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智的迷失
有如万马千军的湍急激流，是“天帘瀑”千百年来不变的象征，在崖顶昔日君无邪“投瀑”之处，白色水雾中一袭如雪白袍在风间徐徐飘动，人如玉、衣如雪、气质平视王侯，正是‘剑轩’新一代超卓剑手——‘剑魁’霜衣楼!
霜衣楼垂首立在“天帘瀑”崖顶的巨石上，修长的睫毛一眨不眨，高雅尊贵的气质仿佛超脱于尘寰之上，身旁停放一具漆黑的棺木，却破坏了景秀人雅的协调。
“该来的总是要来……”
霜衣楼忽然轻轻叹息，蒙蒙的雾气像是受到什么力量的影响，竟慢慢凝结成为冰点以下的结晶，冰晶反映着水汽光华，瑰丽奇幻，美不可言，但这样的美丽中却藏着极寒的杀机，崖上的气温在不知不觉中已陡降了十数度，若是功力差一点的人只要待上现场一时三刻，只怕便要血液僵凝，冻毙当场。
霜衣楼一边运功抵挡这股低温，一边心道:“一阵时日不见，他的功力竟精进如此?奇怪这股邪
异冰冷的杀气却与我初见他时的印象完全无法协调，亦或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感觉那股冰冷杀气接近的速度，霜衣楼眉锋一皱，眼睛睁开，目不转睛的看着崖下那道虚虚渺渺、如鬼魅般向自己走来的人影，暗暗捏住了腰间的佩剑“无双”额上不自觉的沁出冷汗。
“来得好快!“
崖上的杀气随着来人身影的由幻转实而达到最高点，一名浑身散发着邪异气质的少年，冷眼睨中，自有一股傲世孤立的风范，嘴角一抹冷酷的笑容，使人感到他是那种天性无情、毫不在意他人生死的人。
注视着来人，霜衣楼的脸色竟是不由自主的一沉。
“果然是他!但是先前仅微可察觉的邪恶感觉，为何会在这些时日来强大了百倍不止?是什么原因让他有这么大的转变?”
从水雾中走出的少年抬眼向霜衣楼望来，两道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前者眼中那股邪恶冰寒的气味，再次让霜衣楼感受到久违了的颤栗。
毫不掩饰身上的锐利杀气，不用问也知道少年此行的目的是针对霜衣楼而来，邪傲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一顾的蔑笑道:“竟然真的依约前来了……看来我对你们名门正派的信用要重新评估了。”
他在说到“名门正派”四个字时特地放重了语气，那话意里便是满满的讥削。
虽然受到正面侮辱，霜衣楼那张白俊的脸仍是毫无反应，不温不火的淡淡笑道:“我也没想到你还有胆量再来找我，君无邪。”
少年邪笑道:“你搞错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君无邪，我是……嗯，他的双生兄弟，你就叫我玉无邪吧!”
霜衣楼一愕道:“既是双生兄弟，又怎会同名不同姓?
玉无邪不耐烦的道:“这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你只要知道我是为君无邪报仇来的就足够了，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现在快说，要不然便没机会了!”
“你和君无邪的外表虽然一模一样，气质却是天差地远。
霜衣楼淡淡一笑道:“只是我不相信你真的是他的双生兄弟，你到底是谁?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太无聊了!”
玉无邪不屑的道，一股代表死亡的邪恶杀气由周身涌现暴出，直逼霜衣楼而去。
“慢!我还有一个问题。”
剑拔弩张之际，霜衣楼再度喝问道:“留信至剑楼’约我至此，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君无邪的主意?”
“下地狱去问阎罗王吧!
不给霜衣楼有任何开口的机会，玉无邪身形如电越过两人空间，弹指吐劲，天子剑气编织成乌云罩日般往前者迎头盖下，似是打算速战速决，以最快时间内将对手击杀!
“岂有此理!当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霜衣楼脸上煞气一闪而过，无双剑长鸣一声冲出鞘外，“君子圣剑”的“俯仰无愧”上下合抱成无瑕之壁，回旋盘转后硬封在攻来剑网上，却听得一声清响，浪涛般的气劲沿剑身直逼经脉，霜衣楼身子一震，竟被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虽然只是一步，但“君子圣剑”号称天下第一守剑，霜衣楼又已深得其师“剑圣”封虚凌的七成真传，竟然只一个照面，便被年纪比他还小的玉无邪给正面逼退!而且还是以空手对兵器的不利情形下办到，传出去绝对是震惊江湖的大事。
玉无邪狂笑道:“‘君子圣剑’也不过如此!姓霜的，当日你乘人之危逼杀我‘兄弟’时，可有想过今天?明年此时，就是你的忌日啦!”
