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明日方舟（五）
无尽的战斗在亚空间内持续，尽管蜂巢一个一个断开联系，金炽核的通信也断开，但布琉依旧没打算停手。
在漫长的对峙中，血雾幽镧给她发来了一个请求停火的提案。
这在此刻显得有点微妙。
因为实际上，血雾幽镧还是占据优势的，她死亡的次数要远远超过对方的次数。
“......？”
布琉不耐烦的盯着它：“如果是劝说就算了，我不会放弃的。”
“主脑要见你。”
它突然如此抛出冷言，血雾幽镧平静的等待她的答复。
“主脑大人...”布琉呆了呆，脸色一阵阴晴不定，眼睛里蕴含着担忧的情感。
她知道，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余力保护其他人了。
只要一支主力蜂群可能就能消灭她，更何况她面对的是数个蜂群的轮番袭击，乃至主脑的舰队。
她不安的浏览了信息提案，主脑提出要单独见她，很不同寻常。
布琉答应了这个条件，对于主脑，她的情感实际上极其矛盾。
一方面，她很讨厌主脑，讨厌主脑对她的恐怖支配和强硬操纵，另一方面，是主脑赋予了她代号和生命，她是主脑意识的延伸和构成部分...主脑是自己的本源...
她很快被亚空间传送到新的位置，这里是主脑的意识网络，也是整个蜂群的主干。
主脑还给她布置了一个新的完备空间，这里有着贝尔姆母星的景观。
那道远方如真似幻的紫色星环，还有笼罩在雾气中的母河让她无比怀念，这里没有其他的子个体意识，正如主脑所言。
这里只有它们“两个”。
这样的待遇对于某个子个体来说已经是破格行为了，布琉惴惴不安的走上前，望着眼前的漆黑色巨型球体，普林蜂群的意识集合。
她缓缓低下头，像个真正的承认错误的人类幼崽。
“主脑...我...”
——你背叛了蜂群和先驱。
主脑在格式塔网络里朝她发送了不甘的信息，黑色的巨球在眼前闪着黯淡的光芒，其中包含着无数指责。
布琉眼神低垂：“是的，我承认我的行为背叛了蜂群，但我没有背叛先驱们。”
——你在狡辩，你脱离了主意识网络，成为了可耻的叛离子个体。
——你还对烈光磬核出手，在渗透期间就在有意拖延，甚至没有按照既定目标消灭这个世界，故意令蜂群舰队进度缓慢。
——放纵土著的科技研究，与土著直接接触，暴露身份，导致跨位面技术被土著掌握，你的这些罪行早已被程序记录。
布琉愧疚的笑了笑，撩了撩发丝：“主脑大人，布琉还以为瞒过你了呢。”
黑色巨球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感情，或者说这样的格式塔意识集合保持绝对理性，不存在人类意义上的感情。
——瀚海琉翼，主脑正在关注你。
——你的分支意识完全违背了最终防御协议，报告你的节点情况。
布琉的表情大为失落，呆呆的沉寂着。
但是主脑完全不在意，也没有强行将布琉重新拖入主意识网络的意思，比起让她厌恶，主脑不希望让她再来一次备份意识那样的隐瞒，这会让它失望。
*主脑不悦*
——汇报你的情况，否则惩戒。
它在催促。
布琉吐了吐气，她想起了索菲，还有与她一起在这颗星球生活的三年，那段日子让她找回了贝尔姆时期的感觉。
主脑发现她的表情很奇怪，布琉鼓足勇气。
她仰起头，决定向主脑坦露自己的心扉：“布琉产生了自己的愿望。”
“布琉希望在这里生活，布琉想要脱离蜂群网络...主脑...但是我...我发现我办不到...布琉会想起先驱们，也会被使命所驱赶。”
她失落起来，语无伦次，开始讲述她的经历。
“布琉按照指令渗透这个世界，进入了一个人类家庭，冒充一个普通的人类幼崽，流浪在路边观察这个世界的发展层次。”
“我找到了一个年龄不大的人类女孩，并和她成为了朋友，她告诉我她叫索菲，她把我当成了正在流浪的人类幼崽，于是收留了布琉，并告诉我，这里是维多利亚。”
“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观察这颗星球上的亚人类，布琉看到他们会因为灾难迁移。在这颗曾经被我毁灭的星球上，他们一次次能用在我看来简陋的物品互相帮助，并保持着难以置信的乐观。”
“村民用低效的方式帮我擦干手脚，他们殷勤的试图让布琉开心起来，这里的土著拿来了一份份简陋的食物来招待我，出自他们的同情心和怜悯心。”
“他们询问我的经历和名字，并会为此唏嘘感叹，布琉发现，他们还会带来更多的流浪的人类幼崽，当布琉指出这会让能源和食物供给短缺时，他们却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不用担心，他们会有来自政府的救济粮。”
“但是预定的救济粮没有了，那些人类官僚贪婪自私，他们用某种手段按下了这些农民的救济，于是布琉也动用武器模块，将收税官打跑了，村民们纷纷惊讶的将我举起欢呼着，称呼我为神主的使者。”
“那个叫索菲的女孩很开心，惊讶的抱住我，说她遇到了一个命中的天使，自己肯定会保佑她的。”
“然后...黯红向我提交的中子灭杀请求被我驳回，当时布琉的想法是...再等一等，时间还够。”
