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狐缘（五）
昭华在水月庵中留了一日，前前后后派人寻了个遍，仍未找到小白的踪影，最终失望回宫。
不过劫持昭华的那伙匪徒倒是被找到了，在后山的一处断崖下，都成了尸体，不知是何人所为。至于他们的身份，也都已调查清楚，是北方的叛军。
胡景初随昭华一同去了永安，暂住在宫外的别苑之中。自从得知父皇在北山的那些暴行，昭华便很少在宫中行走，转而搬去了宫外的别苑，尤其胡景初来了后，昭华几乎天天待在别苑。
几日相处下来，二人对彼此了解渐深。胡景初身为江湖游士，对修仙问道自然很感兴趣，昭华便从宫中为他收集了不少书籍。而胡景初也常与昭华讲起昔年游历时见过的那些奇闻轶事，昭华时常听得入神。除此之外，二人还经常出入永安，一同救助一些受伤的鸟雀，或是无家可归的猫狗。
在一起时自然是欢喜的，可当昭华孤身一人，却总是闷闷不乐。看着那些受伤的小动物，昭华总是忍不住想到小白，想它身在何处，想它是否安好，想它是不是落在了坏人手中......越是想念，越是担忧。
远远地，胡景初便能看见昭华深锁的眉宇，如被揉皱的泠泠秋水。
他不想看到昭华每日愁眉不展，他喜欢看昭华笑，很开心地笑，那样他也会笑。
于是那一日清晨，胡景初悄然出城，策马去了水月庵。他在水月庵中整整找了五日，就差掘地三尺了，仍未找到小白。回到永安的那日，他远远见到昭华在城门口等他。
昭华向他跑来。
二人没有故事里的深情相拥，只是看着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着。
又过了几日，昭华刚从宫中回来，仍有些困倦。宫女们正为其布置暖炉，胡景初却匆匆而来。
虽说私下里二人关系极好，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胡景初止步门外，问向守门的宫女：“公主是否回来了？”
宫女低首答：“回胡公子的话，公主刚刚回来，现下正在屋内更衣。”
“劳烦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求见公主。”
“公子稍等。”
胡景初一进屋，昭华便立即支走了一众宫女，只留下绿柳随侍在侧。她方才换了一身碧色常服，妆容清雅秀丽，神态略显慵懒，如春风微漾的镜湖。胡景初看得一时竟有些痴了。
被他这般痴痴地看着，昭华顿时脸色通红，忙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胡景初顿时醒悟，尴尬的笑了笑：“昭华，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礼物？什么礼物？”见胡景初两手空空，昭华有些不解，况且又非逢年过节，为何要送礼物给她。
“你随我去看了便知。”说罢拉起昭华便跑出门去，让昭华都有些不知所措。绿柳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二人停在一间屋子前，昭华忍不住问道：“景初，你说的礼物是在这里面吗？”
胡景初微微一笑，随即推来房门。
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而后便见满屋鲜花绽放。那不是一枝独秀的娇艳，而百花盛开的缤纷绚烂。红黄蓝紫，迎风亭亭，无不争奇斗艳。很难想象，满园春色竟关在这座小小的屋子里。一扇窗隔住春秋。
昭华万分惊喜，不觉间已走入花丛。碧衣若风，百花如蝶，风飞飞兮春意暖，舞翩翩兮仙女衣。
胡景初悄悄走到昭华身后，轻声在她耳畔问道：“这个礼物你可喜欢？”
“喜欢，非常喜欢。”昭华毫不犹豫地回道。她笑得十分开心，就像那些放肆绽放的绮丽花朵。
昭华轻轻蹲下，葱指小心地抚摸着花瓣，如梦似幻，却无比真实。闭上双眸，细嗅那花蕊中甜蜜的芳香，那是久违的春天的诗韵。
困倦被花香赶走，昭华笑着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让春天的花在秋天盛开？”
“秘密。”胡景初俏皮的回答反而引起了昭华的好奇心，她追着问个不停。
二人追逐打闹，醉倒花丛，竟不知疲倦，只愿没有朝暮。
这一晚昭华没有回她的寝宫，而是睡在胡景初的怀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荒诞却奇妙的梦。梦里小白是天上的狐仙，幻化成一个俊俏的少年郎，他们在一起，相识，相爱，终成眷侣，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浪漫。可惜这个梦只有开始，没有结局。
半梦半醒间，昭华似乎见到了梦里那个少年郎，那个由小白幻化的英俊少年郎。
她伸手摸到了少年的脸庞，像梦一样真实。
“小白。”昭华呢喃着，越来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如果仍在梦中，她愿继续沉睡下去，在他的怀里，直至下一个花开。
他轻轻唤了一声：“阿颜。”
声音和梦中的一模一样，是梦里的他吗？
昭华的渐渐恢复些许清明，也渐渐看清楚眼前的男子，并非小白，而是胡景初。可那俊秀雪白的脸庞，深情款款的眼眸，分明就是梦境中小白幻化的少年。
“阿颜，我喜欢你。”世上最动听的情话莫过于此。
二人对视良久，她朱唇轻含，他肆无忌惮地亲吻。情动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冬月初八，辛酉日，忌丧葬，宜嫁娶。
这一日永安城中下起了大雪，也是入冬的第一场雪。白雪纷纷，寒风凛凛。沉寂数月的永安城今日难得焕发出别样的生机。皇宫内外张灯结彩，喧天锣鼓响彻每一条街道，浩浩汤汤的队伍绕城而行，向满城的人宣告，胡景初与昭华二人共承天地之媒，愿结连理之枝。
每一扇窗都贴满大红囍字，每一道门都衔着大红灯笼，喜庆的红光从公主府蔓延向永安城每个角落。
胡景初推开房门。美人正坐在红帐边，一袭火红嫁衣如初升的朝霞，鲜艳得让人不敢直视。手指捻起大红盖头的一角，正欲掀开盖头时，却又微微颤抖起来。
初为人夫，他是此生第一次。
初为人妻，她也是此生第一次，昭华和胡景初一样紧张，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当盖头被轻轻掀起，葳蕤灯火映照出她如画般的面容。昭华的妆容一如往常般淡雅，只是两颊多了些浅浅的腮红，眉心用朱砂画上了桃花花钿。不必描眉画目，一双美眸已秋水盈盈。纤细的眉睫微微抬起，胡景初立时醉倒。
二人仿佛初见般羞涩。
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刹那间万里冰河消融，春水缓缓淌过心田，满园芳草，清风微漾。
喝过合卺酒，唯愿生生世世，白首不离。
锦被翻涌，红烛帐暖，一夜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