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乡村村晚
在农村基层的小社会里，每一种富蕴能量的改变，都像是“站在山林里看着野猪跑到吃野猪肉”的尝试。马桥村里很多上了些年纪的老人，对于村里搞起这么隆重的村晚，都感觉那是顶破天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一辈子扑腾在庄稼地里、山林河边，谁曾有那闲心功夫像模像样的看一场演出。除了家里的电视机和家里人买的智能手机，他们都不曾接触到什么高端的点子产品，家里安装的太阳能电板，也都是年轻人好说歹说才获得的同意。
经历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开展过轰轰烈烈的生产大运动，在很多老人眼里，粮食比一切都珍贵，劳动比任何都光荣。
不过在信息时代的技术迭代替换下，他们也慢慢收起了心底的那份曾经引以为傲的历史坚守，开始在知识信息、智能化时代的辐射推动下，成为农村信守人与自然和谐相生的互信承诺，不背离庄稼和土地、历史和规律，踩在工业化和信息化的大地上辛勤播种的“红一代”（坚持红色传统）和“蓝一代”（伴随中国工业发展）农民。
曾影响过一整代人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对于像马桥村这样偏居一隅、工业经济发展缓慢的农村来说，教育的普及、红砖厂和水产养殖场等乡镇企业的建立都起到了极大作用，当年的刘运国和刘运城们，不管这些当代农民群体的背后被打着怎样的历史烙印，但在那个时代，这样一批深富时代精神的热血青年，将青春和汗水奉献给了基层的大地，而他们的情怀和精神，也留给了刘金宁这批收益更多现代技术福利的新型农民青年，以无限的精神力量，鼓舞着他们努力创造和改变条件，吸引更多学有所成的青年返乡就业、创业，让更多怀揣崇高志向的青年扎根基层，为马桥村实现他期待的美好乡村图景带来新鲜力量。
山村在他们的见证下，由土坯房逐渐变成了砖瓦房、小洋房，手里的耕种工具，也由牛拉马驼的木犁和打稻机，慢慢的变成了半机械化的铁牛、汽油打稻机和现在的插秧机和收割机。
生活和工具场景的变化，也让他们在适应技术带来的改变中，找到新的农业生产方式和生活乐趣。对于年轻后生们各种穿衣打扮、新炫夺目、甚至是有违常纲的行为，他们也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为了填补信息差，他们也会在爷孙、父子之间找回知识信息缺失的平衡。
做过很长一段时间村主任、刘金宁的三叔刘运城，便是很懂得事随时迁、善于学习改变的人。而他的这种直观的改变，很早时候都是因为像刘金宁这样的年轻人，不忘初心、励守理想，回归农村励精图治、图谋乡村长远发展，带着新思路、新方法寻求新出路的任责担当使然。
因为信缮土地和钢铁机器给人们带来的巨大生活改变，曾经经历过“红色洪流”、在共和国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千锤百炼出来的一代人，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群见证过光辉岁月、参与过马桥村大型水库、跨河桥修建、红砖厂建设、林场开发的“老大哥”，一边融入现代科技给大家带来的生活便利，一边也在信奉着“地能生万物、土可发千祥”的自然规律时，拿出当年抡铁打夯、农忙耕种的热情，宽衣拂袖、洗脚上岸，喜闻乐见美好生活的千姿百态。
平常里像这样的大冬天，村子里的老人们都会从农闲的空档里活跃起来，在自家做个木工、砌个假山、拉个二胡自我陶冶一番，或者是七姑六婆舞舞折扇、敲敲腰鼓、跳跳广场舞文艺几下，在刘金宁和李秀华他们回村后，大家伙也不是小打小闹了，像很多农村的大叔大妈一样，会有组织的开展一些文艺体育活动，秀一些拿手工艺，有些也会借着帮在大城市儿女工作带小孩的机会，去旅旅游、学习和接触新事物。
刚开始的时候，虽然刘金宁和李秀华努力支持和带领大家搞广场舞和文艺活动，但村子里平日田间地头没少忙活、屋里屋外没少操劳的老头老太太们，排起文艺节目来仍然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似乎生怕村里邻居的有人跑过来说闲话，指责不守本分、游手好闲，但跳着跳着也就习惯成自然，忙好了家里屋外也不怕乡众里有人说闲话，大家开展文娱活动的热情也高了，打牌喝酒的也少了。
因为是村里第一个有历史意义的村晚，而且有这么多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支持，所以习惯了农村平凡宁静生活的老人们，在面对这种历史性的“大场面”的时候，虽然内心有所生怯，但对看见新事物、感受新生活的期待燃烧着他们内心的火热。
