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镜源计划
“叮零……叮零……”熟悉的风铃音逐渐变得清晰。
沈尾在休眠舱里睁开眼，液面缓缓下降，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这一觉醒来，又是四个月的时间。当沈尾再次走出恢复室，来到休息大厅时，舷窗外出现一颗直径28公里、正在旋转着的、高度人工改造过的小行星逐渐靠近。他看到的是冷黑玄武的北极，这是一颗北极天然永远朝向太阳的小行星，其南极永久背对太阳，且拥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在天然超导环境与深空散热两方面都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神霄超算组的甲组和一座双堆并联聚变电站便坐落于此。2060年起，人类走向星辰大海，开启了长达70多年的宇宙开拓之旅，除了神霄超算组之外的另一项重大成就，就是在这颗小行星上建立了一座被命名为“碧穹之环”的太空城市。说起沈尾对它的第一印象，莫过于小行星边缘接近赤道的位置，有着一圈巨大的淡蓝色圆环。这座规模极为庞大的太空城市，以铂-石墨烯蜂窝复合板穹顶反射淡蓝色光而得名。虽然在碧穹之环里的三万常住居民看来，这个巨大的环形穹顶，实际上只是这座城市巨大的窗户。除此之外的区域，北极中心处是巨大的白色空港区，空港外包围着一圈超导磁储能环，剩下的区域基本被淡绿色覆盖，北极所有能接收到阳光的区域，都是经过太空环境定制化改良的农作物产区，这些农作物供给着碧穹之环三万常住居民的饮食和日用需要。
“尊敬的各位乘客朋友们，飞船即将在一小时后停止自旋，届时人造重力将会消失，餐饮茶水及卫生间将停止使用。请各位乘客合理安排个人时间。”广播语音响起。绝大多数乘客开始返回休眠舱收拾随身行李物品，此时在休息区内只有零星几人。沈尾这一次并没有见到祁翼和冉天河，也没有见到顾星澈母女。他喝了一杯咖啡，去了一趟卫生间，便回到了自己的休眠舱，简单收拾收拾便等待入港。
飞船自旋停止得非常缓慢，这次沈尾几乎没有出现难受的反应。飞船停稳后，他便离开休眠舱，拉着舱壁的扶手移动到中转舱，跟随着乘客一起乘坐舰桥电梯。从此刻开始，所有乘客将不停地在各种通道中穿梭，乘坐各种移动设备。直至沈尾乘坐上一个类似多重大型电梯纵向重叠的列车状交通工具后，他才再次遇到了顾星澈母女。
“沈叔叔好！”顾星澈先看到了沈尾，并向他打招呼。
“澈澈你好啊，苏姐您好！”沈尾向这对母女打了招呼。
“沈尾，你好。”苏芸微笑地回应。
沈尾是一个不善于交际的人，打过招呼后，三人便陷入了沉默。
“尊敬的乘客朋友们，欢迎乘坐本次空港通勤列车。为了保证您的乘坐体验，我们将对列车中可能遇到的情况与解决方法进行讲解：行驶过程中大家会感受到连续的重力变化，如有轻度不适症状可以通过反复吞咽口水的动作进行缓解。如果无法缓解，请及时戴上眼罩并启动座位上的红色按钮，届时压电陶瓷谐振器会对您进行干预治疗，治疗过程中可能会产生轻微酥麻感，属于正常生理反应，无需惊慌。窗帘仅用于自然采光，如有不适症状的乘客请勿将其打开……”
这是沈尾下船后听到最长的广播，他已经从相关资料中得知，这趟列车是抵达碧穹之环的最后一程交通工具，体验可能类似于在地球乘坐太空电梯时那般。他看了一下手边的红色按钮，又摸了摸座椅和眼罩上的压电陶瓷谐振器，不由得会心一笑，这套干预治疗系统正是他们昆克学院0.37THz在运动神经学方面的医学应用成功案例，当时在地球乘坐太空电梯时，普通人几乎都靠着这套系统才能在反复地超重和失重状态中，保持健康的状态来到太空空港之中。
这个轿厢中座位分成两排，每排分成左右各三座布局，总共可以乘坐十二人。背后是墙，两侧有很大的玻璃窗，但窗帘是完全拉上的。列车驶出通道后，窗外出现了亮光。顾星澈立刻被光吸引，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窗帘。
“妈妈，我怎么感觉我是躺在地面上的？”顾星澈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沈尾也不禁好奇，打开窗帘向外望去。常识中原本是地面的方向反而是车头前进的方向，真正的地面是在自己的背后，眼前大片的农作物都是从自己身下生长起来的，确实有种躺着前进的感觉——或者说乘坐电梯不断下降的感觉。
