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流沙葬影
“灰鸠。”
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河沙的粗砺感。李暮云凝视着三丈外那道灰影，体内真气悄然流转，斩岳刀在鞘中发出低沉嗡鸣，不是恐惧，而是遇强敌的兴奋。眼前之人，与鬼影的诡谲、鬼骨的阴毒皆不同，他像一块河滩上最普通的石头，却让你觉得下一瞬，这块石头就会暴起，洞穿你的咽喉。
“第七长老。”萧景云的声音发紧，快速低语，“噬灵阁长老排名并非完全依实力，但能入前十，皆非易于之辈。‘灰鸠’之名，记载极少，只听说其擅长……‘葬’。”
“葬？”石岳弓弦已满，箭头随灰鸠最细微的移动而调整。
“葬身，葬影，葬神。出手必杀，从无活口，亦少有人知其如何杀人。”萧景云语速极快，“小心，他可能与这流沙河的环境……”
话音未落，灰鸠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爆响。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身影便如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变得模糊。下一瞬，他原本站立处的沙地悄然塌陷，而李暮云左侧五尺外的河滩上，灰影凝聚，一只枯瘦、毫无光泽的手掌，已悄无声息地按向他的左肋！掌心灰蒙蒙一片，仿佛凝聚了一层流沙。
快！且毫无征兆！更诡异的是，直到手掌及体，才有一缕混合着土腥与死寂的阴风拂面。
“喝！”李暮云虽惊不乱，七日静悟的“势”在此刻自然反应。他不闪不避，脚下生根，腰身如拧紧的发条般一旋，斩岳刀连鞘横扫，并非硬挡，而是以一种粘稠、浑圆的劲道，斜斜拍向那灰掌手腕！用的正是那日与岳擎天试招时体悟的“循波动而击不谐”！
“砰！”
刀鞘与灰掌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李暮云只觉一股阴寒黏腻、却又沉重如沙丘倾覆的怪力传来，刀鞘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虎口发麻。但他那蕴含“势”的一拍，也成功让灰鸠的手掌微微一偏，擦着肋部掠过。灰袍被掌风扫中，竟瞬间失去颜色，布料变得干枯灰败，如同在流沙中掩埋了百年。
灰鸠“咦”了一声，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身影再次如水波荡漾，就要消散。
“留下！”石岳的箭到了。并非直线，而是预判了灰鸠可能闪避的三个方位，三支木箭成品字形，带着奇异的旋转，撕裂空气射至！箭矢轨迹飘忽，封锁了大片空间。
几乎同时，苏荷指尖青光一闪，三枚金针后发先至，直取灰鸠背心三处要穴，针尖青芒凝聚，专破护体阴邪之气。
萧景云则猛地将几枚铜钱射入周围沙地，一个简易的“定风”阵法激发，虽不能定住灰鸠这等高手，却让周围气流出现一刹那的凝滞，干扰其那诡异的遁法。
白牙低吼扑上，目标却是灰鸠下盘，利爪直掏脚踝。
合击！默契的、全方位的合击！七日并肩与修炼的成果，在此刻展现。
灰鸠的身影在箭、针、阵、狼的夹击下，终于无法完全虚化。他身形一扭，如同无骨之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三支木箭的缝隙中滑过，金针被他袖袍一卷，竟发出“叮叮”轻响，如击铁石。白牙的扑击落空，只撕下一片灰袍下摆。
但他也被逼得显出身形，落在三步外。
“有点意思。”灰鸠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低头看了看被撕破的衣摆，又抬眼看向李暮云背后的斩岳刀，“刀是好刀，人……也比料想中强点。可惜，还是要死。”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周围的流沙，竟无风自动，细小的沙粒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飘起，萦绕在他双掌之间，渐渐形成两团旋转的沙涡。沙涡中心，一点灰暗的光芒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沦、湮灭之意。
“流沙葬。”
灰鸠双掌平平推出。两团沙涡并未激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贴着沙地面，无声无息却又快如疾电般“流”向李暮云！所过之处，沙地颜色瞬间变成死灰，一切生机仿佛都被吞噬、埋葬。