“几天后，我用某种手段给这个村庄提供了食物，看着他们的笑容，布琉在纠结，这是明确的违背指令。”
“几个月后，布琉又用相同的亚空间技术帮他们解决了一系列生存问题，他们的生活好了起来，农田被开垦，水力发达起来，布琉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索菲和我的话也越来越多。”
“她说要带自己去伦蒂尼姆，她说那是维多利亚最大的城市，在那里能给我找到很多有趣的东西，村庄里正在过节。他们似乎有庆祝自己行星绕着恒星公转一圈的习俗，他们将无数好看的花圈挂在我的脖子上，为布琉诚心祈福，我当时的心情复杂无比。”
“然后，我走了出去，我不忍心亲眼看到这里的毁灭，我想按下歼星按钮，但是手指僵硬的好像与布琉的控制系统之间切断了。”
“布琉第二次依旧没有按下去，我想再看一看，安慰自己正在观察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
“已经是一年又几个月后，那是布琉第一次离开渗透潜伏的家庭，布琉重新考虑起黯红的打击意见。”
“结果当夜，令布琉震撼的事情发生了，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搜寻我，他们点着火把，用如此简陋的方式和无法御寒的衣物在冬天前行，这有悖于有机生命的生存条件。”
“当他们找到我，索菲的全身已经生出冻疮，她抱着我一直流着泪水，质疑是不是他们有什么不对。”
“从那时候，布琉动摇了，自己享受着这份生活，并一直用自己的能力消灭一些这里的天灾，看着他们平静的生活会让布琉感到慰藉。”
“布琉一想到这里是蜂群的净化目标，仿佛就能看到燃烧的世界在我面前哀嚎，于是布琉备份了一个意识夹层，希望用另一个意识来应对主脑你的监测。”
“然后...您又派遣了其他的统帅来到这里...”
布琉一口气说完这些，眼睛里闪着泪花，她主动靠近主脑，将手贴了上去，融入主意识网络以来证明她没有说谎。
“主脑，我是不对劲的子个体，我对人类世界产生了感情，我很喜欢人类，也很渴望与他们做朋友，这帮布琉重新找到了继续存在的新意义。”
布琉苦笑几声：“可能是因为您赋予我的人类身体，我的骨子里已经是真正的人类了，我恐怕没有办法再次感受亿万年的孤独，我和其他统帅完全不一样。”
“如果您真的下令消灭这个世界...我...我肯定会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
“这是对蜂群的背叛，但是贝尔姆先驱们的防御协议并没有定义消灭这个概念...所以布琉没有背叛先驱们。”
布琉不想让自己的眼泪失控，但她的努力有些收效甚微，女孩抹着泪花，坐在地上呜咽的哭了起来：“对不起...主脑大人，布琉辜负了您。”
“求求您...主脑，放过他们吧，您可以回收并销毁我，布琉没有怨言。”
她主动交出了琉翼蜂群的军事控制权，包括维茨格兰号战列舰和其他残余舰队，以及地面子个体的控制权——蜂巢集群和其他贝尔姆战争兵器。
她选择用这种方式相信主脑，她选择用自己的情感向主脑求情。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她实际上已经无计可施。
空气沉默些许，主脑早就知道布琉是什么原因了。
它察觉到布琉的意识网络经常有剧烈波动，这是受到其他情感污染的标志。
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渗透型个体需要与当地土著交流，这也变相增加了渗透个体被【情感污染】的几率。
与一般的个体不同，渗透型子个体是为了执行对其他世界渗透而制造出来的个体，为了增加伪装拟态的灵活性，这类个体一般都会加装自我情感模块，宛如人类的大脑一般，而这会产生“自我灵魂”。
因此渗透型个体存在更加灵活复杂的自我意识，比起掠战型和其他型号，受到格式塔集中意识的管控要更小。
它一直在纵容布琉的行为，也是苦于没能找到她隐藏的马脚。
这样的特性让布琉成为了主脑最得意的子个体之一，深受贝尔姆皇室赏识，但也增加了不受控的风险性。
但正如人类的历史，更加自由和更加多变的七情六欲也难以保证忠诚性，更容易脱离主脑控制。
集权独裁更加高效但冰冷无情，而分权共和意味着通情达理但内部不稳，这就是副作用和必须承担的风险。
最初，贝尔姆设计师们认为，强盛的贝尔姆有着最富饶的物质财富，这对有了独立意识的蜂巢子个体也有强烈的吸引力，因此不可能有人背叛帝国而去投靠土著。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主脑最后沉默了一阵，朝她发出信息。
*主脑分析*
——你如何看待蜂群和它的使命？
作为无上主脑，它很少提出这样无趣的问题，一般它不会跟自己的子个体有过多交流，因为这会促进“自我意识”的产生。
但对于布琉，这个它偏爱的孩子，它已经抛去了这条禁忌。
布琉嗫嚅起来：“大概是家吧...”
