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灵魂同调
“你丫的快死了。”
这话在李察心里，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毕竟，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关于“生前”遭遇的那场空难，李察的主意识只记得一道闪光和一声巨响——或者说，他的主意识为了守住名为理智的最后防线，有选择性地只保留了这两样记忆。
除此之外——
在那道界定理智与癫狂的临界之下，他的意识中仍然清晰完好地保存着当时发生的一切。
尖锐的警报、凄厉的哀嚎、刺鼻的焦糊味，扭曲破碎的机身，还有接连飘过眼前的残肢和鲜血。
痛苦
惊惶
绝望
而后是平静
于瞬息中一闪而过，却又恍若永恒的平静。
他的精神如同一块不起眼的礁石，任凭死亡掀起的恐怖如冰洋中搅动的潮汐，肆意吞噬着他体内行将熄灭的光和热，将他的残躯钉死在焦热的座椅上，而再无有丝毫动摇。
如今，他的思绪不愿再让这些浮出水面，但他的精神早已坦然接受了一切。
或许是幼年孤身流浪经历的磨炼，亦或许是投身行伍经受的锻打......死亡的魔爪，早已不止一次被他亲手挡下。
意志坚定，这是他前生为数不多的优点中，最为闪耀的一个。
过往种种，此刻如走马灯似的，自他眼前一闪而过。
而李察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平静地望着那双湛蓝色的巨大龙眸，有如瞭望着平静无风的大海。
“你不害怕？”
不知为何，巨龙看着李察瞳孔中的自己，竟觉得有几分渺小。
“有什么可怕的呢。”
李察淡然地笑了笑，“该来的终归会来。偷生片刻，已是有幸。如今再赴死地，不过履约耳。”
“你——”
梗了片刻，巨龙还是把早已盘算好的话咽回了肚里。
似乎在久远到已然模糊不清的回忆里，也曾有什么存在对它说过语言不同，内容却差不多的话。
“算你赢了，小子。”
撂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巨龙十分光棍地叹了口气，然后直起身，开始用爪子在李察周围的地板上写写划划。
一头雾水地看着巨龙忙活了半天，李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说龙兄，你这忙活啥呢？该不是因为咱俩聊得来，打算临死之前给我刻个碑？”
“别打扰我，忙着呢！”
巨龙头也不回地挪了下屁股，粗大的龙尾又如此前那样自李察头顶穿身而过，顿时令后者再次体验到如沐冬风的爽快。
“有个事我得跟你解释清楚，你好好听着不要打岔。”
让李察不要打扰，巨龙自己却开始说个不停：“我确实不清楚你的灵魂是如何自遥远的位面穿越而来的，但我百分之百肯定，这一定不是一次‘完整’的跨位面传送。”
“依托规则的支撑，位面内部才能生成稳定的秩序环境，这一点我之前和你解释过。而位面的规则大体可以分为两类，即支撑位面存在的‘底层规则’，和形成位面环境的‘本位面规则’。一般来说，绝大多数的位面都有着非常相似的底层规则，而本位面规则往往各有不同，所形成的位面环境也就千奇百怪。”
“跨位面传送之所以难如登天，原因就在于位面规则的各异性。物质也好，灵魂也好，一切诞生自本位面的存在，无论实力强弱都必定带有本位面规则的烙印。如果不做修正就进行跨位面传送，则规则上的冲突会从根本上动摇存在的‘证明’。打个你能理解的比方就是哈尔滨冰雪节开在塔里木盆地，后果可想而知。”
“而你现在的情况，就是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产生了规则上的冲突，不信自己对着镜子照照。”
“可我啥也没看出来啊？”李察不明就里地欣赏着镜子里这张帅出六个加号的脸，“龙兄怕不是特意消遣洒家？”
“别龙兄龙兄的！”
巨龙扭头怒视着李察，“老娘高低也是个与天同寿的神仙，有点基本的尊重行不？！”
“那你说怎么称呼吧。”
于是巨龙彻底转过身，摆出个一爪指天一爪指地的姿势，然后盯着李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娘......本座乃是世界的裁定者、混沌的开辟者、世间万法之根源、时间终末的监守者、剩下的记不清了.......的太初巨龙——巴哈姆特是也！”
“是，是，”李察懒洋洋地敷衍着，“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巴哈姆特大人，失敬失敬......话说前面那串头衔都是啥意思？”
“忘了，反正以前都是这么叫的。”
你说这能怪李察严肃不起来么。
反正威严满满的巴哈姆特大人也懒得跟李察计较，似乎亮出名片后心情大好，当下便一脸得意地眯起了眼睛，然后抬爪对着李察一指：“喏，本座姑且赐你洞察规则的力量，再好好看看吧。”