刘金宁在村里开了举办村晚的座谈会之后，很多老人就开始暗流涌动，跃跃欲试的准备大干一番。虽然知道这个村晚是当下年轻人的主场，但他们愿意放弃担负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功臣的光环，甘做绿叶，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舞演好这场丰富乡村文化生话、助增马桥村人文魅力的艺术活动。
有期待的日子总是温静自然，像火光照亮天空，像流星越过天际，也像流水淌过山丘。因为有刘金海的加入，所以村里几个老年人排演的节目竟然有些艰难。
因为刘金海对艺术有些高于常人的理解和追求，而梁倩和他恰恰相反，因为梁倩觉得，农村人的舞蹈，反映的是生活的本质和本真，不流于外在的形式，而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虽然动作和节奏韵律略显笨拙，没有那么强的流畅性，但他们是为自己而跳、为生活而舞，是自我的纯粹表达，率性真实就好。
刘金海对梁倩关于老年人艺术团队节目的理解，虽然觉得有些“民不举官不究”，但所言之处都合情合理，村晚不是村民艺术的“练兵场”，而是群众生活的“大舞台”，只要大家认真投入、倾情付出，将自己最好的精神状态和艺术展现力表达出来，即便会存在形式层面的质拙，但那也是晚会最美丽的场景。
刘金宁和梁倩两人在老年节目的排演上形成了观点的统一，后续的工作就顺畅了许多。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修正调整，一群曾接受过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火热文艺洗礼的“农村大哥大姐”，很快就找到了当年“放下锄头搞运动”的热情，将排练的节目演绎的活灵活现。
在村晚等待的十多天时间里，整个马桥村都像是春潮涌动的土地，每家每户都在冷寂的寒冬里焕发着鲜活生动的能量，虽然偶尔村角旮旯会有邻里因为修筑院前花园，或者停车的问题发生矛盾，也有会因为各种攀比增生的嫌隙不悦，但是红过脸后仍然彼此握手言和，共同转移到村晚和烟火表演的话题上，冷目相对的表情瞬间释然。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村晚的所有内容正式张罗起来。下过几天的雪也在冬阳下慢慢融化开去，村民们从下午四五点钟就开始赶往村民文化广场。上午赶工刚刚搭好的电子背景墙的智能灯光舞台上，准备演出的几个节目在紧张的节奏中进行着最后一次采排。因为新生女儿的降临，刘金宁将整个村晚的统筹和调度工作都交给了刘金海和梁倩，他只和乡镇领导一起参加晚会的开幕式活动。
安静而温馨的乡村文化广场，随着日落的余晖逐渐消散，寒肃的风和零零点点的星月掠过广场路边的树稍，在绚丽多姿的灯光场景中，一个特殊的、具有跨历史意义的夜晚，像醉酒的姑娘，姗姗来迟。
从古村院落一直蔓延到广场中心、沿路村道的灯笼，张灯结彩的，宛如一座绚丽的彩灯隧道。村里在城里经营美食小吃的手艺人，也不出去摆摊了，和从外面进村看演出、出街叫卖的人一起，把整个村民文化广场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广场外面，香气四溢的美食摊点排成了一条长龙，人们呼吸着冬天里冷湿的空气，品尝着热辣滚烫的地道乡村美食，脸上洋溢满足和幸福的笑容。
晚会开始，村民们围坐在广场上，欣赏着精彩的文艺表演。有欢快的舞蹈、动听的歌声、还有令人捧腹的小品。表演者们身着华丽的服装，他们的表演精彩绝伦，引得村民和现场观众一阵阵的掌声和欢呼声。
舒立强组织筹划起来的烟花表演烟是村晚的高潮部分。当第一个花团锦簇的“大金花”炸开在天空的时候，绚烂的色彩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卷在隆冬空幽天幕展开。设置在马星河边的烟花表演团阵，在村晚开始后每隔一个小时，都会燃放一枚价值数千的“大金花”，直到晚会结束。
村晚和烟花秀相互衔接，作为整场村晚的主要导演，刘金海和梁倩分别驻守在晚会跟河堤的现场，他们要调度人员、协调直播设备完整、全画幅的记录马桥村这场特殊意义的村晚。
在看到第一枚“大金花”升空的时候，梁倩连着手机蓝牙跟刘金海说，小海，感觉现在特别想让你给我在烟花下拍张照片。
刘金海安慰她，说，梁倩，咱们先把晚会和直播做好，先不想其他的啊，明晚除夕我给你买好多烟花、给你拍照啊。
梁倩说，知道，我就随口说说，你一点都不懂女孩的心思，这和你买烟花放能一样吗？
刘金海说，我知道不一样啊，这么重要的场合，谁都想见证记录啊，但咱们和这场村晚是分不开的不是。我们是最重要的见证者、记录者啊。
