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谋杀初现
11月份的第一个周一，冷风席席，我裹紧衣服从车上下来，还是连打了几个寒颤。抬头望去，树上仅存的几片枫叶也随风飘落，在空中跳出优美的华尔兹，即使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依然要恣意潇洒地完美落地。
我一边低下头把衣服上的拉链拉到顶部，一边加快步伐向警局走去。谁知我刚到门口，就跟前几天新到任的汪龙侦探撞了个满怀，让我因堵车迟到而郁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汪龙汪侦探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灰色运动裤，头戴一顶比他脑袋大一点的棉帽子。人长得瘦瘦高高的，给人的感觉活像一根筷子。但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张存留着些许痘坑的国字脸，以及他的贼眉鼠眼。
汪侦探连声抱歉：“李法医，真是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有人在学校自杀了。你赶快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如果此刻能够看到我的脸，我想一定是近乎怪异的样子，先是低沉，随后便是愕然，现在则又多了一分叹息。又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选择了自杀，在我看来，甚是不解，为何会在最美好的年纪选择了死亡？
进入警局，整装完毕的孙法医向我走来，对我点头示意。孙法医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化着淡妆，配合着她利落的短发，尽显干练。
转眼间，汪侦探，孙法医和我已经来到了清池大学的八公寓门口。汪侦探和孙法医先进入宿舍，我习惯性地检查自己携带的工具，待确认无误后才向宿舍走去。
当我走到宿舍大门外时，不少学生已经被迫赶到了宿舍外，其中不乏睡眼惺忪的，一知半解的，惊讶不已的。我从人群中走进这座刚刚翻新的六层大楼。汪侦探站在中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埋怨，不情愿地引导着我往左侧A栋走。
接下来，随着汪侦探的引领，我来到103寝室的门口。门外还站着一位女士（应当是报案人），她涂着略显鲜艳的口红，梳着单马尾，佩戴金边眼镜，穿着黑色的正装和同款配色的高跟鞋。她一见到我们到齐就对我们说：“两位法医，我是死者郑才杰所在学院的副院长朱修欣，在他室友王振声发现他自杀身亡之后，我就让他尽力不要再破坏案发现场了，希望能够不影响你们的工作。”
“谢谢你对我们法医工作的支持。”
此刻，作为主法医的我客套地回应着。
我的同事孙飞也就是孙法医则沉默不语，我拽了拽她的衣角，才从她嘴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这位年轻的孙法医其实已经跟着我工作了几个月了，工作方面是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就是在做人说话方面，脑子不是太灵光，不太会说场面话，所以，她经常用沉默掩盖自己的缺点。这次，反而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好在这次也算是一次教学，希望以后她带着年轻的法医时能更好地面对他人。
之后，因为警察们已经如序章所说，全部离职。因此，只能叫学校的保安帮助汪侦探在寝室外围把警戒线拉好。两位年纪较大的保安站在103外侧，两位较为年轻的则矗立在宿舍外侧，其中一位在嘈杂的学生面前，尽力不让外人进入来干扰之后的工作，另一位则在窗户外侧，主要是防止部分学生们趴在窗户上观看甚至拍照。现在那位副院长不停地在宿舍门口安抚着学生们，只要不是死者所在宿舍的学生很快就可以回到宿舍。屋内只有着装完毕的我和孙飞孙法医，一进去就看到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即便是早晨八点多，房间里依旧有些昏暗。我轻轻地触碰了开关，屋子里的昏暗便被光明赶跑了，只剩那一小部分，我还想再拉开窗帘将它赶尽杀绝，又转念一想，这也算是阻止某些学生的双重保险了。同时，能保证我们法医工作的正常进行减少外部干扰。
