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初识（中）
顾忆之算是最憋屈的修行者了，不仅当街被小混混欺负，进入府衙还要受当官者的气。养在藩篱中的小羊总是太过温顺，没有见过野狼的獠牙。
京兆尹走出后堂，略微整理下衣帽，随即坐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见顾忆之与青谷子二人站立在公堂之上，当即怒拍惊堂木：“见到本官竟敢不跪。来人呐，棍棒伺候！”
跪在地上的小混混暗自窃喜。顾忆之本就有些紧张，被京兆尹这么一吓，心中更加慌乱，下意识地退到了青谷子的身后。
衙吏抄起棍棒上前，青谷子顿时收起笑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眼中有着夺人的威势，仿佛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凶将，瞬间便震慑住那些衙吏。
青谷子的目光停在京兆尹身上，阴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狠厉：“就算是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与我说话也要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小的京兆尹，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一声轰然大响，京兆尹身前的公案应声炸裂，公堂上的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顾忆之心神震撼，青谷子却早已身形闪动，逼至京兆尹身前，带着鬼魅笑容的俊美脸庞与他不过咫尺。青谷子幽幽地说道：“你的上司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有些人是不嫩随意招惹的吗？”
京兆尹惶恐至极，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众人只看到青谷子动了动嘴唇，听不见他究竟说了什么，却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京兆尹，下一刻便一副吓破胆的模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冒着冷汗。
堂下的小混混见情况不妙，想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府衙。
青谷子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目光微斜，低喝一句：“想跑！”眨眼间身形又是一闪，直接拦住那小混混的去路。
小混混自知逃跑无路，立即跪下求饶：“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人一时手痒，这才偷了那位仙人的钱财，还请大仙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儿上，放过小人一马。”说着，连连磕头。
青谷子缓缓蹲下，双颊笑容和善，却令那小混混不寒而栗：“手痒是吧？正好我懂些医术，今日便为你医治医治。”
众人都看得出，小混混的脸上写满拒绝，可青谷子偏偏不会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青谷子的手已经“轻轻”捏住他的手腕，似乎有细微的“咔嚓”声，然后公堂内回荡起小混混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他手腕的骨头全都碎了。
“以后，你的手就不会再痒了。”青谷子笑得越是灿烂，在世人的眼中越是像一个魔鬼。
只不过偷了些钱财，便废了一只手，无论是在场的百姓，还是公堂上的衙吏，都觉得那小混混实在可怜。然而谁也不敢求情，谁让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呢！
顾忆之也生出了一丝同情之心，青谷子却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事情解决了，我们走吧！”
那样轻快的笑容，顾忆之很难将其与之前的凶神恶煞联系在一起，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出了府衙，青谷子仍埋怨个不停：“你说说你，好歹也是道德宗的弟子，被个小混混这般欺负，若是传出去，你道德宗的脸面怕是要让你丢尽喽！”
别看顾忆之低着头，满脸羞愧，心里却仍关心着那个被青谷子废掉一只手的小混混。幸亏青谷子猜不透顾忆之心里的想法，否则非要被他这老好人的心气死不可。
见顾忆之低头不语，青谷子正色道：“把头抬起来，男儿的头无论何时都要昂着。”
这句话后来顾忆之记了一辈子，直到再也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二人走在长街上，青谷子又道：“那些人欺软怕硬，你若是装得强硬些，他们觉得你不好欺负，自然不敢轻易招惹。你呀，别整日一副老实人的模样，拿出点修行之人的威风来。”
顾忆之偏偏没有那种生人勿进的威风，他似乎生来就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习惯了低着头，所以时常低着头。
“前辈教训的是，忆之自当谨记在心。”
顾忆之的唯唯诺诺让青谷子很是头痛，可一见他那张稚嫩的脸庞，青谷子又生不出一丝气来，只好在心中无奈地叹气：他的心思太过纯良，日后少不得要吃苦头的。
虽然相识不到一个时辰，但青谷子已给顾忆之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霸道与狠辣是青谷子身上最鲜明的标签，书上说，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人。可是青谷子给顾忆之的感觉却很奇特，没有强人所难的威势，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如风和雨般的友善，如花与叶般的亲切，也许只是......简单的朋友。
这些顾忆之自己尚未意识到，不过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眼前这个男人会成为他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又走了一段，顾忆之忽而见到一个白衣女子。女子穿的是缥缈仙山的道袍，手握冰蓝长剑，侧首回眸间，顾忆之认出了她。
是她！
青谷子朝着顾忆之的目光看去，也见到那位名唤“素心”的女子，霎时惊疑道：“是缥缈仙山的人！他们一贯不涉凡尘，怎会出现在永安城中？”
顾忆之什么话都没有说，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上去。出城后一路向西，进入永安城西郊，再往前便是安平王陈留枫的靖亭山庄。受到战火波及，那里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荒废千年也无人修葺，或许早已被人遗忘。
新词犹忆平乐宴，远山不见靖亭庄。
她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顾忆之真的在意吗？当然不，顾忆之自始至终都只在意一件事：眼前的白衣女子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素心。
“追得这么紧，你喜欢人家？”耳畔突然传来声音，吓得顾忆之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见身后的人是青谷子，顾忆之惊道：“前辈，你何时跟过来的？”
青谷子已经算不上跟踪了，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顾忆之身后，一路尾随白衣女子到此，只是顾忆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白衣女子的身上，渐渐忘了身旁还有青谷子这么一个大活人。
“别总是前辈长前辈短的，我不喜欢你们儒生那一套礼仪辈分，你大可以直呼我的姓名，或者叫我老青也行。”青谷子眼带笑意，兴致勃勃地说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缥缈仙山的姑娘？”
顾忆之被问得愣住。他这个年纪确实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有些男女之情的遐想也是人之常情。然而顾忆之却摇了摇头，平静地回道：“没有。”
否定的回答才更能引起人的好奇。青谷子追问道：“那你为何一路跟着她？”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她，一个必须找到答案的问题。”
“什么问题？”青谷子又问。
这一次顾忆之沉默了，也犹豫了。
青谷子从顾忆之的脸上看到了故事，也许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所以他不打算逼迫顾忆之讲出来：“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要说了，没有人可以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谢谢。”
“快起来吧，再不追上去的话，人都走没影了。”青谷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