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自焚演出
穿着清凉的女人发出尖叫，服务员则再一次举起染血的托盘，对着眼前的男人用力砸下，其他服务生闻声赶来，他们拉住举着托盘的胳膊，他们将狂笑的他按倒在地上。
脸紧贴着地，服务员放声大笑，餐厅里的灯光也逐渐熄灭，很快，地子规又回到了黑暗之中。
地子规听到远处的黑暗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鼓掌声与欢呼声，难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在围观这一场闹剧吗？
刚刚发生的一切，难道是服务员过去的回忆？莫非对方说的替自己挡了一下，指的就是这个？
地子规环顾四周的黑暗，若有若无的蝉鸣仍未停止。
灯光又一次亮起，搞得地子规再次紧闭双眼，等他缓缓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这一次身处于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内。
老旧的床垫铺在地上，脏乱的衣服扔在一旁，在墙角处，地子规看到服务员坐在蹲坐在被子上，他的身上没了那身饭店制服，只穿着一身汗衫，只见他的脸似乎比先前消瘦，并且像是铺了层灰尘的脏桌面一样，颓废，毫无生机。
他深邃的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细长而枯瘦的手指上下拨弄着，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珠也跟着上下游动，像是在浑水中上下浮动的两片落叶。
地子规低头望着蹲坐在墙角里的服务员，后退一步，这房间过于狭小，向后摸索的手很快就触碰到了身后的墙壁。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地子规回过头，只见身后的整面墙壁都忽然照亮了，灰白的墙皮发出不属于它的耀眼光芒，很快在光芒之中映射出画面，只见一个巨大的屏幕出现在墙上，屏幕所呈现的内容是一个社交平台，一个个头像与对话框不断上移着。
地子规又将目光移动到墙角的服务员，他仍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手机，并且手指不断向上滑动。这使地子规意识到，墙面上所展示的正是服务员的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就像是有人要将服务员的手机屏幕投影，方便给观众们观赏一样，透过墙壁，地子规还是能听到那似有似无的蝉鸣。
他又看了眼如同机器般刷着手机的服务员，便犹豫着转过身，看向那大屏幕。
他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停止了上移，停留在了一个账号发布的视频面前。
视频的封面是一个监控画面，地子规吃惊地看到，那正是在饭馆中，服务员殴打男人的场面。
画面的上方用十分醒目的黄色大字写着：“震惊！饭店服务员对顾客大打出手！”，下方则用同样醒目的红色大字写着：“网友：太恐怖了，谁还敢来吃饭！”
地子规赶紧回过头，他看到，服务员那张消瘦的脸似乎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激起任何表情的涟漪，如同死人突然诈尸，但又再次倒下，他盯着屏幕的双眼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他手指挪动，点开了那个视频。
随着视频被点开，一个十分激昂，如同战争大片里的背景音乐顿时响起，像是从屏幕之中伸出双手，揪住观众的耳朵，狠狠将他们的脑袋拉进屏幕一样。
伴随着紧张惊险的音乐，画面中的服务员用力挥动着手中的托盘，朝着男人的脑袋上砸去，这一动作重复了好几遍，还不断地放大又缩放，地子规看出来了，这是将一个片段反复重播，显得触目惊心。
紧接着画外音搭配着字幕响起，一个男人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当时我们在这个，饭店就餐，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服务员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突然袭击了我。”
地子规当时在现场，他能很明显地听出来，此时视频里的那个男声根本就不是现场被打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看着屏幕的地子规忍不住呵的一下笑出声，这种短视频他太熟悉了，抓人眼球的封面，莫名其妙的配音，加上煽动情绪的背景音乐，这都是那些网络新闻自媒体的拿手好菜，显然，这个账号的作者得到了当时饭店的监控，并将其纳入自己的素材。
视频继续播放，出现了一张官方通告图，底下的黄色字幕介绍道，犯人已被判处十日拘留。
看来现在服务员已经被放出来了，他的工作工作肯定也没了，整个人颓废地缩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毫无生机。
地子规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又发生了变化，视频下方弹出了评论区，第一条热评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评论道：“真是令人触目惊心，现在的社会怎么变成这样了，这种暴力狂都能找到工作，这让我们以后怎么敢出门放心吃饭？”