“因为我们的后背才是星球的地面啊。”苏芸向顾星澈解释道。
“妈妈，我……我有点儿头晕。”顾星澈只看了一小会儿，脸色很快就变得难看起来。不止她一人如此，其他乘客或多或少也出现了难受的症状。沈尾感受到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就像第一次乘坐某种游乐园设施的那种不适感。沈尾不敢再看窗外，赶紧拉上了窗帘。
“快，别看窗外了！”苏芸替顾星澈也拉上窗帘，随后帮顾星澈戴上了眼罩，并按下了红色按钮，其他乘客也纷纷效仿。沈尾则在恢复正常坐姿后吞咽了几次口水，眩晕的不适感便渐渐缓解。
“妈妈，有点儿麻，有点儿痒，嘻嘻嘻……”顾星澈调皮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干预治疗系统对她非常有效。沈尾欣慰地点了点头。
随着重力不断加强，那种在地球上习以为常的久违感觉终于回来了，当列车逐渐停稳后，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磁吸鞋套，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地面之上。冷黑玄武以六分钟一周的自转周期，在碧穹之环的城市区域模拟着与地球无二的重力感受。为了维持稳定，冷黑玄武的赤道上配备了120台被称作“赤道调速器”的可变比冲磁等离子体(VASIMR)矢量喷射器，实时对行星的姿态进行校正。伴随着重力不断加剧，另一种不适感再次在乘客中蔓延，那就是膀胱中强烈的尿意。车站自然考虑到了这一点，接站楼每一层站台旁边就是卫生间，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很多乘客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提前上过卫生间的沈尾自然是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看着车门外耀眼但不灼目的阳光照射了进来。在碧穹之环，阳光始终会从侧面照射那一圈巨大的淡蓝色“穹顶”。
“妈妈，太阳怎么是从侧面照进来的？不应该是在头顶上才对吗？”顾星澈又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
“因为我们的头顶才是地面啊。”苏芸指了指头顶，透光穹顶外是巨大反光瓦坡面，这些反光瓦是直接铺设在小行星表面，为整个碧穹之环提供辅助的光照。
“啊？我现在是倒立在星球上的？”顾星澈好奇地看了看跟地球似乎一般无二的瓷砖地面。
“对啊，这里的地下就是太空哦。”苏芸笑着说，顾星澈做出了一副害怕到腿软的调皮动作，逗得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微笑。
“沈学长！”祁翼背着硕大的包从接站楼上层走了下来，看来他是乘坐比较靠上的车厢。
“祁哥哥！”顾星澈看到了祁翼便跑了过去，跟他分享起了刚才这一路的逸闻轶事，看来小姑娘跟祁翼十分要好。
紧接着冉天河拎着两大包行李走了过来，众人再次寒暄过后便各自分开，这一次冉天河刻意与沈尾保持距离进行交谈，双手的行李也一直都没放下，告别时仅仅是点头示意。沈尾觉得这可能是冉天河作为军人不愿意示弱于人的倔强。
沈尾走出了空港列车站，碧穹之环紧靠着最外侧“穹顶”的，是一条非常宽阔的环城高速公路，连通着整座城市最大的四座广场。天上有大量的无人机在有序地飞行，道路上行驶的都是全自动驾驶无人车辆。沈尾从手环上设定了自己即将前往的位置，很快便有一辆无人载客车停在了他面前。这座空港列车站位于白虎区，这里是碧穹之环的主要居住区和生活区，车站不远处就是四座广场中的白虎广场。沈尾乘车前往自己的住处——一栋碧穹之环统一制式的标准公寓，他托运的个人行李已经送到，放在门的一侧。沈尾将个人行李放进屋里，简单收拾整理，快速地沐浴更衣后，便提起背包再次登上了无人载客车辆，准备开启他来碧穹之环的重要使命。