李暮云瞳孔骤缩。这沙涡给他极度危险的感觉，绝不能硬接。他脚下发力，身形急退，同时斩岳刀终于出鞘！雪亮刀身映着暮色，一道凝练的淡金色刀罡吞吐而出，凌空斩向左侧那团沙涡！
“嗤——！”
刀罡斩入沙涡，竟如泥牛入海！沙涡只是微微一滞，旋转稍缓，便将刀罡吞噬消磨，体积反而隐隐涨大一分，继续涌来！它们仿佛能吞噬一切能量壮大自身！
“寻常真气无用！避开！”萧景云大喝，手中又抛出数枚特制铁钉，射向沙涡前方沙地，试图以金铁之物扰乱其“流势”。
石岳连珠箭发，射向沙涡后的灰鸠真身，试图围魏救赵。但灰鸠身影再次模糊，在箭矢临身前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灰影，箭矢穿过，皆是虚像。
苏荷全力催动青木令，一道青色光幕护在李暮云身前。沙涡撞上光幕，发出“沙沙”的侵蚀声响，青光迅速黯淡，苏荷脸色一白，显然支撑艰难。
两团沙涡已逼近李暮云一丈之内，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退路已被封死，侧方是流沙河，后方是同伴。
电光石火间，李暮云脑海中闪过岳擎天的话：“该斩则斩，当忍则忍……遇事不决，可问本心。”
也闪过断崖上观云海时，那股“守护身后同伴的沉稳如山，斩向身前邪祟的锐利如刀”的“势”。
不能退，也无需退。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后退，反而迎着沙涡，踏前一步！这一步，气势陡变！不再是沉凝，而是将所有的沉静、所有的决绝、所有的战意，尽数化为一股冲天而起的锐利“斩”意！
斩岳刀高举，淡金色刀罡暴涨至三尺！但这一次，刀罡不再仅仅是锋锐，其边缘隐隐有风雷之影，有云海翻腾之象，更有脚下大地般厚重的意志灌注其中！这是他将七日所悟的“势”，初步融入刀罡的尝试！
“破！”
一声暴喝，声震流沙河！斩岳刀化作一道金中带青、沉凝如岳又迅疾如电的刀光，不斩沙涡，而是——斩向两团沙涡之间的那一点虚空！斩向灰鸠以秘法维持这两道“流沙葬”的那一缕无形联系！
“一线斩”精髓——循波逐流，斩其枢要！
“嗯？！”灰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一丝明显的波动。他似乎没料到对方不躲不闪，反而直击功法核心。
刀光划过玄妙的轨迹，精准地切入两团沙涡力量交织最薄弱的那一“点”。
“噗！”
一声闷响，如同戳破了充满沙子的皮囊。两团原本气势汹汹的沙涡骤然一滞，内部平衡被打破，沙粒失控地喷射开来，打在李暮云的护体真气与苏荷的光幕上，噗噗作响，威力大减，但已不成气候。
灰鸠身形微微一晃，显然这一下对他也有所反噬。
机会！
“就是现在！”石岳狂吼，桑木弓拉成满月，一支赤煞箭离弦！这一箭，蕴含了他全部精气神，以及新悟的“追风”弧线之极致！箭出，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近乎回旋的弧线，绕过所有可能阻挡的路径，从灰鸠绝对意想不到的侧面死角，射向他太阳穴！
与此同时，李暮云刀势未尽，脚踏流沙，身形如影随形，斩岳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灰鸠面门！刀未至，那股融合了“斩”意与“势”的凌厉气机已将灰鸠牢牢锁定。
苏荷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木令上，令身青光大盛，一道凝实如青藤的光索后发先至，缠向灰鸠双足。萧景云掷出最后两枚雷火弹，不求伤敌，只求爆炸的气浪与火光干扰其感知。
白牙咆哮，从侧面扑击，封堵灰鸠另一侧退路。
绝杀之局！
面对这近乎天罗地网的围攻，灰鸠那双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但依旧没有慌乱。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沙砾摩擦的声响，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扭曲、折叠，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于方寸之地做出了诡异至极的闪避。
赤煞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带走几缕灰发。青藤光索被他足尖一点，诡异滑开。雷火光焰被他袖袍一卷，倒卷而回。白牙的扑击落在空处。
唯有李暮云那凝聚全部心神与力量的一刀，依旧如跗骨之蛆，牢牢锁定，当头斩落！
灰鸠避无可避，双手猛地合十，掌心间灰光大盛，竟硬生生夹向斩岳刀锋！他竟要以肉掌，硬接这蕴含“斩势”的一刀！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四溢，卷起漫天沙尘！
