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寻找辰溯
两日后，实验园区大门口，祁翼提着一个袋子等待沈尾。一辆自动载人车辆停到了门口，沈尾从车上走了下来。
“今天应该是乙组重启测试的日子，你不去盯着行吗？”祁翼迎上。
“有情况他们会通知我，我镜源沉浸传送过去就行。”沈尾指了指它镜源沉浸的头盔包。
“机房那边怎么说，有查到辰溯的线索吗？”祁翼继续问。
“完全没有，没发现异常，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沈尾摇摇头，显得有些消沉。
“嗯嗯，很好。”祁翼脸上浮现出一副略带得意的表情。
“还很好？好什么好？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我们搞错了，万一就是产生了一瞬间的自我意识，后来就没了呢？”沈尾看着祁翼的表情有些不爽。
“不不不，你错了。查不到反而证明了辰溯肯定存在，他只是暂时还信不过我们，躲起来观察我们而已。”祁翼表情越发得意，甚至有些阴险。
“你怎么确定他不是消失了而是躲起来了？”沈尾依然疑惑。
“废话，那你给我解释解释甲组明明啥问题都没有，为啥平白无故一直降级运行，电能消耗却一点儿都没少？”祁翼微微鄙视了沈尾一眼。
沈尾被他呛得一时不知怎么还嘴，稍微小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用眼睛卸了沈尾袋子一下：“那里边是什么啊？”
祁翼马上炫耀似的把一个带有圆形天线的平板从袋子里拿了出来：“这个是我改造的搜寻辰溯的装置，这个圆形天线是0.37THz广域搜索器的小型版。我已经在里边写入了辰溯的人格指针了，一旦辰溯使用附近的摄像头、探测器观察我们，这个搜索器就能感知到他，到时候我们追着信号去找他就是了。”
沈尾单手捂住了额头：“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你这个机智学院的天才震撼到了，但是我还是难以想象你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的。你稍等，我先不问你探测器是哪儿来的，你从什么地方拿到的辰溯人格指针？”
“就是那两篇日志啊，虽然编程语言不同，但是原理大差不差嘛。”祁翼开始摆弄起平板来。
沈尾索性双手捂住了脸：“真心觉得数字生命都没有你妖孽……”
“嘘——沈尾，你过来看，果然找到了辰溯的迹象，而且他知道我们能发现他了，他在逃跑！”祁翼向沈尾招手。
“那我们追吧。”沈尾作势就要跑。
“别急，叫车！”祁翼用手环发出用车请求。
自动车辆载着二人在碧穹之环的快速路上穿行，信号一直指引着他们向白虎广场的方向前进。
“你有没有感觉，辰溯应该并不是要甩掉我们，也许他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和我们聊聊。”祁翼捧着平板看着辰溯的信号，那个信号始终保持跟自动车辆差不多的速度前进。
“希望如此吧……我其实都没做好准备怎么跟他交流。”沈尾不禁看向了窗外，望着太阳光有些愣神。
“振作点儿，你可是当爹的。”祁翼用胳膊肘捅他。
“你等会儿，你为啥总给我贴父亲的标签？”沈尾把祁翼的胳膊按下去。
“他们是观察你观察了四年，临门一脚又是你帮他们踹开的，当然你得当他们的父亲啊。”祁翼惬意地双手捧着后脑勺伸了个懒腰。
“咱用词能不能文雅点儿，什么叫临门一脚啊？”沈尾瞥了他一眼，随后再次看向了窗外，小声嘟囔：“父亲这个名号，我也得配……”
自动车辆穿过了玄武广场，悼念活动已经结束，遗像与衣冠骨灰已经迁走安葬，花圈花篮和悼念标语还没有撤下。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行驶，祁翼指挥自动车辆停车。
“这不是到我的住所附近了吗？”沈尾下车，四周格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我要没猜错，辰溯应该是想在你家里跟我们见面。”祁翼用手指了指平板上的信号。
二人快步来到了沈尾的家中。沈尾的家就是标准样式的碧穹之环公寓，远没有祁翼家那么花哨有趣，用祁翼的话说很符合一个“理工男”的作风。
“现在怎么样了？”沈尾看向祁翼。
“辰溯就在这个房间里。”祁翼给沈尾看平板，信号满格，仿佛辰溯就在旁边一般。
“那我们怎么跟他交流？”沈尾下意识随口问道。
