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西维多利亚会谈（三）
可莉莎走在小丘郡的大街上，在这里，她亲眼目睹了与豪宅一墙之隔的贫民与游离失所的感染者，对于这些人来说，帝国的发展和他们无关。
市民们的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忧愁，维多利亚已经不复以往，那个强盛的黄金岁月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剩下的是一个萧条苦闷的现实。
这是贵族统治的顶点，人们在压抑的氛围中挣扎，可莉莎看到了这些东西。
她随手拉住了一名路过的市民，然后问他对现在的小丘郡有什么看法。
那个市民张了张嘴，见可莉莎似乎不像是当地人，于是直接说：“孩子，不要在小丘郡多做停留了，这座城市只能让你不幸。”
“贵族们从来不会理会任何请求，市政厅也长期难以办成什么事，外地人只能祈求有奇迹降临才能在城市里通行无阻，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打工都很艰难，工厂和店铺随时都可能破产，被贵族强行霸占。”
“还有，你也要小心不要惹上什么麻烦，这里的法律也让人难以理解，不要相信任何写在条文上的东西可以保护你。”市民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煎熬，以至于我看不到有什么希望。”
“让生活过得开心点吧，谁知道哪天会成为最后一天？”
可莉莎听完这些悲伤的话语，只好点了点头，然后道了谢，看着那个市民自顾自的走开了。
菲莉达扶了扶自己脸上的铁质面具，默默开口：“维多利亚似乎都是这个状况，大差不差。可莉莎，我想我们已经没必要继续打探消息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
可莉莎双眼微垂，没有反驳她，不过她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些差别的。
威塞克斯人单纯是对生活的压力不满，可能是先前法比安的统治还不算那么丧心病狂，而小丘郡的人，明显还在害怕另外一种东西——贵族与暴政。
维多利亚的底层阶级通常都是塔拉人和感染者，他们在感染者管理法案和一系列特殊条例的约束下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是向工厂主和私人庄园主出卖劳动力，不然的话就是铤而走险去危险性较高的荒野谋生，有人幸运儿可能会加入某些叛军。
对于底层阶级来说，他们是最渴望改变现状推翻帝国的人，维多利亚荒野上的叛军也就主要是这些人组成——矿工、流民、感染者、塔拉人、高卢人，还有其他一些遭到贵族迫害的政治犯。
而维多利亚的中产阶级呢，那些店铺主和小工厂主，手工业者、经营者、还有商人，他们对贵族的统治抱有容忍和妥协的态度。不希望一场激烈的革命摧毁他们现在的生活，也不希望失去现在他们拥有的生产资料，尽管贵族的法律会在他们身上薅下不少羊毛，但他们能在这个现状下有吃有喝，还需要在乎什么呢？
支持民主制度的生力军反而是大资产阶级，诸如大工厂主和企业主，他们的利益遭到了来自贵族的严重威胁，在贵族至上的体系下，生产力难以解放，同时也面临着随时被强占产业的窘境，因此他们希望掀起一场革命来消灭目前的专制贵族。
不过维多利亚的政治光谱是如此的混乱，在西帝国，从支持完全解放无产阶级的极左翼可以一直划到希望维持贵族议会制的中右翼，甚至还有支持独裁帝国的极右翼保皇党人士存在。
每个阶级都可以在这道光谱上找到他们想要的点，劳动工会、民主政党和保皇党在每座城市里都有支持者，他们不停的在各个地区争取支持，如同一锅新鲜的浓汤。
可莉莎暗暗恼火，维多利亚人还在为要不要废除君主制而争吵不休，对于共和与民主该如何实行意见不合，连伦蒂尼姆都分裂成了好几个民主派系和保皇派系。
维持君主制，那么要让哪个贵族上台呢？
稍有不慎可能引发继承战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维多利亚一旦打响内战，那对于中陆秩序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保皇党有支持正统瓦卢瓦家继位的，有支持德拉克一族继位的，也有支持菲林贵族和瓦伊凡贵族的。
不管把皇冠给谁，另外三方都会相当不满，更可怕的是不管哪个派系都在相当的地区拥有影响力，都几乎一定会引爆战争。
转向共和呢，又要如何确立内阁人选，如何解决尖锐的民族问题呢？况且大公爵和贵族们对此深恶痛绝。
民主派系也有不同意见的党派，有希望实行代议制民主的，也有人希望实现哥伦比亚式的民主，另外还有主张高卢民主的改革路线，这都被贵族广泛的批评过。
可莉莎渐渐明白，指望维多利亚达成共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萨尔贡人已经要打上门来了，她没时间等待伦蒂尼姆解决空位期问题了。
可莉莎突然想对菲莉达说一说这些事，然后听听这位朋友的看法：“如果有民主人士煽动革命，他们必须争取这些中产阶级的支持。然后尽可能拉拢底层的帮助才有可能成功。问题在于这些民主派人士在大部分市民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人，绝大多数维多利亚人都对民主抱有疑虑。”
“我想这条道路最难的一点就是，几乎全维多利亚都会反对这样的民主运动，因为这意味着把贵族秩序给彻底砸碎，随之而来的是全帝国的镇压。”
