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葬龙谷·血战心魔
出铁马城向北八十里，地势陡然下沉。连绵的土黄色山丘到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宛如被天神巨斧劈开的裂谷。谷口宽约百丈，向内望去，深不见底，只有灰黑色的雾气翻涌不休，即使正午阳光最盛时，也难以透入半分。
这便是葬龙谷。
谷口散落着不少风化严重的白骨，有人有兽，骨骼发黑，显然年代久远。几株枯死的怪树扭曲着伸向天空，枝丫像绝望的手臂。
李暮云一行四人一兽站在谷口，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感到一股自心底升起的寒意。那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混合着死寂、怨恨和某种古老威严的压迫感。
“引路符在发热。”李暮云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此刻它正散发着温热的触感，表面的符文流转着微光。
“进去吧，跟紧我。”他将令牌握在手中，当先步入灰雾。
雾比想象中更浓，可视范围不足三丈。脚下是松软的、夹杂着碎骨的黑色土壤，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浓雾吞噬了。白牙紧贴在石岳腿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物体的轮廓。
是旌旗。
残破的、锈蚀的旗杆歪斜地插在地上，上面挂着几乎烂成布条的旗帜，依稀能辨认出模糊的图案。再往前走，出现了更多战争的痕迹：折断的长矛、凹陷的盾牌、散落的箭簇，以及……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的骨骸。
这些骨骸大多保持着战斗或挣扎的姿态，有的相互纠缠，有的匍匐向前。岁月的风沙未能完全掩埋它们，反而给每一块骨头都镀上了一层阴森的釉质。
“这里就是古战场外围了。”萧景云低声道，手中握着一个精巧的罗盘，指针正轻微地颤动着，“阴气读数很高，大家小心，不要脱离引路符光芒的范围。”
引路符发出的微光，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淡金色光圈，雾气被排斥在外。光圈之外，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移动，传来极其轻微、如同铠甲摩擦的“沙沙”声。
“阴兵。”苏荷握紧青木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光圈外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怨煞之气。这些战死者的执念，历经千年仍未消散，反而在这特殊的地势和阴气滋养下，形成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突然，前方的浓雾剧烈翻滚，一道模糊的、穿着残破铠甲的影子，手持一柄锈蚀的长戈，突兀地出现在光圈边缘！它没有面孔，头盔下是两个黑洞，却“看”向了众人。
“闯入者……死……”一个干涩嘶哑、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意念，直接撞入众人脑海。
石岳反应最快，弓弦响处，一支赤煞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没入那阴兵的胸膛！
“噗！”没有血肉飞溅的声音，那阴兵身躯一震，胸口处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焰，它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整个形体如烟雾般溃散，只留下一缕黑气，被引路符的光芒净化。
“有效！”石岳精神一振。
但这一箭仿佛捅了马蜂窝。四周的“沙沙”声瞬间密集了十倍、百倍！浓雾中，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显现出来，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残破衣甲，手持各种锈蚀兵刃，无声地向着光圈涌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太多了！引路符的光圈挡不住冲击！”萧景云脸色发白，迅速从背囊中掏出几枚雷火弹，“准备突围！往谷内方向冲！”
“跟着我！”李暮云暴喝一声，斩岳刀出鞘。这一次，他主动引动了刀中的战魂之力。淡金色的气焰自他周身腾起，并非峡谷时的完全爆发，而是更稳定、更可控的流淌。刀锋上吞吐着尺余长的金芒。
他一刀横扫，金色的刀气呈扇形斩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阴兵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斩灭，刀气所过之处，雾气都为之一清。