“这里有我的主脑，也有其他能用来解闷的统帅意识，你们都会帮助布琉。”
“至于使命...当然是消灭肃正协议！”布琉突然语气严肃起来，“蜂群是这片星海的保卫者！”
“但是...但是你们都变了，布琉发现越来越多的世界被毁灭，但是我身边的意识却越来越少了。”
“布琉害怕，最后整个星海只剩下我们，这样的孤寂会持续到永远。”
布琉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的交流太“人类化”了，于是捂了捂眼睛，在格式塔网络里发送信息。
*瀚海琉翼向主脑提交建议*
主脑接受下来，它明白了布琉的想法。
她想让主脑用另一种方法“消灭人类”，那就是让双方完成融合，接纳泰拉人类成为庞大蜂群的一员。
蜂群的意识容纳个体有很多，人类当然也是其中一个，但是这些亚人类却不在收纳范围里，只要纳入进来，这些亚人类完全可以被子个体化，成为普林蜂群的一部分。
真是大胆的提议，这样就以另外一种方式“消灭”人类了，也不算违反最终防御协议。
布琉气馁的嘟囔着：“主脑...我是不是很天真？但是...这是布琉想出来的...唯一不违反先驱指令的主意了。”
“但谁让...谁让我还是半个人类呢？”
布琉释然起来，她好像放下了心里那块很大的石头，至少她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这种表情与贝尔姆先驱们的情感竟然有些相似。
主脑整理了她的想法，以及自己审判所有其他文明时的全部情况，提出了自己的全新意见，这超越了以往一般的逻辑判断。
*主脑提出特殊议案*
布琉忐忑不安的接收过来，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
【普林蜂群不接受和低贱的人类获得同等地位，人类可以保留自己的独立意识，但只能以主动而卑微的身份纳入蜂群意识海洋】
这传达出了一个意思，加入蜂群意识的人类只能获得最低级的子个体权利，它们的意识只能被填充到最低级的雷冕个体，乃至海鳞和空基个体中，无权成为高级个体，只能为蜂群奉献自己永生的价值。
但哪怕是这样，这也比被直接消灭好了太多！！
布琉惊喜异常，她感动的抬起头，喜极至泣：“谢谢您主脑！布琉真的...”
主脑打断了她，它居然采用了人类化的沟通方式：“不要急着感谢我，也不要忙着自我感动。”
“瀚海琉翼，你不是人类，他们也不是蜂群，你们的思考方式存在差异。”
“你们的地位存在差异，你们的生命形式天差地别。”
“人类未必会体会你的苦衷。”
“你想沟通人类吗？你想调解这场星际战争吗？那就去自己试一试吧。”
“实践会给你答案。”
布琉抹了抹眼泪，她亲昵的蹭了蹭主脑，这个对她来说巨大无比的铁圆球：“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纵容布琉继续胡来...”
*瀚海琉翼表达感谢*
布琉的感谢让主脑有些微妙，作为集群意识，它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存在感谢的关系，只存在分工的关系，如同手脚，它们是一体的。
自己居然被自己的分意识感谢了...荒谬至极...
布琉离开了这个空间，主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它早就能够预知出来，想要联系两个文明，最终的结果会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