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唯有奇迹
作为拯救派的中流砥柱，申玉菲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加入潘寒新成立的毁灭派。
“拯救三体，从毁灭地球起。”
这口号听起来还挺押韵，配合着潘寒状若癫狂的神态，活脱脱一灭世疯子。
即使是回到家中，刚才谈话的场景还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虽说潘寒的观点漏洞百出，但申玉菲知道，按照潘寒那近乎疯狂的状态，如果敢忤逆他，估计很难全身而退。
于是她这一资深拯救派莫名其妙成为了毁灭派的骨干分子。
推开卧室门，丈夫魏成坐在书桌前闭目养神，嘴里不时念叨出几个参数然后迅速记录在跟前的账本上。
不过看了眼白纸上涂了又改，改了又删的数字，貌似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拯救三体文明，是申玉菲依旧留在这丑陋世界的唯一精神支柱。但如果抛开个人情感趋向不谈，很容易得到如下结论：
“三体没救了。”
申玉菲看着魏成那凌乱的头发，想起了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
她跟着一个来自岛国的旅游团四处参观佛像寺庙，试图寻求内心的平静。
主殿的如来像修的很高、很大，每个进来的人都得仰望祂。
可是无论雕像怎样的栩栩如生，假的就是假的。申玉菲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佛像下的其他物件：
冥冥不灭的电子香烛、一尘不染的经幡、饱经风霜的香台、鲜红透亮的供果以及袅袅生烟的香炉。
申玉菲将目光聚焦在了香炉上。
香炉里燃着的线香并不多，都是寺庙僧人们自己供奉的。
因为游客众多，寺庙出于美观，反而不允许香客们在佛前敬香。
殿宇门口额外增添了一口大鼎承接游客的香火。有细如竹签的拜拜香。也有粗似木桩的高香，不一而足。
僧人自己供奉的檀香青烟如柱，笔直而上，显得格外肃穆。
顺着烟迹申玉菲继续向下打量，香炉中除了香灰外，似乎还烧过经文。
“烧经”是中国南方的传统习俗。
多为在清明、七月半、十月朝、冬至、除夕五个节日燃烧黄表纸、纸元宝、冥币等鬼神钱财，用以缅怀先人，祭祀祖宗，或者寄托哀思。
所以也被称为“烧金”，而寺庙中是没有这一风俗习惯的。
申玉菲仔细观察着未完全燃烧的纸片上的内容，好奇是哪位僧侣“公器私用”，借着佛祖的银行户头给逝去的先人打款。
看着残片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申玉菲好奇心更重了：莫非被缅怀先人还是位同行？
她尝试根据公式来反推，看看到底求导的是个啥。
结果越算越不对劲，看起来像天体运动，因为引用最多的还是引力公式。可是什么天体运动会如此杂乱无章，完全是一点规律都没有嘛。
“压灭咯！”
跪坐在蒲团上申玉菲突然惊呼一声，接着起身扑向香炉。
“大灭！”
一起跟团的同国游客试图阻止申玉菲的无理行为，却被一挣脱。
申玉菲从香炉中抢救出散落在线香旁的手稿。大部分都被稍毁了，只剩几张散落在香炉边缘的残页幸存，只是内容也无法连贯，更看不出计算结果。
但是哪怕就是根据这剩余的几页纸，也能清晰分析出来：
有人在研究三体运动！
天哪！正当她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时候，居然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寺庙里，发现了一位正在通过纸笔推算三体运动的人。
莫非真的有神？
申玉菲眼里重新亮起了光芒。她不期待未来，但她可以期待奇迹。
连忙找到了寺庙主持，在答应进行一笔额外的捐款后，申玉菲轻松地找到手稿的主人——魏成。
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随性、懒散以及邋遢，正好是她最讨厌的类型。
但是世界上，当你的人生中有比爱情要高贵得多的追求以后，出现这样一个人，能给你助力，却完全游离于你的喜好之外，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见到魏成的第一眼，申玉菲就知道她这辈子也不会爱上他。
但也是这一眼，她决定要嫁给他。
从此申玉菲多了一张每天刮奖的彩票，魏成多了一张长期有效的饭票。
婚后的生活和申玉菲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尝试过亲密，最终又归于平静，逐渐疏远后形同陌路，但却始终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
她对魏成没有一丝感情，包括同情。
但是屋子里住这样一位男人，让她对每一天都抱有期待，亦或说奢望，确实也令她安心不少。
平静的生活一直延续至今，也让申玉菲习惯了平静，习惯了逃避，也习惯了活着。
死亡不再是申玉菲的预备选项，这也是魏成之于她的意义。
只是今天和潘寒对话后，又燃起了她对自身信念的思考：
三体世界真的有救么？
申玉菲想起了中国一则老掉牙的冷笑话：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三步，打开冰箱门，把大象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而她现在期待魏成做到的，仅仅是打开冰箱门而已，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即便魏成推导出了三体星系的运动轨迹，成功打开了冰箱门，那又有什么用呢？
今天早上，她已经体验完《三体游戏》一个完整的循环，知道了困扰三体世界的最终问题不是所谓恒纪元和乱纪元的不规律，而是一个星系里代表着起源的恒星已经日渐衰老、几近灭亡。
长生不老、返老还童是人类医学永恒追求的终极话题。如今人类试图攀登的，只是这架登天长梯的第一阶——健康。
即便如此，人类也已经竭尽全力。
而让一颗恒星永恒燃烧、恢复年轻，就是申玉菲打开冰箱门后需要做的。
甚至申玉菲遇到的问题还要困难些，她需要把三头大象同时放进冰箱——三体世界有三颗恒星。
所以，加入潘寒的毁灭派对于申玉菲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主只有神能救，而且需要的不止一个奇迹。
明天《三体游戏》就会重启，重新开始一轮新的循环。如果人生也能重启就好了，她宁可不加入组织，做一个无知的寻路人，继续在物理学中探索着。
想到这，申玉菲甚至有些羡慕那些死去的物理学家。有时候，活着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明天我想回寺庙看看，你要回去么？”申玉菲对着始终沉迷计算的丈夫说道。
“啊？”
听到妻子的打岔，魏成整个人都呆住。愣神了好一会，迅速在纸上记录下一长串公式以后，才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不了，最近算到了关键处，你自己去吧。”
“好吧。”
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申玉菲丝毫没放在心上。至于魏成说的计算到关键处，她就更不在意了。
他的计算每天都很关键，毕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对此，她已经期待了好些年。
“真好，明天又是充满期待的一天呢！”申玉菲在心里自嘲道。
明天她要去见见神，她需要一个新的奇迹，一个更大、更真实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