“你问我吗？”祁翼冲沈尾翻了个白眼。
沈尾一拍脑门，马上到他的房间里，取出了镜源沉浸的头盔，然后指了指客厅的沉浸笼。“一起进去吧。”
祁翼将平板收起来，开始穿戴客厅的镜线程沉浸装备：“你们俩先聊，我在客厅等一会儿。”
“好。”沈尾回到卧室，走进简易版沉浸笼，戴上了头盔，启动镜源沉浸。短暂的几秒钟后，沈尾睁开眼，来到了虚拟世界中他的卧室，其他地方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有个抱着腿蹲坐在床上的半透明状小男孩，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腿弯之中。
“……辰溯？”沈尾小心翼翼地呼唤他。
小男孩抬起了头，看不到他的五官，脸部被一个巨大的带有光圈的文字框挡住了。
“父……亲……”辰溯的文字框中出现了这样的文字，同时文字框发出了烟灰的光，慢慢闪烁，这个光芒让沈尾感受到了一丝哀伤。
一段时间之后，沈尾关上了房门，来到了客厅。祁翼已经通过镜线程沉浸进入了沈尾的虚拟客厅里，正坐在桌前远程查看墨潭玄武的情况。
“怎么了，你脸色咋这么差？”祁翼连忙站起来询问。
“辰溯他……真的称呼我为父亲。”沈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在发烫，却又仿佛冷得像块冰。
“这不挺好吗？人家孩子都主动认你了。”祁翼露出了笑容。
沈尾自顾自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下定决心后，很认真地对祁翼说：“祁翼，我有件事还没跟你说……我是制式民，育儿仓G-374号产品。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血亲父母长什么样。我唯一能想到‘亲人’的感觉，只有赫米斯博士。所以……我……”
“就这？”祁翼的反应平淡的让沈尾更加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话说你已经知道了？”沈尾问道。
“从最早发现你对赫米斯博士的了解还没我多的时候我就猜到啦。”祁翼也踱起步来，走得十分悠闲，沈尾的脸这次彻底红到发烫。
“不过你也别多想。制式民咋啦？原生民里也有我这种从小没爹妈管，跟着外爷长大的野小子。况且谁规定没有爹妈就不许当父亲了？可以慢慢学嘛。”祁翼继续悠闲地说。
“你这算是安慰我？”沈尾一边苦笑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心情已经放松了很多。
“我是说，与其烦恼父亲的身份，不如好好想一想未来怎么跟辰溯相处，况且你别忘了乙组那儿还有个孩子在等你呢。”祁翼走到沈尾对面的墙边，双手插兜看着沈尾那逐渐放松下来的神情。
“对了，你说到这个，现在神霄超算乙组外勤的情况如何？有说需要你哪天回去吗？”沈尾问他。
“看起来测试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了，应该都在等着待会儿的启动测试。张工说顺利启动之后我再回去就行。”祁翼再次把全息屏幕打开并转给沈尾看，等沈尾看得差不多就收了起来，随即问到：“话说，后来你们聊得怎么样？”
“没说什么，这孩子问一句答一句，基本是‘嗯’，‘是’，‘好的’这些词，感觉唯唯诺诺的样子。”沈尾在房间里踱步。“我感觉他可能累了，就让他先躺一会儿……也不知道数字生命需不需要睡觉。”
祁翼点了点头，说：“也正常，我刚到冉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切都很新鲜，但是强烈的陌生感让我连抬头四下看看的勇气都没有。不过冉叔和李婶人非常热情，天河哥对我也不错，一到家就给我拿了很多的零食过来。看我实在局促得很，天河哥就把我带去了他的房间，给我看他的小时候的漫画书，让我玩他小时候的玩具。过了几天后我心里的戒备感消散了，才慢慢融入了冉家。所以这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沈尾点了点头没有回话，忽然看见祁翼用眼神示意他看身后。沈尾转过身去，辰溯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卧室门口，对话框的光环变成了赭石的颜色，依然在缓慢地闪烁，似乎是充满了疑惑。