随着灯光亮起，整间房间的景象也随之映入眼帘。103寝室是一间四人宿舍，四张上铺，书桌，衣柜如同棋子般整齐地落在这十几平房间的四个角落。除了自杀身亡的学生，其余三张上铺都叠着豆腐块的军被，尤其以右上的那位同学最为标准，稍微松散一些的是左上，更随意的就是左下了。四个衣柜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四张桌子左上角的书架上放着十几本课本，桌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各种各样的小吃；右上则带有一些文艺范儿，书架上都大同小异，不过书架下边贴着五花八门的贴纸，有的是课程表，有的是对自己的鼓励和加油，有的是对个人的展望与期待，至于书桌上面除了台灯就了无一物了，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把吉他紧挨着桌子；左下角就是个酷爱游戏和足球的学生了，书架中不仅有必要的课本还留存着不少足球周刊等书籍，书桌上即摆放着显示器，游戏主机，智能音箱以及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右下方书架与前两者无异，方桌左侧摆放着一块好似年久失修的军被，右侧看似是一些明天即将要穿的衣物，几件衣服特别随便地堆在一起，实在是给人以一种邋遢的感觉。低头看下去，地面勉强能够看得下去，不过，死者的桌子下方的两双鞋只有一只还保留着鞋带。这一点让我很是奇怪。最后，屋子里给人以一种冷飕飕的感觉，即便供暖已经开始了，想必是它身处一楼又离大门很近的原因吧。
我和孙法医看着眼前死者的上铺，死者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包括脑袋都蒙住了，只能说这不是一种正常的睡眠姿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尸臭味，从现场来看很可能是目击者掀开被子看到死者死亡后，又把被子再次盖在死者身体上了，应该是尽力不破坏自杀现场。我们的白手套揭开了这个天蓝色的被子，孙法医首先进行了拍照取证。在拍照完毕后，我们看到的死者尸体仰卧于床铺之上，衣，裤穿着完好。颈部缠有勒索，为三条黑色鞋带不断打结相连。此刻，我摸清楚了鞋带的问题。其中第一条黑色鞋带相互打结后呈环状套住颈部，相连的第二根鞋带经绕至背后的大腿的左侧，相接的第三根鞋带从大腿左侧绕到左足跟部使其蹬踏第三根鞋带。据我观察，死者尸长约1.7米，体态偏瘦，颜面部青紫、双眼球睑结膜充血。根据我目前看到的尸体体征，死者应当是一种罕见的不借用外力的自勒致死。但当我把第一根鞋带剪开之后，我发现索沟有些过于明显了，同时表皮剥脱较严重，出血过多。以我多年法医的经验来讲，这应该是一起他勒伪装成自勒的谋杀案。不过，奇怪的是我几乎没看到挣扎痕迹。随后，根据尸体的腐败程度，我推断大约在昨天晚上的六点到八点之间郑才杰被害。
孙法医在同样的鉴定后给出了大体相同的看法。关于挣扎痕迹这一点，孙法医认为：“也许凶手是在受害者睡着时抑或是吃了某种安眠药的状态下作案，所以挣扎痕迹不明显。”我点了点头，确认有这种可能。同时，我们明确一点即需要进一步尸检来断定甲状软骨以及舌骨是否骨折，胃内部和血液是否残留镇静催眠类药物。我想，我们有必要再见一见报案人了。在与孙法医进行简短交流过后，我走出门外，小声地贴着汪龙侦探的耳朵说：“汪侦探，经过我和孙法医的初步鉴定，这应该是一起谋杀案，你现在去找一下报案人，我们需要更详尽的信息。”
汪侦探听后咽了下口水，便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朱副院长面前，希望她能详细讲清事情的发展过程。随着朱副院长的高跟鞋与地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沉着冷静地走到了我们面前。接着，朱副院长开始向我们讲述了事发全过程。
“早上八点钟，距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了，可王振声接连几次的叫醒都失败了，便急切地打开郑才杰的被子。结果看到的是郑才杰的尸体，面目全非的他吓得王振声赶紧盖上了被子。之后，他随即打电话给邱婷婷导员，报告了郑才杰自杀一事。邱婷婷接到电话就向我请示，我安排她去联系郑才杰的父母，安抚他们的情绪，而我来报警并处理这件事。来到这里，我开始询问王振声具体发生了什么，同时告诉他不要再次破坏案发现场。至于王振声，我让他先去上课了，不能耽误学习嘛。接下来，我就在这里等待你们的到来。”
孙法医默默地在一旁记录着朱副院长说过的话，这本不是她的工作，可眼下只能我们来做此事了。汪侦探用手势暗示几位保安先行离开，朱副院长指示四名保安暂时离开这里补上我不在的位置去看住学生们。趁保安离开，学生们还来不及过来，汪侦探低声地说出我和孙法医的鉴定。只见朱副院长的眼中充满了恐惧，随后就是长吁一口气，与先前的她判若两人。她声称：“这么大的事情我无法做主，我先与学校领导沟通后再采取下一步行动。”紧接着她略显慌张地快步向远处走去，只听见越来越远的高跟鞋声。等待的过程中，我试图在尸体上寻找线索，如果真有遗书的话，是不是我的判断失误了。结果，我只找到了死者的手机和一串钥匙，钥匙自然是这间宿舍的。出于我多年办案的心理，我特意验证了钥匙是否归属于这间寝室，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没有遗书这一点似乎更加证明了我的观点，只要有了确实的证据就能立案调查，找出凶手。在我搜索尸体的过程中，窗户间偶尔有几个人影闪过，不过深蓝色的窗帘一直阻隔着所有好奇者的目光。