霜衣楼毕竟是名列“三英”之一的白道新秀，虽然出师不利，心志并不因此稍挫，冷哼道:“胜败未分，过早自负只会为自己带来败亡的下场。
“废话!今天死的一定是你!”
玉无邪运指如风，天子剑气如龙卷暴风般四扩飙射，交错综横尽是杀机密布，霜衣楼气守丹田，神与意合，在绵密的剑网中见招拆招，丝毫不乱，并等待找寻反击破招的良机。
“君子圣剑’果然不愧是天下守剑之最，如果小白脸只守不攻，恐怕战上一日一夜也难给他致命的一击。
嘿!那就用之前商量好的‘那招’吧!
姓君的，你最好保证你的鬼主意能派上用场吧!”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废话太多了。”
分裂人格的对话在同一个身体内完成，确认过早先达成的共识，玉无邪大喝一声，收回体外四散剑气，同时飞身扑上，似乎要对霜衣楼发动决定性的一击!
“这样不设防的态度，是想诱我发动攻击吗?那我就如你所愿，让你看看'君子圣剑’是不是只守不攻的剑法吧!”
霜衣楼冷笑一声，无双剑的剑锋亮起一晕空明亮丽的剑芒，“善逝若水”圣剑绝式中少有的杀招，沛然剑芒如流水一般卷出，这惊绝的一剑一眨眼间便来到玉无邪眼前!
一直隐藏实力，等待机会一举中的是霜衣楼一向的对敌原则，但这预期中必杀的一剑却意外的刺了个空!玉无邪本是存在现世的身子却像化入了不可知的虚无，“善逝若水”一剑竟然刺不着他!
霜衣楼脸色大变道:“这、这是‘刺客’易水寒的无所不在大法?
“识货!”
冷清的声音自霜衣楼背后响起，而心知不妙，霜衣楼全力转身回剑自守，希望能来得及截下致命的一击。
“而清楚一切，现在你该死得瞑目了吧!
高手过招毕竟不容许一着失利，回剑自救始终也是慢了一步，给从死角杀来的一记剑指刺个正着，第一重劲道甫吐，已将他护身罡气悉数轰散，胸骨碎断，鲜血狂喷，跟着“天子剑道”的第二重剑劲，便要将这佛口蛇心的公子哥儿击杀!
“战奴!还不出来!
自己宝贵的性命危在旦夕，霜衣楼不得不发动预先准备的皇牌，在喷血狂喝中，一直停放在旁边的黑色棺木忽然“轰!”的一声炸成粉碎，跟着是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刀浪，如怒浪溃堤般往玉无邪身后杀去。
以玉无邪的功力耳目，当然早就知道棺木里面躲藏着有人，可是当他以“不动邪心”隔空探测棺木内那人的动静时，所得到的竟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也使他对棺内人的身份起了好奇，如今便是谜题揭发之时。
“哼!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啦!
“偷师”而来的无所不在大法只能灵光一次，不过即使只凭自身本事，玉无邪也不会忌惮以一敌二，足尖点地半身飞旋，“君临天下”凝聚的四方元气卸开刀剑杀浪，锐目一瞥望见来人面目，竟不由一震道:“是你?
躲在棺木内偷袭的人，竟是他另一个分身的“好兄弟”——“纵剑横刀”龙逸云!
而定神一看，玉无邪立刻发现了不对之处。
龙逸云的两眼无神，黯淡灰白的瞳孔内却透出凌厉杀意，蜡黄的脸孔像是大病未愈，“不动邪心”的测心感应，竟无法察觉出这副躯体内有任何喜怒哀乐的情绪波动。
玉无邪亦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啐了一声道:“没用的家伙!被洗脑了吗?