碧穹之环理事会位于青龙区青龙广场附近的综合政务区，这是一片从外向内的多层园区，其中最外层完全对外开放，这里用于普通市民的一些日常和应急的业务受理，日常业务基本是一些年长的但暂未返回地球养老的市民，年轻和中年人主要办理应急业务，总的来说人并不多，毕竟绝大多数业务可以直接在虚拟世界中办理。
再向内一层就需要进行身份登记了，从这里开始就是碧穹之环的职能管理机构所在。而沈尾要去得还要更深一层，这里是碧穹之环的最核心的中枢管理区，理事会便坐落在这里。除了身份验证外，普通人若想进入，就必须经过审批，获得授权许可后方可在规定时间内进入。这对于沈尾来说并不成问题，当他到达碧穹之环时，手环上就已经收到了授权通知。沈尾在引导机器人的指引下，来到了理事会会长室的门前。
“沈总工，请进！”一声浑厚的男声响起，随后会长室大门敞开，沈尾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正中间的办公桌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有些谢顶的男人，他姓王，是碧穹之环的理事会会长。王会长示意沈尾稍等，抓紧签完手头的文件，交给身旁一位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
“刘秘书，你们先去忙吧。”这位男人虽然是对身边的秘书说话，但是眼睛却环视了一下四周，很快的刘秘书冲沈尾微笑点头致意后，带领着其他几名工作人员一起离开了会长室，并轻轻关上了大门。
“王会长，您好。”沈尾拘谨地向王会长问好。
“来，沈总工，前边坐。”王会长让沈尾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待沈尾落座后自己才坐下。
“这一路辛苦了，其实你完全可以休息两天再来的。我听说你们到火星附近的时候遇到了海盗截船事件？”王会长在桌上按了一下，桌上自动升起了饮水器，给沈尾泡茶。
“王会长，客气了。劳烦您挂念，当时冉上校与他弟弟祁翼也在航班上，所幸有惊无险。看起来海盗应该是冲我来的。”沈尾苦笑着回答。
“这件事李舰长跟我汇报过了，你们一切安好最重要。至于海盗是怎么知道你在航班上，以及你手里有赫米斯博士的研究计划这件事，我已上报地球联合理事会，理事会将彻查此事。沈总工你放心，碧穹之环这里海盗绝无染指的可能。”王会长信誓旦旦地说。
“我个人安危其实还在其次，主要是老师他的研究不能落到歹人手中。”沈尾很认真地说。
“是啊，赫米斯博士对于碧穹之环，尤其是乙组的建成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对于他的离世我们都深感遗憾。沈总工你能获得地球理事会认可，授权重启赫米斯博士的机密项目，着实令人十分羡慕啊，如果黄总工还没调岗的话，估计都要嫉妒得眼红了。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跟你交接一下必要的授权信息，毕竟表面上你是接任黄总工神霄超算组总架构师的职位。”王会长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显示终端，上边密密麻麻的是沈尾的授权信息内容，需要他逐一录入指纹确认。
沈尾一边录入指纹一边感慨道：“黄学长之前要负责的事情有这么多啊……怎么还有‘青少年夏令营培训负责人’这种职责？”
“咱们碧穹之环加上乙组外勤人员在内也就3万多人，没必要配置那么多的管理人员，大家基本上都身兼多职嘛。”王会长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说道。
沈尾一边不断地确认权限，一边也与王会长聊着跟未来工作相关的事情。待全部确认完毕，沈尾将终端交给王会长后，王会长郑重地拿起一个带有指纹识别的特殊密钥存储器，认真地说道：“接下来我们进入今天的主题吧。”
沈尾连忙从背包中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特制金属匣，旁边有两个特殊密钥存储器插槽。随后沈尾从贴身的衣服中掏出了跟王会长样式相同，但是颜色不同的带有指纹识别的密钥存储器。沈尾与王会长对视后点头确认，两人同时将密钥插进了插槽，并将手指贴在指纹识别窗上。随着金属匣上方的屏幕一阵数字闪烁，直到显示验证成功后，金属匣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块体积很大的存储器，这应该就是赫米斯博士的研究内容以及地球联合理事会的机密委托内容了。沈尾小心地将存储器取出，谨慎地收在贴身的衣服口袋中。