“走！”李暮云充当箭头，沿着引路符地图所示的方向，向前突进。苏荷在他左后方，青木令青光闪烁，一道道蕴含着破邪之力的清光射出，将侧面扑来的阴兵击退或净化。石岳在右后方，箭无虚发，赤煞箭专挑远处聚集成堆或企图迂回的阴兵射杀。萧景云居中策应，不断抛出缠丝网阻碍追兵，或用破邪钉点杀漏网之鱼。白牙则在队伍空隙中穿梭扑击，它的利爪和牙齿似乎对这些阴邪之物也有额外伤害，动作迅猛如电。
这是一场无声而激烈的亡命奔逃。阴兵无穷无尽，它们没有恐惧，只有杀戮的本能。引路符的光圈在冲击下不断明暗闪烁，范围被压缩。众人的体力、内力、灵力都在飞速消耗。
“前面！有个隘口！”萧景云指着前方雾气稍薄处。那里两片巨大的黑色山岩交错，形成了一道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狭窄通道。
“冲进去！”李暮云刀势更急，硬生生在阴兵潮水中劈开一条路。五人一狼拼命冲入隘口。
刚一进入，身后的阴兵潮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在隘口外徘徊嘶吼，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但它们并未离去，而是层层叠叠地将出口堵死。
“暂时安全了……”石岳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箭囊已空了一半。
隘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光线昏暗，但已无雾气。两侧岩壁上，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还刻着一些模糊的壁画，描绘着远古的祭祀、征战场景。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但与外面的怨煞之气不同，这里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里的‘势’不一样了。”苏荷面色凝重，青木令在这里的光芒也变得晦暗，“更像是……某种庞大的封印之力。”
李暮云手中的引路符，光芒指向甬道深处，且变得越发灼热。他低头看了看刀，斩岳刀正发出低沉的、近乎呜咽的震颤，刀身的血色纹路明灭不定，似在激动，又似在哀伤。
“这条路，通往谷底核心。”李暮云沉声道，“都抓紧时间调息，前面的路，恐怕更难走。”
众人就地服药调息。苏荷为大家处理轻微的伤势和驱散沾染的阴气。半個时辰后，体力稍有恢复，便继续深入。
甬道曲折向下，越走越深，仿佛通往地心。岩壁上的壁画内容也逐渐变化，从大规模的战争，变成了个人的战斗，最后定格在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持刀斩向一条狰狞巨龙的画面。那刀的形制，与斩岳刀一般无二。
“李破军将军斩龙图……”萧景云声音带着敬畏。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见，有点点萤石散发幽光。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废墟，残垣断壁，依稀能看出昔年宫殿的宏伟轮廓。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巨型祭坛，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造，即便历经岁月，依然光华内敛，只是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和干涸发黑的血迹。
祭坛顶端，供奉之物已清晰可见——
正是李暮云在战魂记忆中看到的那柄断剑。
剑身插入祭坛中央，只剩半截露出，漆黑如墨，却散发着斩断一切的锋芒。而断剑周围，祭坛地面上，刻满了复杂到极点的符文，此刻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仿佛风中残烛。
而在祭坛下方，废墟的各处，影影绰绰地盘坐着许多人影。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具干尸。
他们衣着各异，年代不同，但都保持着朝向祭坛、盘膝而坐的姿势，面容栩栩如生，只是干瘪枯槁，眼眶空洞。数量之多，不下数百。
“这些人……”石岳倒吸一口凉气。
“是被‘心魔’吞噬，最终力竭而亡的历代探索者。”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莫名熟悉感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在祭坛第一级的台阶上，盘坐着一具相对“新鲜”的干尸。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只剩下刀鞘的刀。此刻，这具干尸竟然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头，用空洞的眼眶“望”向李暮云。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的容貌轮廓，与李暮云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沧桑，饱经风霜。
“父……亲？”李暮云如遭雷击，声音颤抖，几乎握不住刀。