就在那段耳熟的清脆声不断逼近时，我注意到了这位汪侦探两臂紧绷，好似出了身冷汗一般，甚至打了个哆嗦。此刻，朱副院长显得更加平静，在保证我们能听到她说话的同时将声音压到最低，说道：“鉴于学校的特殊性，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同时也为了学校的声誉和口碑，当然还有为了你们更方便地办案，我们希望在手握更加确切的证据再向学生们公开此事。所以，我们现在要暂时对外宣布郑才杰是自杀。”我蛮想据理力争，可是刚要开口，汪侦探在我耳边悄悄说：“李法医，等有了更有效的证据，我们在立案调查也不迟嘛!”顺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依旧有些不情愿，可我现在的上级确实是汪侦探，只能暂时服从他了。不过，我确实猜到汪侦探会同意这样的一个方案，但变化如此之快还是让我吓了一跳。（在进行尸检时，我的同事孙法医向我透露了可能的真实原因，朱副院长曾做“数钱”手势来暗示汪侦探。那一刻，我才算是真的解了惑。）
按照计划，汪侦探在学生们面前宣称这是一起自杀案件。紧接着，朱副院长告诉大家，在尸体抬出去以后，除了103寝室之外的同学们都可以回去了。
之后，我和汪侦探，孙法医一同将盖着白布的尸体抬向车里。学生们可没见过这种场面，假如不遮挡的话，一准有不少学生会被吓坏的。
在我们将尸体从八公寓门口运到车里的过程中，有这么一段对话给我很深的印象。
“我刚才问王振声了，死的是郑才杰。”
“郑才杰？郑才杰是谁？他是咱们学院的吗？”
“不太知道，可能总是独来独往的吧。”
我和孙法医已经被告知把死者带入殡仪馆等待死者家属同意再进行尸体解剖。汪侦探则正在进行一些收尾工作，将103寝室的门锁好，钥匙拿走，同时嘱咐宿管把其他三人的钥匙收上来，不允许我们之外的任何人进入案发现场，结案之后自然物归原主，警戒线也是同理。宿管继续询问诸如钥匙收齐后什么时候，怎么交给我们的细节。汪侦探还要带着发现尸体的王振声和报案人朱修欣做笔录，就火急火燎地把这事儿推给我了，我只好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了下来，以供交接。
很快，一个穿着讲究，英俊潇洒的小伙子走到我们面前，美中不足的就是个子不高，身材有些走形了。我想那应当就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王振声吧。汪侦探一看人都到齐了，就按既定计划，先让我和孙法医去殡仪馆等待死者家属，他本人就带着王振声和朱修欣到公安局做笔录。路上，朱副院长通过邱导员把我的联系方式以及殡仪馆的位置都发给了死者家属。
在殡仪馆的门口，我们三人齐力把尸体送入殡仪馆。汪侦探留下我和孙法医，便开车前往警局了。
经过了几小时的漫长等待，我和孙法医终于等来了死者家属。据说，郑才杰是乡下人，住得离这里远一些，所以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
殡仪馆的大门打开的同时，痛哭声也此起彼伏地传了进来。这声音颇具感染力，犹如一根根银针扎在我胸口一样刺痛着我的心。我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胸膛，这时，我才看见一位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士。她皮肤稍显白皙，个子不是很高，大约只有一米五，身材则些许发福，但给人印象最深的便是她那足足与腰同齐的长发。当我看到这头长发时，真的质疑有人的头发能如此之长吗？再摸一摸我那不争气的头发，羡慕之情油然而生。跟在她身后的一位男性则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肤色黝黑，一看就是经历了风吹雨打，两鬓已经开始秃顶，个子算是中等，身材倒是不胖不瘦。不过，他的泪水一直在眼角转圈，最后还是没能流下来。
待他们走到尸体附近，我只能说：“节哀顺变。”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被郑母那放肆地喷涌而出的泉水声打断了。郑父也只得不断地递过一张张纸巾。等郑父看向尸体时，他拼命忍住的泪水再也不肯听他的话了，一滴滴地流过他的面庞。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随后，郑母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说道：“没......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的儿啊！”
