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狐缘（一）
苍鹰划破长空，鹰啼贯穿幽林，一轮暖阳高悬，几缕青烟散尽。
夜半时分，篝火便已渐渐熄灭，至今晨只剩下凉透的灰烬，还有一堆没有烧过的枯枝。顾忆之坐起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筋骨都有些懒散了。
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抬起头一看，阳光无比刺眼。自入道德宗后，顾忆之从未起得这般晚，想来昨夜必定睡得特别香，都忘了时辰。有青谷子的结界庇护他不受寒风侵扰，睡得能不香吗！
目光缓缓下落，见身上披着青谷子的氅衣，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青谷子的身影。顾忆之起身，朝着空旷的雪地喊了几声：“前辈？青谷子前辈？”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顾忆之一转身，却见雪地上用草木灰写着一行字：“我去蜀地见两位朋友，氅衣你暂且帮我保管，我过几日便来取回，青谷子字。”
顾忆之方知，原来昨夜青谷子便已匆匆离去。对于青谷子的不告而别，顾忆之并未埋怨，只是心中颇有些不舍。尽管只相识了不过短短一日，尽管连青谷子的来历都不清楚，但顾忆之对他就是生不出一丝抗拒，总有一种朋友般的好感。也许这就是世间莫名其妙的缘分。
缓过神来的顾忆之猛地一拍脑门，叫道：“糟了，都这个时辰了，苏阮师姐他们肯定已经回到城中，见不到我，他们该担心了！”
事实证明，顾忆之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他回到苏府并未见到苏阮等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们昨晚一夜未归，莫不是除妖途中遇到了麻烦？苏父苏母也托人去宫中问过了，没有什么消息。
午后，顾忆之心不在焉地在街上游荡。
霍斐渊远远看到他的背影，走上前叫住他：“真的是你啊，忆之，方才远远看到你的背影，我还有些不确信呢！”
“是你啊，斐渊。”顾忆之惊喜地说道，但眉头却一直不展。
是个人都能看出顾忆之有心事，霍斐渊自然不例外，他问道：“怎么了，忆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忆之稍稍迟疑，将心里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昨日，苏阮师姐带着无涯和惜音出城除妖，一夜未归，我担心他们遇到了危险。”
霍斐渊宽慰道：“苏师姐乃是元婴境界的修士，一般的妖物必是伤不到她的，况且还有归元宗的几位师兄相助，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兴许他们只是暂时遇到些麻烦，说不定过几日便会回来，你也莫要过于担心。”
想了想霍斐渊的话，顾忆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笑呵呵地说道：“说的也是啊，苏阮师姐的修为那么高，倒是我有些杞人忧天了。”
当然，让顾忆之宽心的另一个原因，还是归元宗的同往，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助力，同时多一份保障不是么。
“话说忆之，你为何没有与他们同去？”霍斐渊自是好奇得紧，毕竟归元宗的人可是倾巢而出，苏阮却独独把顾忆之丢下，属实令人费解。
顾忆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虽入门四年，但在修行一道上，尚未摸到门径，修为低微，即便一同去了，也只会拖师姐他们的后腿。”
霍斐渊嘴角含笑，却不是轻屑的嘲笑，而是佛祖拈花般的笑容。他道：“修行之事本就如沧海寻珠，讲求机缘二字。你如今不得修行之法，说不定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是吗，也不知我的机缘何时会到。”说着说着，顾忆之脸上便浮现愁容。
见此，霍斐渊赶忙绕开这个话题。他捻着佛珠说道：“明日，昭华公主前往水月庵捐赠僧衣，我与之同行，忆之不如随我同去吧！”
“这......”