那干尸——或者说李继业残存的一缕执念凝聚之体，脸部肌肉极为勉强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云儿……你终于……来了……”
“真的是你！”李暮云冲上前几步，却在距离台阶数丈外硬生生停住，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
“是我……也不是我了。”李继业的“声音”直接响起在众人心中，充满了疲惫和解脱，“我的肉身早已死去，魂魄也即将被这谷中的‘心魔大阵’磨灭。这最后一点执念，靠着对你和祖辈承诺的牵挂，才强留至今，等你到来，等着交予你李家的祖令。”
他“看”向那祭坛上的断剑：“那就是‘斩龙剑’的残骸，也是‘斩龙鼎’的核心枢纽。先祖李破军，当年便是持此剑，以身祭鼎，封印了那头为祸世间的‘幽冥魔龙’。此剑断后，其魂与鼎心合一，镇于此处。而这座祭坛，便是‘斩龙鼎’的外显之形。”
他顿了顿，语气急促起来：“云儿，听好。荣王和噬灵阁的目的，不仅是收集九鼎之心，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唤醒并控制这祭坛下封印的‘魔龙残魂’！那魔龙虽被封印，但其一丝本源怨念与这古战场万千军魂煞气结合，化作了这‘心魔大阵’。此阵会无限放大入阵者心中的执念、恐惧、欲望，从内部瓦解其心智，最终使其成为滋养魔龙残魂、削弱封印的养分！”
“外面那些干尸……”苏荷明白了。
“都是被心魔所困，最终力竭神魂俱灭的先驱。”李继业叹息，“我也没能例外。当年我寻到这里，本想探查先祖遗迹，却被心魔所乘，看到了你娘……看到了许多幻象，沉沦其中，难以自拔。等我醒悟时，肉身已枯，神魂也被大阵锁住，只得燃烧剩余生命，勉强维持这一点清明，等一个变数。”
他的“目光”投向李暮云手中的斩岳刀：“好在，我终于等到了。斩岳刀中的战魂，是破除此阵、加固封印、甚至……重新连接‘斩龙鼎’的关键。云儿，你必须走上祭坛，以你的血脉，以斩岳刀为引，尝试沟通斩龙剑残魂，唤醒鼎灵。若成功，不仅能暂时稳固此处封印，断绝荣王妄想，你也能获得真正的先祖传承，掌控部分斩龙鼎之力。”
“若失败呢？”石岳忍不住问。
“若失败……”李继业沉默了一下，“则会像我一样，被心魔吞噬，成为祭品，并加速封印崩溃。而且，因为你是李家嫡血，斩岳刀在手，失败的后果会更严重，可能瞬间引动魔龙残魂的反扑身死魂散。”
“没有别的路了，对吧？”李暮云看着父亲那几乎与干尸无异的执念体，心如刀绞，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踏入此谷核心，便无退路。”李继业道，“你既已来，我会用最后的力量，暂时削弱心魔大阵对你的第一波冲击，并指引你关键步骤。但最终能否守住本心，能否赢得斩龙剑魂的认可，全靠你自己。还有你的同伴们……”他“看”向苏荷等人，“心魔大阵会无差别攻击所有生灵，他们会承受同样的考验。你们必须互相信任，彼此支撑。”
苏荷上前一步，与李暮云并肩：“我们会与军爷同在。”
石岳咧嘴，拍了拍赤煞弓：“老子倒要看看，什么心魔能比北漠的狼群更可怕。”
萧景云肃然点头：“萧家机关术，亦有守心静神之法，我会尽力辅助。”
白牙低吼一声，用头蹭了蹭李暮云的腿。
李暮云深吸一口气，对父亲的执念体深深一拜：“父亲，孩儿去了。”
李继业欣慰地“注视”着他，执念构成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去吧，孩子。记住，你是李破军的后人，你的刀，要斩断的不仅是邪魔，更是自身的迷惘与恐惧。守住心中那一点‘真’。”
白光骤然扩散，形成一个柔和的光罩，将李暮云五人笼罩。与此同时，整个地下空间的氛围变了。
祭坛上，断剑嗡鸣！祭坛周围那些盘坐的干尸，齐齐震动，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幽绿火！
穹顶的萤石光芒扭曲变幻，四周的废墟景象开始模糊、旋转，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和扭曲的人影从中浮现。窃窃私语、凄厉惨叫、刀兵交击、亲人呼唤……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疯狂地往众人脑海里钻。
心魔大阵，正式发动！
光罩之外，幻象丛生。李暮云看到了小时候父亲离家时的背影，看到了母亲病榻前的眼泪，看到了王武赵四死前不甘的眼神，看到了杜文渊阴冷的嘲笑，甚至看到了苏荷、石岳倒在血泊中的景象……
每一种幻象都无比真实，直击内心最柔软或最恐惧的角落。
“守住本心！那都是假的！”李继业的声音如同洪钟，在众人心中炸响，勉强稳住他们的心神，“云儿，上祭坛！”
李暮云一咬牙，顶着铺天盖地的精神冲击和眼前不断闪过的恐怖幻象，迈步踏上了祭坛的第一级台阶。
就在他踏上的瞬间——
“轰！”
一股远比外围浓郁千百倍的磅礴战意、杀意、怨念、龙威混合而成的恐怖威压，如山如海，当头压下！与此同时，他眼前的幻象骤然一变：
他不再是李暮云，而是置身于千年前的战场。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天空是燃烧的流火，前方是遮天蔽日的狰狞魔龙。无数战士在他身边倒下，而他，手持完整的斩龙剑，浑身浴血，筋疲力尽，却依然昂首面向那灭世的魔影……
这是李破军最后的记忆，混合着杀意与执念，被魔化侵蚀过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