这条评论的下方还有一个回复，只见一个顶着女生自拍头像的用户发了一连串的哭泣表情，紧跟着写道：“太对了，这世界已经乱了套了，我那天坐出租车就感到司机对我图谋不轨，还好我狠狠反抗了那个变态老男人，女性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有一个头像是游戏人物的用户对她进行追评：“可是视频里被打的不是个男人吗？”
对方回复了他一连串的流汗笑脸表情，然后接着说道：“看了你的主页，果然是个臭打游戏的男宝，拉黑不谢，我知道你破防了，但你没法回复我的样子真可怜。”
继续向下翻着评论区，一个头像是卡通机器猫的用户评价道：“也就我们这里能看到如此可怕的乱象，我之前在外面留学，遇到的每一个服务员都对我恭恭敬敬的，在那里，人与人之间是真正的相互尊敬，唉，这真是一片恶之花开放的土地。”
一个头像是卡通兔子的用户回复他：“狗汉奸，你怎么不死外面。”
再往下翻，一个头像是二次元女生的用户评论道：“建议去盒一下这个服务员，查一下他的成分，看看他玩什么游戏，玩不玩（）。
一个头像是不同的二次元女生的用户说道：“你是玩梗玩魔怔了吗？点开主页，原来是那家游戏的啊，真是闹麻了。”另一个头像又是二次元女生的用户紧跟着回复道：“大家别信他的首页，他是反串的！他是反串成对家来骂自己家游戏的双反串啊！”
再往下翻，一个灰白默认头像的用户评价道：“看了眼事情发生的地区，只能说IP正确。”
之后的评论都是诸如此类的，五花八门的头像发着形形色色的评论。
捧着手机的服务员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地子规回过头，看到对方的脸上露出了苦笑，那笑容像是在一面危墙上涂抹的狰狞涂鸦。
他关掉了论坛，紧接着打开了一个音乐软件，选择了收藏歌单里置顶的那一首。
充满激情的鼓点声与吉他声响起，是摇滚乐，地子规回头看去，服务员的表情变得很安逸，他闭上眼睛，跟着音乐的节奏一起点头，看来他很喜欢这首歌，既然将这首歌置顶，想必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
忽然，地子规看到大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正在进行试听，购买VIP即可收听完整版。”
“哈哈，连这首歌都要会员了啊。”服务员自言自语道，他的口中又发出一阵渗人的笑，笑声里逐渐带有哭腔，唯一能给予他安慰的东西也被夺走了。
地子规看到他关掉了音乐软件，点开了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刚刚那首歌的创作乐队名称：无头玫瑰。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地子规心里想，无头玫瑰，那不就只剩下刺了吗？
随着网页跳转，最上方的消息是一个新闻，配着四个女生的合影照片。
新闻上的黑色大字赫然写着：“无头玫瑰乐队全员死于意外火灾。”
地子规顿时心里一惊，他转过头，看到墙角里的服务员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眼睛瞪得好大，整张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的嘴角抽动，过了许久，才发出像是笑，又像是哭的一声低语：“哈哈，火灾？”
随着一声开关被扣动的声音，整个房间的灯又顿时暗了下来，一切归于黑暗。
开关开动的声音又迅速响起，灯光照亮了房间，地子规发现他仍在那间出租屋内。
他看到墙角处没了人影，一转身，吓了一跳，服务员正站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穿上衣，露出脊骨突出的背，地子规察觉到对方的情况不对劲，想要开口叫他，但却有些犹豫，感觉没法再叫对方“服务员”了。
正当地子规犹豫的时候，背对着他的服务员忽然举起手中的一个瓶子，对着自己头上倒下。
随着瓶中的液体浇灌了他的全身，他又掏出一个打火机。
“等等！”地子规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伸出手想要阻止。
暴起的火光吞噬了他们两人，地子规感受到了那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
火苗触碰到他的眼睛，那一刻，地子规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红火，耳中听到烈焰燃烧的声音。
眼前的火光散去，一切又归于黑暗。
然后，又是清脆的一声，那是聚光灯被打开的声音。
灯光照亮了地子规，眼前是红色的帷幕，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剧烈的欢呼声与掌声在他身后暴起，就如同刚才的火焰一样。
他转过身，面前的观众席沸腾了，他刚刚所看到以及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在这个舞台上进行的演出。
“感谢地子规先生为大家带来的精彩演出。”冬日蝉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响起，他抬起头，看到了那颗蝉脑袋正从一旁的升降台里望出，蝉口的大胡子下是他握着麦克风的手。
“屈辱剧院从不让观众失望。”蝉的复眼盯着地子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