“这个项目保密级别很高，尽量不要在住处和公共场合里查看，一会儿你出门左转到秘书办公室找刘秘书，她会带你去你的专属保密试验区。”王会长叮嘱道，随后他轻松地舒了口气：“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这事儿上我顶多就是个捎话的，科研的事情还是你们专业的人去做吧。”
“明白了，多谢王会长。”沈尾点头，拿上背包离开了会长室。
碧穹之环的青龙区是整个城市的科研、实验区域，无论是尖端数理科学，还是化学、生物、医疗等民生技术研究都有相应的区域。而其中最神秘的是最深处被称为M区的园区，人员进出这里都要通过严格的信息登记检查。刘秘书已经替沈尾做好了相应的工作，经过用手环刷个人ID卡、按压指纹及虹膜扫描三重验证后，二人顺利地向他们的实验室走去。
“这是M-052实验区，之前一直没有使用过，沈总工你看需要什么设备设施之类的自行按需添置即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也可以跟我联系。”刘秘书跟沈尾交接完后便离开了。
虽说是首次使用，会议室内的桌椅、普通白板、电子白板，衣帽间、茶水间、卫生间之类的设施倒是一应俱全。沈尾迫不及待地从背包里取出了个人工作电脑放在桌子上，打开电源。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存储器，接在了电脑上。
地球联合理事会的机密委托书内容其实沈尾已经知晓，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后，就把目光聚焦在了赫米斯博士的那个封存的研究项目上——“基于镜线程沉浸技术的镜源跃迁研究——赫米斯·诺克”
“镜源跃迁？我从未听过老师他提起过类似的名词啊？”沈尾努力地回想，但似乎这个名词从未在他的记忆中出现过。沈尾打开了这篇论文阅读了起来。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沈尾已经将这篇论文大略地阅读了一遍。随后他便在实验区内踱步起来。
“真的是一项十分棘手的研究项目，本身镜线程沉浸就是一套很复杂的技术体系，镜源沉浸还在这个基础上扩展到全部感官的双向同步，而且精度级别也远比镜线程沉浸高得多……目前以神霄超算组的算力来支持实验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储存人格数据的话还是谨慎一些的好，长租一到两台烛影匣应该问题不大……镜线程沉浸的全套沉浸笼设备肯定是需要的，但是得大幅改造……其实设备的问题以目前我的权限和现有可支配的经费来说都好办。最大的问题还是实验设备的制造，相信制造设备碧穹之环肯定要比地球要先进得多，但是人手方面就很棘手了……”沈尾一边踱步一边思考，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深色皮肤、卷发、拥有琥珀色眼睛的英俊面容。
“祁翼……对！机智学院的天才硕士祁翼，如果是他能来的话，也许实验设备就不是问题了！”沈尾停下了踱步，回到了电脑前，通过自己的权限查阅了祁翼的信息，目前祁翼应该还在碧穹之环做基本的适应性训练，大概两个月后才会前往乙组担任机修工程师。沈尾越看越觉得有趣，祁翼确实是个怪人，明明在学校是如此才华横溢能力超群的人物，却选择了一个在沈尾看来大材小用的工作。沈尾查找到手环上祁翼的通信方式，正欲通话时发现了祁翼在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了他与门牌号的合影，祁翼还扮了个大大的鬼脸。
“真是个怪人，不过这样倒是省事。那明天我就直接去拜访他一趟吧。”沈尾关上了电脑，踱步到了白板前，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镜源计划”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