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水村篇(四)
十二天光阴，在死寂与戒备中缓缓流逝。
自那场雨夜惊变、目睹朝夕相伴的老人化为恶鬼、被彻骨背叛击碎心神之后，李海东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那栋四间房的老舍之中。他贴满纯阳镇宅符，把门窗封得严丝合缝，如同一只受惊困兽，终日蜷缩在屋内，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不敢望向窗外分毫。
他惧怕一切生人，惧怕一切靠近的身影，惧怕任何温和的面孔下藏着狰狞鬼相。曾经纵横阴阳、镇杀万鬼的猎祖锐气，早已被这场精心伪装的骗局消磨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与疏离。体内浩瀚的猎祖力量被他强行压制，不敢外泄半分，仿佛只要不动、不语、不见人，就能避开所有伤害。
这十二天里，他不吃不喝，全凭猎祖境的本源阳气支撑，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如纸，身形也消瘦了几分，唯有眼神里的警惕从未消减，整夜整夜守着满屋符纸，直到天光微亮，才敢短暂合眼。
直到第十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老舍的窗棂上，洒下斑驳暖意。
李海东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山野。青水村虽已是荒村，却曾是他短暂停留、寻过半分安稳的地方，即便这里早已没有活人，他也不愿这片土地被凶煞肆意践踏。
沉寂许久的心，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执念——守护。
不是守护某个人，而是守护这座承载过他片刻安宁的荒村，守护这片不至于被阴邪彻底吞噬的土地。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却坚定，将身上凌乱的衣物整理妥当，背后斜挎起那柄许久未动的斩鬼大剑。剑鞘上的镇鬼符文依旧内敛，却在主人心绪微动时，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
推开那扇封了十二天的房门，阳光扑面而来，温暖得有些刺眼。
李海东缓步走出老舍，沿着空无一人的村巷缓缓前行。他走过老旧的土坯房，走过村口的老井，走过曾经与假老人闲谈的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走到青水村正中央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双目微闭，双手掐出上古佑护法诀。
体内沉寂的猎祖纯阳阳气缓缓涌动，顺着指尖汇入大地，顺着村落的脉络蔓延开来。一道道淡金色的上古符文从地面升腾而起，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温和的护村咒网，将整座青水村笼罩其中。
这道佑村咒，不攻不杀，只护只守，能驱散低级凶煞，能稳固村落阳气，能让这片荒村不至于彻底沦为阴邪乐园，也能让偶然误入的生灵，多一分生机。
咒文成型，金光缓缓敛入地下，不留痕迹，却已是最坚实的守护。
做完这一切，李海东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安静的古村，转身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青水村村头走去。
他已无牵挂，亦无留恋，唯有继续前行，在这片连绵的死村之中，寻一个答案，或是寻一个归宿。
村头的土路泥泞崎岖，两旁杂草疯长，阴气渐渐浓郁起来，阳光在这里都显得稀薄。风掠过荒野，带着一丝潮湿的腥气，四下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死寂与荒凉。
李海东步履平稳，猎祖境的感知悄然铺开，却并未刻意戒备，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经历过那场背叛，他对鬼物早已没有最初的忌惮，反倒对“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就在他行至村头那座残破石牌坊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牌坊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看上去只有十八岁模样，穿着一身素白的旧布裙，裙摆沾着水渍，头发微微湿润，贴在脸颊两侧，面色苍白却干净，眉眼清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没有丝毫凶煞之气，也没有狰狞鬼相，周身只有淡淡的水阴之气，纯净而温和。
她站在不远处，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裙摆，不敢抬头看李海东，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你要离开这里吗？”
李海东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眼神淡漠疏离，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立刻动手。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只鬼怨气极浅，未曾害过人，身上只有溺水而亡的纯净阴气，与之前那些凶煞厉鬼截然不同。
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叫莺儿，十八年前溺水死的，就死在前面那条河里……我没有害过人，我不会伤害你的。”
李海东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她。
莺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而认真：“我可以跟你一起走，我在这里待了好多年，对这一片的路、这里的鬼，都很熟悉。我能告诉你这里的秘密，我能帮你。”
她抬眼望着李海东，眼神真诚而无助：“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害怕了，我想跟着你，只要你不赶我走就好。”
李海东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怕鬼，尤其是这样一只无害的女鬼。比起伪装成人的恶鬼，他反倒更愿意与这样直白的鬼物同行。
见他答应，莺儿眼中立刻泛起一丝光亮，连忙快步跟在他身侧，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太远，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莺儿才轻声开口，将这片地域最恐怖的真相，缓缓道出：“其实……这一整个地方，所有的村子，都没有活人了。”
李海东眉梢微挑，并未意外。
“青水村、王家坳、李家沟、之前说的黄坡村、坟子村……全都是死村。”莺儿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深深的恐惧，“十几年前就没人了，留下来的，全都是跟我一样的鬼。如果你在这里看到有人，那一定是鬼，没有一个例外。”
这个真相，印证了李海东心中的猜测，也让他彻底明白，之前那个伪装成老人的恶鬼，从一开始就融入了这片死村的诡谲之中。
“还有一件事，很危险。”莺儿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古坟村的鬼最多，怨气最重，那些鬼凶得很，常常会出村袭人，吞噬魂魄，不管是活人，还是我们这种不害人的鬼，它们都不会放过。你往前去，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被它们盯上。”
两条线索，清晰而致命，将这片连绵荒村的凶险，彻底摊开在李海东面前。
整片地域，无一生还，皆是死村；古坟村群鬼盘踞，凶煞出笼，步步杀机。
李海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底。有莺儿同行，至少能让他避开许多不必要的凶险，少走许多弯路。
一人一鬼，沉默前行。
荒野茫茫，阴气弥漫，素白身影与黑色身影并肩走在泥泞土路上，构成一幅诡异却平和的画面。莺儿安安静静，不多言不多语，只是乖乖跟着，偶尔提醒他前方路况与阴气波动，乖巧得让人心安。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即将笼罩这片死村。
前方不远处，孤零零立着一座低矮的牧屋。
土坯墙，茅草顶，破旧不堪，门窗残缺，显然是早年牧人留下的废弃居所，空旷简陋，却能遮风，能挡夜，能暂且安身。
“前面有牧屋，我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吧。”莺儿轻声说道。
李海东抬眼望去，微微颔首，迈步朝着牧屋走去。
推开残破的木门，屋内弥漫着灰尘与霉味，空旷无一物，只有墙角堆着些许干枯的茅草。李海东走进去，简单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凶煞藏匿，便走到墙角，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连日来的紧绷、戒备、心神损耗，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他太累了，累到灵魂都在发沉，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恐惧，不想再戒备。
身边有莺儿这只无害的女鬼守着，这片废弃牧屋虽简陋，却让他生出一丝难得的安心。
李海东缓缓闭上双眼，将背后的斩鬼大剑轻轻揽在身侧，指尖触碰到剑鞘上熟悉的纹路，心神渐渐放松。
没有符纸，没有封印，没有警惕。
在这座荒寂的牧屋里，在这片死村的夜色下，在一只无害女鬼的陪伴中，紧绷了无数日夜的李海东，终于沉沉睡去。
呼吸平稳，神色安宁，仿佛连日来的恐慌与创伤，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沉睡中，暂时消散。
牧屋外，夜色深沉，阴气浮动。牧屋内，一鬼静坐，一人安睡。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