我费解地问郑母：“这位死者家属，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会儿的郑母抽泣得完全讲不清原因，郑父只好接过话茬说：“法医先生，是这样的，因为我家孩子过去总是说想自杀，所以我媳妇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孙法医忽然说道：“李法医，他真有自杀倾向。难道这真的不是一场谋杀吗？”
郑父郑母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许多。郑母想尝试与我们沟通，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郑父拿起手上的纸巾把眼角的几滴眼泪擦干后，对我们说：“两位法医，你们刚才说的谋杀是怎么回事？邱老师给我们打电话时告诉我们才杰是自杀的。”
“两位死者家属，我和孙法医经过初步诊断郑才杰很有可能是被他人勒死的。但要想确切的证据，可能需要进行尸检，你们同意解剖郑才杰的尸体吗？”
郑父和郑母四目相对，郑母一边哭泣一边点着头。郑父无奈地说：“两位法医，我们同意，只要能找出杀害才杰的真正凶手怎么样都行。”
此情此景，不知是我对两位死者家属的同情还是我心中的正义感让我对他们许下承诺：“我们一定找出真凶，还你们一个真相。”
郑父听到这句话，很是感动，急忙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全拜托你们了。”
不知不觉，死者家属真的要告别这具尸体了。纵然死者已经这般模样，郑母仍然依依不舍地离开此地。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我询问了郑才杰总是有自杀的想法的事情。
“两位死者家属，郑才杰是不是有抑郁症这样的心理疾病？”
郑父想了一会儿说：“他好像是说有什么什么症，不过我不太相信这种东西，以为又是从哪学来的新词。”
送别郑父郑母后，我们开始对死者进行尸检。
作为主检法医的我需要亲自完成尸体剖检，孙法医作为助手负责准确、清楚、完整地记录剖检过程。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我运用切片的方法对受害者尸体的舌骨以及甲状软骨进行观察，并且提取死者胃内容和血液进行检验是否含有镇静催眠类药物。
忙碌过后，我们回到警局。汪侦探坐在办公室等待着我们。我正想跟他说一说着手调查这起案子的真相。
汪侦探却先对我说：“李法医，孙法医，你们已经验过尸了吧。”
还没等我回复，汪侦探接着说：“这事儿你们不用再管了，三天以后，这起案子就以自杀结案了。”
我不明就里地问道：“汪侦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没开始调查，怎么就准备结案了？”
此刻的汪侦探面带威严说着：“不管怎样，现在这里终究是我说了算。”
我愤怒地想给他一巴掌，孙法医赶快把我拉了出去。
孙法医对我说：“李法医，你要冷静，打人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我们回到办公室我才算冷静下来。
在办公室里，孙法医也一反常态地说：“作为一个侦探不去查明真相，准是收了朱副院长的黑心钱了。这还哪有一点侦探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假侦探。”
我突然灵光一现，高兴地说：“你这回算是帮了大忙了，孙法医。”
孙法医不解地摇摇头：“怎么？”
“也怪我，我才想起我的一位老朋友，我们一起查过两起案子，分别是《胡同儿里的谋杀案》以及《银空公寓谋杀案》。”
“这是两本......书？”
“是的，我把那两起案子都写成书了，只是不是很出名。但这位侦探可真是位办案高手。”
“李法医，也就是说我们能查出真相了？”
“不过，我们也有几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他。”
“反正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试试吧。”
我鼓起勇气给张忖打了电话，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我详细地叙说现在的窘境，张忖听后对这里很感兴趣，决定立刻坐飞机赶过来。
“至少现在我们有机会接近真相了。”
孙法医赞许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