨头。
“能去？”他问。
赵德胜点头：“先撤。西门这条路，今儿走不通。”
“可计划……”牛大胆还想争。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德胜打断他，“小月记三天，是为了让我们活着用这三天。不是让我们死在第一天。”
李二柱一愣，随即点头。牛大胆咬着牙，没再说话，只把麻绳又缠紧一圈。
三人开始往后撤。沟底泥深，爬行费劲，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僵。赵德胜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回头，盯着那条路，生怕那队人又折回来。
爬出北沟，绕过一片乱石堆，地势渐渐高了。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快到窑洞时，牛大胆脚下一滑，踩中根枯枝。
“咔！”
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三人瞬间僵住。
前方，刚走远的巡逻队猛地停步，领头的猛然转身，手电光“唰”地扫了过来，直直照向乱石堆。
赵德胜反应极快，一把将牛大胆按进泥坑，自己抄起一把湿泥，往斜前方的灌木丛甩去。
“啪！”
泥团砸在叶子上，声音像人跌倒。
手电光立刻调转方向，照向声源。几个日本兵端枪走过去，叽里呱啦喊着，刺刀在草丛里乱捅。
赵德胜一动不动，脸贴着泥水，连睫毛都不敢眨。李二柱趴在他旁边，手已经摸上了剪线钳，指节发白。
等那队人走远，手电光彻底消失，三人才敢动。
“对不起……”牛大胆声音发颤。
“别说了。”赵德胜低声道，“活着就行。”
他们贴着山坡往上爬，终于钻进窑洞。里面黑，潮，墙角堆着碎砖，地上一层灰。赵德胜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跳起来，照亮三张湿透的脸。
他把火柴吹灭，塞回鞋底，然后从怀里掏出纸条。雨水已经晕开了“卯时三刻”四个字，墨迹糊成一团。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像是想把字迹按回去。
“不是今天。”他低声说，“但一定会有那天。”
李二柱靠着墙，喘了两口气，忽然问：“那接下来咋办？等他们换路线？还是换个时间炸？”
“先活过今天。”赵德胜靠在墙上，闭了闭眼，“鬼子既然加了巡逻，说明他们怕了。怕的不是咱们，是断粮。咱们不怕他们多查，就怕他们改道。”
“那咱们也改。”李二柱眼睛亮了，“不炸西门，炸他们必经的岔口。那儿路窄，两边是坡，一炸就堵死。”
“可咱们没炸药了。”牛大胆提醒，“就一个包，鞋底那根火柴，也只能用一次。”
赵德胜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小月的怀表。表盖打开，里面那句“新世界见”还在，只是被水汽蒙了一层雾。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合上，放回胸口。
“炸药能省，路不能断。”他说，“咱们不一定要炸车，也不一定要炸人。只要让他们运不进来，吃不上，枪没弹，狗没粮，他们自己就得乱。”
“可怎么让他们乱？”牛大胆问。
赵德胜没答，只从地上捡起三块碎砖，摆成一排。他拿第四块，轻轻推倒第一块，砖块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块滚到洞口，停在湿泥里。
“咱们不冲前头。”他指着最后一块砖，“咱们，推第一块。”
李二柱盯着那排砖，忽然咧嘴笑了：“你是说……让他们自己炸自己？”
“不是炸。”赵德胜摇头，“是让他们觉得，有人要炸。只要他们怕，就得加人手，加岗哨，加巡逻。人多了，嘴就杂，路就慢。一慢，粮就迟。一迟，兵就饿。”
牛大胆听得眼睛发亮：“那咱们……就吓他们？”
“吓，也是打。”赵德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鬼子不怕死人，怕看不见的刀。咱们就当那把刀，藏在风里，藏在雨里，藏在他们自己人中间。”
李二柱一拍大腿：“那还等啥？现在就去放风？”
“不。”赵德胜摇头，“现在，睡觉。”
“啊？”牛大胆一愣。
“你们俩，睡两小时。”赵德胜靠回墙角，“我守头班。等雨小了，咱们再摸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怕啥。”
“那你呢？”李二柱问。
“我睡不了。”赵德胜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小月的纸条，“她记了三天，我得替她多看一眼。”
李二柱没再问，脱下外衣拧了拧水，铺在地上。牛大胆也学他，把麻绳解下来，垫在头下。两人靠墙坐下，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赵德胜没睡。他盯着洞口的雨幕，听着外面的水声。远处，一声狗叫划破雨夜，紧接着，又是一声。
他忽然想起小月说过的话：“德胜哥，你说鬼子怕狗吗？”
他没笑，只把怀表又摸出来，打开，看了眼那行字。
火柴头在鞋底，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