梁倩说，好了，不跟你讨论这件事情了。你那边准备怎么样了，刚才看了下晚会的直播数据，都过十万了。
“一切正常。刚才我跟直播公司说这个事情了，他们说这个数据符合预期。对了你瞧见我哥了没有，晚会有一个村长证婚环节，我想这肯定能够把数据往上再冲一冲。”
金宁哥就在旁边呢，等下就是兴海哥红玲姐的“表白时间”，我已经让他们等候准备了。
刘金海说，好，等下“证婚环节”完成，我们这边会燃放一组烟花，然后十点钟会准时进行烟花表演。
梁倩脸上满是期待的幸福感，见证别人的“婚姻告白”似乎别自己结婚还要激动，她说，感觉红玲姐好幸福，在这么美好的时刻能收到这么感人的祝福和表白。
好了别多想了，等下烟火晚会的时候，广场的节目应该也差不多了，你跟直播公司那边对接一下，安排好就来马星河边，我给你在烟花下拍照。
那行，那太好了，不然真的会留下遗憾了。
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刚才我哥给我说了，说晚会现场等下他会在场协调。
好的，知道了，马上到兴海哥跟红玲姐表白的环节了，你这边要准备了。
哈哈，知道，我这边同步的盯着直播呢，他们表白完就放烟花。
舞台上，主持人介绍了一个十分感人的爱情故事。他说，十年前，在马桥村有一个叫李兴海的年轻人，他背负满腔爱国热情投身军营，并在军队里结识了一位美貌智慧的部队姑娘，他们在部队里相识相助，然后相爱相恋，但由于地域差异、理想所求，5年前，这个年轻人离开了部队、离开了姑娘，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家乡，以自己对家乡父老的真挚情感创办运输企业，助农销售农副产品，带活了一方经济。现在，曾经美丽的姑娘也回到了马桥村，找到了她当初誓死相守的爱人，现在有请我们这对感人的幸福恋人上台，为大家分享他们精彩的故事。
一直在村民眼里只会开出租车的李兴海侃侃而谈，他讲到了和戴红玲在淮北部队结识的点点滴滴，讲到了当初彼此相恋和创办物流公司的因由始末，又讲到了后来如何回到村里支持李春林创办养殖场、组建村里的运输队运输各类农副产品、独自在县城开出租车的林林总总，诉说他对爱情的守望期待。
当李兴海讲完自己的一段艰辛经历，他扭头看向舞台上早已经泪如雨下的戴红玲，又回头看着舞台下的观众，说，现在我最爱的人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会万分珍惜这份情感和幸福。说完，他靠近戴红玲，额头离她只有两公分的距离，他感情真挚的说，希望这些年我们都没有浪费时间，嫁给我好吗？
平日里对李兴海各种打情骂俏都习以为常，在舞台上这感人至深的场景，戴红玲却羞涩的面若桃花，激动失语。
见到这个场景，台下忽然有人喊起，“亲一个亲一个”，一时间不论男女老幼，都热烈的跟着喊起来，直播间的粉丝也各式招式助阵，在屏幕里打出“抱一个、嫁给他、送入洞房”等反响强烈的互动字幕。
在一阵阵祝福的呐喊声中，已经有些泣不成声的戴红玲揩掉眼眶里满盈的泪水，拿起话筒轻声的说，我愿意。
同样激动万分的李兴海紧紧抱住了她。
刘金宁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说，作为咱们马桥村的新一任村长，我也是五年前从老村长那里接过的接力棒，作为同龄人，他比我们勤苦耐劳、踏实肯干，作为推动乡村振兴、带领大家干事创业、发展乡村经济的引路人，他默默付出、无私奉献，不计名利、不计报酬支持我们创办乡村养殖企业，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作为马桥村亲善友邻的好邻居，他不修边幅、乐于助人、心胸豁达，虽然他瞒着村里人所有事情只告诉大家他开出租车，但他为村里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值得让人尊敬、令人感动。现在，他以他实际的行动，重新获得了一位佳人的芳心，修得美好姻缘，那么就让我们共同祝愿一对新人天赐良缘、百年好合。
说完对李兴海和戴红玲的祝福词后，刘金宁从旁边接过一捧百合送给了台上泪水潸然的夫妻。台下的掌声盖过了所有的欢呼和主持人滔滔不绝的祝福的话语。
伴随着一波又一波盛大绽放的美丽烟花腾空升起，在马桥村的夜空中点燃团圆幸福的火光，灿若星海，大家都高声呼喊着新年快乐，新年吉祥，笑脸如花的表情里，经营一年的辛酸艰难、疲倦劳累也都消化在绚烂的夜空里。似乎一瞬间，每个人都像赋予了烟花灵魂，在村晚的舞台和除夕节前的夜空里诉说着自己美丽感人、丰富多彩的人生故事。
梁倩出现在马星河河堤上，小鸟依人的融合在烟花的场景里，成为刘金海镜头中最美丽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