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义庄诡影，秽阵初窥
夜色如墨，东南旧坊区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破败的屋舍、狭窄弯曲的巷道、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霉烂与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构成了这里独特而压抑的氛围。靠近废码头的区域更是人迹罕至，只有野狗的吠叫和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
陈氏义庄，便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区域的边缘。青砖围墙高大却斑驳，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色。门前两盏褪色的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惨淡的光，映照着门楣上模糊的“陈氏义庄”四字，更添几分阴森。
林墨并未直接靠近。他带着赵干、石勇以及数名靖玄司中最擅长潜行、轻功和机关的好手，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义庄周围几处制高点。了尘大师与青阳真人也隐匿在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小楼内，随时准备以佛道之力应对可能出现的邪术。
林墨自己则与赵干、石勇一组，藏身于义庄斜对面一处塌了半边的破屋阴影中。他双目微闭，将空灵感知与杜甫沉郁的洞察力混合，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向义庄。
感知甫一接触义庄围墙，便感到一股淡淡的、阴冷的排斥力，仿佛那围墙上涂抹了某种能够干扰精神探查的涂料或符咒。这更加证实了此地的不寻常。
林墨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感知凝聚成丝，如同最灵巧的触须，沿着围墙的缝隙、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渗透进去。他“看”到了空旷的前院，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枯草。正对着大门是一座三开间的厅堂，门窗紧闭，黑黢黢的，像是张开的巨口。两侧有厢房，同样寂静无声。
没有守夜人？这不合常理。
感知继续向内延伸。越过厅堂，后面似乎还有一进院子，以及几间低矮的棚屋，可能是停放棺椁或处理尸体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防腐药剂和香灰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腥甜气，与祭坛香灰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复杂。
就在林墨的感知试图靠近后院那几间棚屋时，异变突生！
后院中央，一口看似普通、盖着石板的水井旁，地面上的泥土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猛地从地下窜出，循着林墨感知的“来路”，反向噬咬而来！
不好！有警戒阵法！而且是极其高明、能感应并反击精神探查的邪阵！
林墨心中警兆狂鸣，当机立断，瞬间切断并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感知，同时将王维诗魂的空灵意境催发到极致，将自身气息彻底隐匿！
“嗤——”
那股恶意的精神波动失去了目标，在虚空中盘旋片刻，如同毒蛇吐信，最终缓缓缩回地下，重新蛰伏。地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墨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好险！若非他反应够快，精神修为又有精进，方才那一下反向侵蚀，轻则让他精神受创，重则可能直接暴露位置，甚至被那邪阵标记！
“公子？”赵干察觉到林墨气息的细微变化，低声询问。
“里面有极其厉害的警戒邪阵，能反噬精神探查。不可再用此法。”林墨沉声道，将方才的凶险简要说了一遍。“必须派人潜入，实地查探。但务必小心，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都可能布有我们不知道的机关或邪术。”
石勇主动请缨：“属下愿往。属下军中出身，对机关陷阱有些了解，且轻身功夫尚可。”
林墨沉吟片刻，点头：“好。石兄，你带两名最机灵的兄弟，从侧面院墙翻入，切记，落地要轻，不可触动任何可能的地面机关。重点查看后院那几间棚屋，尤其是那口水井附近。若有不对，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明白！”石勇领命，很快挑选了两名好手，如同三只夜行的狸猫，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义庄侧面的高墙摸去。
三人的身手确实了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便已攀上墙头，略微观察后，轻飘飘地落入院内，落地时如同柳絮，果然没有触动任何机关。
他们按照林墨指引的方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后院摸去。
林墨等人的心也随之提起，目光紧紧跟随着三人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身影。
石勇三人顺利穿过前院，来到厅堂后的月洞门。月洞门内便是后院，比前院更加阴暗。那几间低矮的棚屋如同匍匐的怪兽，静静矗立。那口可疑的水井就在院子中央。
石勇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来，呈三角阵型，缓缓靠近水井和最近的棚屋。
就在石勇的手即将触碰到棚屋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异变再起！