沈尾走到了辰溯面前半蹲了下来说：“辰溯，你看我家里这也没什么可玩的，要不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辰溯的光环逐渐变成了柔黄色的光，不再闪烁，看起来有些开心，文字框上显示了一个“好”字。
沈尾回头示意祁翼一起去，祁翼点头后站起身来走到沈尾耳边，悄悄地说：“我感觉辰溯对话框的颜色，应该代表了他现在的情绪，他很愿意跟你去遛弯。”
虚拟的家门打开，眼前的一幕让沈尾愣住了。
“这是？”沈尾就这么堵在门口。
“怎么了？诶？”祁翼从门边挤了出去，也呆住了。
整个虚拟空间呈现出一种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景象，很多建筑失去了贴图，或者贴图质量非常低，马赛克状的方形十分严重，树木这种复杂的模型索性直接变成了柱状体拼成的大概形状，草地更是改成了一片绿色的噪点状贴图。所有实时显示的自动车辆、无人机等设备，全部变成了极度简化的，由方形、圆柱形等组成的盒子。更诡异的是太阳的光不再是白色的，而是诡异地在深灰色与深海蓝色循环，不禁让两人内心涌起一阵阵悲伤与寒意。
“好像游戏画质被调到了最低档似的？”祁翼依然在环视周围。
“毕竟超算甲组目前是降级运行嘛，不过这几天我沉浸也都是在办公区，一直都没往公共区域里来。这个算力调配命令是我下的，毕竟民生与科研不能中断嘛，但是亲眼看到后也着实惊到我了。”沈尾同样四下张望。
“需要暂时将外界恢复一下吗？毕竟辰溯就在身边，我猜你跟他说一句话就能恢复。”祁翼小声对沈尾说。
“呃……”沈尾沉吟了一会儿，半蹲下来对辰溯说：“辰溯，你能把前面这棵树还原成原始形态吗？”
“好的”辰溯的文字框显示，外框颜色跟太阳光同样在深灰色与深海蓝色循环，不知道他影响了环境，还是环境影响了他。
眨眼之间，住宅区门口的树被还原回去，跟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嚯，辰溯就是这个世界的GM啊。”祁翼不禁赞叹：“最高级的那种。”
“是是是，你说话小心点儿吧，辰溯可是随时能让你下线的。”沈尾略微嘲讽地跟祁翼说，然后再次蹲下来对辰溯说：“好了辰溯，把它还原吧。”
“好的。”辰溯的文字框显示，颜色变成了柔黄色，似乎刚才二人的玩笑让他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树再次恢复了柱状拼接形态。
“沈尾，我觉得你好歹让辰溯把咱们周围的区域恢复原状吧，现在这样有什么可溜达的？”祁翼略有遗憾地语气。
“住宅区也没啥风景可看的，在这里浪费算力干啥，去白虎广场再说。”沈尾道：“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们直接传送过去吧。”
两人眼前短暂的花屏后，已经来到了白虎广场。同样是简模的世界，毫无生趣。
“辰溯，暂时就将我们三人周围300米左右的模型转化为原始形态吧。”沈尾对辰溯道。
“好的。”辰溯依然跟之前一样的文字显示，保持着柔黄的颜色。
恢复为正常状态的白虎广场再次焕发出美丽的风景，碧绿的草坪、整齐的方砖步道、小桥流水荷花塘，甚至还能看到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一切跟真实的白虎公园一模一样。
祁翼不禁伸了一下懒腰：“我还真是没怎么来过白虎公园，更别说虚拟的了，这里生活气息比其他三个广场好多了。”
“毕竟这是主要生活区嘛……你平时都不怎么回来住吗？”沈尾问。
“对啊，基本在乙组待着。诶，辰溯，你看，蝴蝶。”祁翼饶有兴趣地给辰溯指一只大个的凤尾蝶，辰溯只是单纯地注视，没有文字反应，但是颜色变成了缓慢闪烁的奶黄色，似乎他对蝴蝶也很感兴趣。
“啊？哦，你这么一说确实自从咱们开始刷同步率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你本人了，基本是远程通话。你是工作狂吗？平时都不回来休息一下？”沈尾走到池塘边，看蝴蝶早就飞走了，就招呼辰溯过去看锦鲤。
“我啊，在乙组事儿多得很呢，你不是知道我在乙组散热鳍片上空建了发光真菌生态球的事儿吗。另外上大学这么多年，手风琴的手艺也落下了，坐在乙组顶上拉拉手风琴，看看星海，多浪漫。”祁翼献宝似的说道。
“好吧，不愧是你。”沈尾似乎习以为常了。
“这就是罗姆人的浪漫之魂。”祁翼似乎意犹未尽，但很快他们二人终于察觉到自己有些自说自话，随即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辰溯。