灰鸠双掌间灰光剧烈闪烁，发出“咔咔”不堪重负的声响，他脚下沙地轰然塌陷尺余，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但他终究是夹住了这一刀！斩岳刀锋距离他额头不过三寸，却再难落下。
李暮云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刀柄。对方掌间传来的那股湮灭、沉沦之力疯狂沿着刀身反噬而来，让他经脉如遭火焚。
僵持！生死一线的僵持！
灰鸠浑浊的双眼近距离盯着李暮云，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笑容：“好刀……好‘势’……可惜，修为差了点。”
他双掌间灰光猛地一涨，一股更加阴寒沉猛的力量爆发，就要震开长刀，并顺势将湮灭之力灌入李暮云体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流沙河中，距此不到十丈的浑浊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漆黑如墨、水桶粗细的触手，裹挟着腥臭无比的河水与漫天沙砾，如同巨型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抽向僵持中的两人！尤其是——抽向灰鸠的后背！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快！无论是李暮云还是灰鸠，都未料到这流沙河中竟还隐藏着如此凶物！
灰鸠全部心神都在与李暮云对抗，察觉背后恶风袭来，已来不及完全闪避。他只得勉力将部分力量撤回收回，身形竭力向侧方扭转。
“砰！！！”
漆黑触手狠狠抽在灰鸠后背与李暮云刀势的侧面。巨大的力量将两人同时击飞！
李暮云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口一闷，喉头腥甜，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摔在数丈外的沙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灰鸠更惨，他首当其冲，后背衣衫碎裂，露出里面一件闪烁灰光的软甲，但软甲也已凹陷，他狂喷一口鲜血，其中竟夹杂着内脏碎块！身形如同破布袋般砸进远处的芦苇荡，生死不知。
“军爷！”
“李头儿！”
苏荷和石岳惊呼，想要冲过来，但那河中凶物一击之后，并未停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触手破水而出，疯狂舞动，抽打得沙地炸裂，芦苇倒伏，腥风扑面，将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是……是‘沙河墨虺’！这河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萧景云脸色惨白，看着那翻腾的、布满吸盘的恐怖触手，声音发颤。这是一种只记载于古籍中的凶兽，喜居阴煞汇聚的深水泥沙之下，力大无穷，凶残无比。
“别管那东西了！先救军爷，离开这里！”石岳一边以箭矢逼开一条扫来的触手，一边吼道。
苏荷已冲到李暮云身边，将他扶起，青木令青光涌入他体内，稳住翻腾的气血。李暮云咳出一口淤血，强撑着站起，看向灰鸠跌落的方向，芦苇晃动，已不见人影，只有一滩暗红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灰袍。
灰鸠是生是死，已不可知。但沙河墨虺的威胁就在眼前。
“走！去渡口！”李暮云当机立断，此刻他们人人带伤，绝非这突然出现的凶兽对手。
众人互相搀扶，借着暮色与漫天沙尘的掩护，狼狈不堪地朝着远处灯火摇曳的渡口狂奔而去。身后，流沙河中传来墨虺沉闷的咆哮，以及触手拍打河岸的隆隆巨响，经久不息。
直到冲进渡口那片杂乱建筑的范围，感受到大量生人气息，那河中的恐怖动静才渐渐平息下去，仿佛那凶兽不愿靠近人烟密集处。
渡口灯火昏暗，酒气、汗臭、牲口味混杂。一些赤膊的力夫、面目凶悍的刀客、眼神飘忽的行商，都向这群突然闯入、满身沙土血迹的不速之客投来各异的目光。
李暮云拄着斩岳刀，喘息着，看向暮色中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流沙河，又看向灰鸠消失的芦苇荡方向。
噬灵阁第七长老“灰鸠”……流沙河底的神秘凶兽……
这南下第一关，便如此凶险莫测。
真正的江湖，果然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