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天空！
原本晦暗的月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动，在义庄上空极快地扭曲了一下，化作数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惨白色的光丝，如同活物般，倏然射向后院地面几个特定的点位！
那几个点位，赫然是之前林墨感知到恶意波动缩回的地方，此刻竟微微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如同沉睡的眼睛被唤醒！
“小心！”林墨的示警在心中炸响，却已来不及喊出！
“嗡——！”
一声低沉诡异的嗡鸣从地底传来！后院地面上，以水井为中心，瞬间亮起一个覆盖方圆数丈的、由暗红色光线构成的复杂图案！图案扭曲狰狞，依稀可见独角怪蛇和无数痛苦扭曲人脸的虚影，正是那“九幽秽灵大阵”的一部分简化阵图！
阵图亮起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朽、腥臭、怨恨、绝望的污秽气息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席卷整个后院！
首当其冲的石勇三人，尽管早有防备，屏住了呼吸，但那股污秽气息仿佛能直接从毛孔钻入，直冲心神！三人瞬间感觉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了无数冤魂厉鬼扑面而来，耳中充斥着凄厉的哀嚎！
“闭气！凝神！后退！”石勇强忍不适，厉声大喝，同时挥刀斩向身前涌现的幻象（实则劈空），试图以战意和杀气驱散影响。
另外两人也咬牙挥动兵器，踉跄着向后急退。
然而，那阵图的光芒越来越盛，污秽气息也越发浓重。更可怕的是，那口水井的石板盖子，竟开始自行缓缓移动，露出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邪恶的气息，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寒风，从井中弥漫而出！
“退！快退！”林墨再也顾不得隐匿，低声急喝。同时，他立刻向隐匿的了尘大师和青阳真人发出求援信号！
石勇三人也知道事不可为，拼尽全力，向着来时的月洞门冲去。但他们的动作在污秽气息的影响下，明显变得迟缓、僵硬，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眼看三人就要被那蔓延的暗红阵图光芒和井中溢出的邪气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两声清喝几乎同时响起！
“阿弥陀佛！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敕！”了尘大师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磅礴的佛力，一道璀璨的金色“卍”字佛印破空而来，狠狠印在后院那暗红阵图的核心之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青阳真人手掐法诀，一道炽烈的金色雷光从天而降，直劈那正在移开的水井石板！
“轰！咔嚓！”
佛印与阵图相撞，金光与暗红光芒激烈对耗，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后院地面都为之震颤！雷光劈中井口，炸起一片碎石和黑烟，那移开的石板被硬生生阻住！
趁此机会，污秽气息为之一滞，石勇三人只觉得身上一轻，连忙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月洞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围墙方向狂奔！
“撤！”林墨见状，知道今夜探查只能到此为止，对方已经警觉，且此地邪阵厉害，不可久留，立刻下令全体撤离。
靖玄司众人训练有素，掩护着石勇三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错综复杂的巷道，转眼消失不见。
了尘大师与青阳真人也未恋战，见人已救出，各自收了神通，身形一晃，融入夜色。
义庄后院，那暗红的阵图在佛印冲击下光芒迅速黯淡，最终熄灭。井口的邪气也被雷光暂时劈散。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只是一场幻梦。
但义庄深处，那间最大的棚屋内，一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却昭示着，此地的秘密，远未揭开。
片刻后，一个佝偻、如同骷髅般干瘦的身影，缓缓从棚屋阴影中走出，来到井边。他伸出鸡爪般的手指，摸了摸被雷光灼焦的井沿，又看了看地面上残留的佛力与道气痕迹，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笑声：
“佛？道？还有……一只特别的小虫子……嘿嘿，越来越有趣了。‘星使’大人那边，也该加快动作了……腊八，腊八……快了，就快了……”
身影缓缓退回黑暗，义庄再次被沉沉的死寂笼罩。
而成功撤离的林墨等人，回到临时据点，惊魂甫定。
石勇三人虽未受外伤，但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被那污秽气息侵染了心神，需要立刻以佛法或道术驱邪静养。
“好厉害的邪阵！好污秽的气息！”赵干心有余悸，“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林墨面色凝重，回想起那瞬间爆发的阵图图案和井中溢出的气息，沉声道：“那应该就是‘九幽秽灵大阵’的一个节点，或者说……阵眼之一。那口水井，恐怕不是普通水井，而是联通着某处极阴之地，或者……埋藏着用以启动大阵的关键邪物！我们必须尽快查清其他节点的位置，并找到破坏之法！”
今夜之行，虽险象环生，未能深入核心，却坐实了陈氏义庄作为玄幽教秘坛和阵法节点的重要性，更亲身感受了“九幽秽灵大阵”的可怕。
时间，越发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