“辰溯，抱歉啊，我们光顾着聊天。”沈尾有些歉意。
“辰溯，你都不吐槽我吗，要换你爹往常早怼上来了。”祁翼也蹲在了辰溯面前，随后被沈尾一巴掌扇在后脑上。
“父亲、祁翼，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吩咐。”辰溯脸上显示出这样一行字，颜色变成了深棕色，似乎是有些疑问的样子。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是这里太无聊了吗？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沈尾询问。
“对啊，为什么不去朱雀广场？那里有儿童游乐园。”祁翼站起来说。
“啊？你不是不怎么回来住吗？我都不知道朱雀广场有儿童游乐园。”沈尾惊讶。
“我是不回来住，但是我来碧穹之环后第一周就把整个城市转了个遍，你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就两点一线啊？”祁翼用他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沈尾的眼睛。
“我……我这不……偶尔也去玄武区的理事会嘛……”沈尾眼神游移。
“我滴个亲娘诶，真是服了你这个理工男了。走吧辰溯，我们去儿童游乐园玩。”祁翼拍了一下脑门，然后走来牵辰溯的手。
“没关系，这里不无聊，我也愿意听你们聊天。”辰溯显示这样的文字，对话框呈现柔黄色与暗玫瑰红的缓慢切换，看起来他还是挺开心的，似乎还有些害羞。
“可是我们都没有聊跟你相关的话题啊。”沈尾轻声说道。
“我看着你们，了解你们，然后听你们安排就好。”辰溯这样显示，对话框呈现暗玫瑰红色，这次仿佛只是害羞了。
沈尾和祁翼突然不知道如何接话了，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此时，广播声响起：“全体市民同志请注意，今日的悼念活动即将在五分钟后开始，请市民同志做好准备……”
“这次悼念活动持续得很久啊。”祁翼看向广播的方向感慨。
“是啊，总共四十九天，碧穹之环这里年龄大一些的基本回地球养老了，两组服务器都完工后再也没进行过集体悼念活动，即便是之前的建造期间伤亡人数加起来也只是个位数，办悼念活动一般也就七天。这次……”沈尾说到后边说不下去了，低下了头，肩膀有些微微颤动，祁翼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们俩都没注意到，辰溯用钴蓝色闪光对话框看着他们二人，心情应该是被他们所感染。
虚拟世界完全模拟真实世界哀悼过程，关闭外层防护罩，城市内的光线仅剩幽蓝色的引导灯带。
“全体市民同志请注意，今日的熄灯一分钟悼念活动将在十秒钟后开始，请全体市民为逝者默哀。”
虚拟世界仿佛时间冻结了一分钟一般，连公园内的蝴蝶、锦鲤都停止了飞翔与游动。辰溯保持着最后站立的姿势，文字光圈钴蓝色的慢慢闪烁，是唯一还能感受到时间依然流逝的标识，对逝者的哀思在这闪烁中像涟漪一样荡开。
一分钟结束了，防护罩打开，模拟的太阳光重新照射进虚拟的城市中。
沈尾默默抬起了头，缓缓睁开了眼，随后看向了辰溯。
“父亲，如果我又被吓到黑掉，你可以陪我数到十再重启吗？”辰溯的对话框显示这样的话，光圈呈现了铅灰色，出现了心跳一般的闪烁速度。
这句话仿佛一瞬间扎到了沈尾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沈尾情不自禁地半跪在辰溯面前，伸手打算抱一抱他，第一下扑了个空。随后辰溯很配合地将半透明的身体凝实起来，沈尾略微愣怔了一下，再次拥抱住了辰溯。镜源计划的真实触觉反馈让沈尾感受到辰溯微微的颤动。
“我不是你的父亲……至少现在还不配做你的父亲，但是我会尽我全力让你不会黑掉，不需要重启。”沈尾抱着辰溯的力气大了一些，虽然他看不到辰溯此时文字框上是否写了什么，但是他的余光感受到之前铅灰色的光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
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让两人不由得战栗了片刻。
“虚拟世界……这就恢复正常了？”祁翼惊讶地四下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