可莉莎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她随后继续问道，“不过如果有一个地区率先爆发民主革命，那么随后扩散到全维多利亚的民主运动就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贵族们也不一定就会及时应对，对吧？”
菲莉达何等敏锐，明白了可莉莎的意思，作为十二枢机，她不可能对政治没有自己的看法：“我不看好民主革命有可能在维多利亚成功，保守派首先就会跳出来反对，然后是首都的那些顽固分子。”
“最重要的是，只有资产阶级支持民主运动，但问题是他们比起维多利亚庞大的贵族派系微不足道，维多利亚的保守派势力非常强大，这些人根本不足以支撑起一个民主政权，除非另辟蹊径，能拉拢到相当一部分的保守派和底层阶级。”
总结来说，菲莉达不看好民主运动，也不希望可莉莎用这种方式攫取权力。
威塞克斯公国没必要与民主派扯上关系，最好的办法是继续站在保皇党这边静观其变。伺机在混乱的局势中争取到贵族们的支持，这样她才有可能走到维多利亚的皇冠面前。
一旦可莉莎有机会拿到皇冠，成为维多利亚人的共主，她想改变什么都可以做了，菲莉达由衷希望她可以做到这一点。
“可莉莎...我知道你心向民主，也同情这些在贵族统治下的穷苦人。”
菲莉达声音空灵，上前握住她的手诚恳的说，“但是你一定要忍耐下去，好吗？”
“我不希望看到你在无谓的斗争中死去，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怕装模做样也要在贵族规则里低头。”
“我会坚定不移的跟着你，直到你走到那一天。”菲莉达缓缓说，她笑了。
可莉莎点了点头，心中暖洋洋的，感激的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我会谨慎行事的。”
除去打探小丘郡的消息，她也要来打探有关塔拉抵抗运动的具体细节，可莉莎想要了解一下塔拉人的现状。
小丘郡的塔拉聚居区无疑是最好的入手点，她事先没有通知当地市长，也没有带上自己的显眼的卫队，穿上平民的轻装就来到了塔拉人的城区。
只有菲莉达仓促的跟在她身边，她内敛目光，谨慎的扫视着周遭的动静，她们两个出现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附近的暗处投来的目光都带有疑虑。
越往塔拉聚居区深处前进，这里的情况就与外面的情况差距越大。
患病而无法得到救治的人无力的躺在路边，满地饥民，残破的建筑和糟糕的卫生环境，角落的垃圾桶已经发酵出了令人感到不安的气味，然后是那些身处其中的塔拉人，他们浑身恶臭，衣着残破，就好像与外面的维多利亚人不在一个世界。
可莉莎曾经也是这些人之中的一员，她对这些流浪者和穷苦人抱有同情，她在萨尔贡流浪的时候比这个也强不了太多。
当她路过这名年轻的流浪汉时，伸手将一张大额钞票丢到了对方面前的铁碗里。
“拿这些买点吃的吧。”可莉莎叹了口气，轻声道。
流浪汉浑浊的双目先是一怔，随后显得尤为激动，连忙抬头道谢，“谢谢您，好心的女士，神主会保佑你的...！”
“我可以问问你，小丘郡最近有深池的消息吗？”可莉莎微微一笑。
这个年轻的流浪汉听到这里眼神微变，他抬起头困惑的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两个姑娘，看眼前的这个菲林不太像是维多利亚的探子，他才鼓起勇气，透露了一小点有关于深池的事。
“听说他们确实在小丘郡有驻地，但具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流浪汉揉了揉自己额头上的白藓，“可能更深处的人会知道吧，你可以去商店里看看。”他笑着说。
“好，我会去问问其他人。”可莉莎点头。
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后，菲莉达这时感受到了源石技艺的波动，她皱起眉头，看到街道尽头的几个黑影已经开始聚集起来。
于是她稍稍上前，忙些低声细语，“可莉莎，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多走动了。”
“这里的人对我们抱有敌意，看起来我们不是很受欢迎，很可能会出问题。”
可莉莎微微思索，她感觉自己今天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衣袍，应该不至于被当成贵族看待才对，她略有担心的看了背后几眼：“真是奇怪，我们从来都没有表明过身份吧？”
菲莉达叹了口气，在手上，她的奥伦兹法术已经在凝聚中了。发出炽热而明亮的白色光芒，她转过身去，盯着黑暗的道路尽头。
小丘郡的塔拉人聚居区一向冷清，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走进来的外人怀有什么心思呢？
刀锋出窍的声音从黑暗的尽头传来...然后从那边走出了数十个不怀好意的菲林，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盯着可莉莎的脸。
菲莉达心头一紧，连忙挡在了公爵身前：“请放心，您不用出手。”
“我后悔没带上迷迭香了。”可莉莎忍不住说，稍有心悸的攥住了自己的袖子，轻声说，“菲莉达，不要杀人，也最好不要伤害他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