友人相邀，顾忆之自然是愿意去的，可一想到苏阮师姐回来见不到自己，必定担心不已，心里十分矛盾，一时拿不定主意。
霍斐渊看出他的犹豫，又对顾忆之劝道：“苏师姐他们估摸着还要几日才能回来，你这几日在家中必定无聊得紧，便随我一同去吧，多个说话的人也是极好的。对了，缥缈仙山的宁姑娘也会与我们同行。”
“宁姑娘？可是宁素心，宁姑娘？”顾忆之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忆之反应如此之大，令霍斐渊颇感惊讶：“正是素心姑娘，怎么，忆之你认识她？”
一时间，顾忆之神情恍惚，脑海中尽是昨日与宁素心比剑的画面，还有她回答他的答案。
“忆之，忆之！”霍斐渊的手在顾忆之眼前摆来摆去，终于让他回过神来。旋即问道：“你怎么了，在发什么呆呢？”
只见顾忆之眼神闪烁，磕磕绊绊地回道：“没......没什么。斐渊，你们明日几时出发？”
原本，顾忆之是不打算去的，但是现在他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藏在顾忆之心底的疑问还没有完全得到解答，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究竟是不是宁素心，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翌日，天色仍然朦胧，顾忆之已坐上马车，与昭华公主等人自东门出了永安城。前日，顾忆之也正是在这东城门将苏阮三人送出的城。
水月庵在永安城东北向，与永安相距二百余里，日出时分出城，也要将近迟暮才能到达，如今冬日积了冰雪，道路更是难走，估计要在半路上过夜了。
车马在官道上列出一条长龙，迎着北风蜿蜒前行。昭华公主的凤驾自然走在最前，那是一辆宽大的鎏金马车，车顶铺着一层红色锦缎，缎面绣着百鸟朝凤图。马车四角串着琉璃玉珠，下面悬挂着风铃，时时能听到清脆的风语。若是自半空俯瞰，整座马车便如一朵迎风绽放的火红凤凰花，极尽奢华的艳丽。
马车内也是十分宽敞，容纳十来个人完全不是问题，里面放置了一尊孩童大小的暖炉，以及一方床榻，昭华公主与驸马胡景初正依偎在床榻上。
相比之下，顾忆之坐的马车就要寒酸不少。他与霍斐渊同乘一架马车，并不拥挤，也能伸得开手脚，但马车内既无床榻，也无暖炉，不如公主的凤驾那般舒适暖和。二人当然不会计较这些，他们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聊天上，聊聊诗词歌赋，聊聊人间趣闻，乐在其中。
偶尔，顾忆之会推开车窗，探出头望向后面那辆马车。那辆马车里只有一个人，缥缈仙山的宁素心，启程后她便再未下过马车，甚至连面都没有露过，顾忆之找不到任何与她说话的机会。
不过路途如此漫长，总会有机会的，不是么？
......
蜀中有一处四季如春之地，其中有百里桃林，桃花灼灼，未见凋败。风起时，漫天桃花如雨；风止时，遍地红粉若浪，梦幻无极，可谓仙上之仙境也。
此地名叫酒仙桃林，顾名思义，其中住着一位桃林酒仙，他可是这世上最善于酿酒之人，凡是他酿的酒，万金难买，多少人抢破头都喝不上一口。却有一人可以在这片桃林中日日欢饮，甚至醉卧花海，浮生梦醉，此人便是桃林酒仙的妻子。
一道人影慢步走进桃林，他身着青衣，与这片粉色海洋格格不入。青衣男人正是远道而来的青谷子，他留字中说要见的那位朋友，想必就是这位桃林酒仙了。青谷子继续朝着桃林深处走去，走进那座被桃树包围的木屋。
只见木屋外有一着灰衣的中年男人，正在摆弄一些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里面装的想必就是桃林酒仙酿制的美酒。
“今年来得有些晚啊！”桃林酒仙用红绸子一一封上坛口，其间并未抬首，却似乎已知来人是谁，说话的语气如老友般不分彼此。
青谷子抬头看向满树绚烂桃花，慢慢悠悠地说道：“在永安城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小家伙，耽搁了一日。”
桃林酒仙的手霍然停住，问道：“有趣的小家伙？说来听听。”
桃花灼灼，越看却越让人感怀。青谷子的眼前似乎浮现一张脸庞，他看着那张脸庞说道：“是个和小北一样心思单纯的小子。”
“心思单纯的人可不适合这个世道！”桃林酒仙颇有感慨地说道，眼底藏着些不寻常的阅历。
一朵桃花坠落，划破了那张虚幻的面容。青谷子道：“哪个世道不是人心叵测呢？”
青谷子的目光随着桃花落下，嘴角虽然微微上扬，眉心却染着一抹忧伤。或许他也有过一段伤心的往事，或许那段往事便与他提过的那个“小北”有关。
忧伤散尽，仍有余痕。
“不说这些了，怎么不见你家那酒鬼婆子？”眼睛左右转了转，一直未见桃林酒仙的妻子，青谷子也颇为好奇。
桃林酒仙终于抬起头，目光大致找了找，随后回道：“想必又喝醉了，不知在哪棵桃树下躺着呢！”
青谷子笑道：“你们俩一个酿酒为乐，一个嗜酒如命，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而这世间少的是良缘，总多的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