借助巴哈姆特赋予的洞察之眼，李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水镜中的影像，此刻正呈现出两个李察的“叠加态”！
就像串了台的电视信号一样，镜中的李察正不断在两副面孔之间来回切换着。而每当两个李察完成了一次切换，这具身体的边缘就会重叠上一层新的轮廓。此刻不知道多少个“李察”影影绰绰地叠在一起，仿佛万花筒中的景物，逐渐变得滑稽而诡异。
李察不由得低下头，再一次打量起自己的双手。
不再是此前的白皙和灵活，亦不是前世的粗糙而有力。此刻李察的双手如同水母一样通透，边缘则不断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
“我这是要变成光了？”
“差不多吧，”巴哈姆特甩给李察一对白眼，“反正规则冲突的结果就是互相湮灭，多亏本座大发慈悲把你从虚空里捞了出来，这神殿又是在晶壁之外漂流，要不然你早就炸成一撮星尘了。”
“所以李察，本座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想要稳定‘李察’的存在，关键在于解决你身体和灵魂在规则上的冲突。实话跟你说吧，若是放在本座全盛时期，给你这点灵魂灌个顶也不过就是动动念头就能解决的小事。但本座在虚空中封......流浪了无尽岁月，如今连神躯都变成石头了，就剩个魂体不说，施个法都得自己吭哧半天画魔法阵，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但本座的魂体好歹也是神魂，论规则比你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所以这第一个办法，就是将本座和你的灵魂合二为一，然后再‘加载’进这具躯体里，自然就能轻易解决规则冲突的小事。”
如巴哈姆特所说，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李察也是个心思敏锐的人，自然听得出巴哈姆特的言外之意。就如后者所说的那样，自己的灵魂比起神魂实在是不值一提。或许眼下这头神龙出于某种原因无法强迫自己完成融合，但只要融合完成，巴哈姆特若是想吞噬或者奴役自己的灵魂，恐怕真就是‘动动念头’的事了。
“那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就是你五分钟后自爆，本座继续一觉睡到时间尽头。”
仿佛看穿了李察的心思，巴哈姆特沉声道：“确实如你所想的那样......但你大可放心，本座身为至高存在，自然有同等至高的尊严。此番与你把这话挑明了，亦是本座的一点诚意。本座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保证？
自己入职那会老板还保证这公司前途无量呢，半年不到该倒闭还不是一样倒闭？纵使巴哈姆特如此信誓旦旦，李察还是觉得不太靠谱。
但若是就此放弃这个机会，那李察凭心而论也做不到。面对必然的死亡选择坦然接受，这叫气魄；有了求生的希望还一心寻死，那就叫缺心眼了。
而在李察对面，此刻一脸宝相庄严的巴哈姆特，腿肚子也有点转筋。
天可怜见！自己在这起源神殿里封印了不知多久，久远到躯体和记忆都一并湮灭在时光长河里，这才等来了一具野生的无魂躯体！
想着终于能借此重回卡纳修斯位面，巴哈姆特这才一狠心，动用了仅存的一点力量赶在被混沌风暴摧毁前把这躯体捞了出来！结果这边正梦想着重回美好人间呢，那边就被李察的灵魂好死不死的逮了个正着，先巴哈姆特一步占据了这具身体。
如今李察的灵魂和这具身体正处于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凭巴哈姆特剩下的力量是绝无可能把李察挤出去了。而若是等到李察的灵魂自行消散，那这具躯体也铁定是完蛋了，下一次机会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况且，这片刻的相识，确实也让巴哈姆特对这个遥远世界的弱小凡人，产生了一点点的好奇与赞许。
大约也就指甲盖那么点吧。
总而言之，眼下这一人一龙各怀鬼胎地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
双输的结果，谁都不想看到。
“动手吧！”
李察一咬牙，站到了巴哈姆特画好的魔法阵中央。
“放开心神，我会引导你我的灵魂完成同调，”巴哈姆特的灵体笼罩在魔法阵上方，渐渐变得明亮而晶莹，“你要做的就是在意识里为我想象一副临时躯体，我会从你体内抽取一部分物质完成构建，再沿着来时的时空轨迹，把我们传送回卡纳修斯位面。准备好了吗？”
李察点点头，闭上了眼。
“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