霜衣楼微弱的道:“战奴，快杀掉此人。”
龙逸云接收到霜衣楼的命令，猎豹般的身子立刻如地上流星般往玉无邪投来，手中的一双刀剑仿佛化为野兽的獠牙，原始的杀意在受到“魔灵”夜魅邪的精神改造后，被提升至淋漓尽致的境界。
力量倍增，但一切思想记忆全被洗去，成为不折不扣的杀人工具。
为了要试验刚改造完成的“战奴”是否有效，霜衣楼才带龙逸云来赴约，如果能杀掉君无邪这自动送上门来的最佳实验品，便代表洗脑的结果是绝对成功，只是情况发展到竟要靠龙逸云出手救命，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霜衣楼亦乘此机会争取调息的空档，一边注视着战局笑道:“不管你是君无邪或玉无邪，你能忍心下手对付自己以前的好兄弟吗?哈……”
当然可以，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撇开心底的冷笑不谈，玉无邪的手下倒是真的没有半点留情之意，“天子剑道”全力施展，剑气如九天云龙、森严磅礴，却又踪迹渺茫，剑迹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只要一遇外物，锐利真劲立刻爆发，催坚破强，为龙逸云身上添上无数伤痕。
比较起玉无邪的强势，龙逸云的出手只是单纯的反射意识而已，甚至没有招式可言，但是不论前者的天子剑气怎样来去无迹，毫无花巧的刀剑，纵横挥舞散发森森杀气，总能在玉无邪出招时给予一定的威胁，甚至逼得他往往一招还未使完，就得变招去应付那一对似是无所不在的凶刀厉剑。
“他妈的!这小子武功怎会变得这样强了?”
嘴上忍不住咒骂，没想到迷失心志后的龙逸云，武功进展反而一日千里，本就凌厉迅疾的刀剑路子变得更不留余地，而且完全不顾己身安危的打法，让玉无邪明明几次有将敌手重创的机会，却考虑付出的代价太大而不得不作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让那小白脸回气过来，两个打我一个那就不妙了!”
“看样子你好像遇上麻烦了，需要我帮忙吗?
“少啰唆!你呆在里面乖乖看就好!少爷才不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这么一来你只有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干掉龙逸云而已，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好兄弟’现在死于非命，他对我而言还有用处啊。”
两个“无邪”短短几句的意见交换，忽然他就像是中了邪的一样身躯猛震，脸色阵青阵白，咬牙道:“你……竟然……”
跟着便呆住不动。
敌人的停滞给了龙逸云最好的良机，而已被“迷神引”改造成杀人工具的他，更不会因眼前对象曾是自己世上的唯一挚友而有所犹豫，衔环刀带着斩尽一切情义的绝厉，要砍下玉无邪项上人头!
刀刃临颈，玉无邪的表情忽然生出变化，从容自信的微笑，转头往龙逸云望去，轻轻开口道:“逸云，你真的连我也要杀吗?”
以“不动邪心”的“似曾相识”唤起潜藏意识的烙印，简单一句就让龙逸云如遭雷殛，斩出的刀劈到一半再使不下去，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冒出冷汗的脸上像是恢复一丝清醒，对着眼前人问道:“无邪!是你吗?”
被问问题的一方给了他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微笑，但下一刻毫无先兆的掌劲已击在丹田重穴，凌厉无匹的潜劲爆发让龙逸云大口喷血后炮弹般飞退，纵能不死也再无任何作战能力，这一击也让他甫清醒的神智重归浑沌。
没料到改造后的“战奴”竟是不堪一击，霜衣楼的脸上终于失去贯有的从容镇定，略带惊惧问道:“你、你到底是君无邪还是玉无邪?
君无邪淡淡望了龙逸云倒下的方向一眼，又转向霜衣楼身上，以一种平静却是让人心悸的笑容道:“那还重要吗?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了。
“是吗?”
霜衣楼长剑一摆，自有一股不屈斗志:“我承认你的武功十分怪异，但那也是猝不及防下，才会被你偷袭成功，现在我有了防备，再不会那么容易着你的道了。
君无邪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吐出两个字。
白痴!
然后他就发动攻击。
没有任何出招前的预兆，只见剑光一闪，剑指已来到霜衣楼咽喉!后者大喝一声，全力一剑如长空江浪，横亘在自己身前，“严以律己”布下重重剑气，自信对手绝无可能穿过剑网伤到他。
君无邪冷笑一声，剑指原势不改刺在无双剑的脊面上，涅盘真劲如百川汇海般向剑身一齐涌至，霜衣楼只觉剑上的压力忽然大增，号称天下守剑之最的“君子圣剑”竟有失守之相!这一惊非同小可，固不得伤势可能会加剧，连忙催运起十分功力，要先解决燃眉之急。
正在僵持不下中，君无邪心中忽生警兆，一股惨烈浓厚的死亡之气，在他身后逐渐凝聚升华，不用去看，他已知道杀气的来源，一时又惊又喜。
“竟然能这么快便站起来!果然‘他’的血液里流着野兽般的天性，面对死亡时更能激发生命中的潜能。”
看着霜衣楼眼中爆起的惊喜，君无邪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把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到了，乘着主动之权仍操在他手里，一声沉喝收劲倒翻，避过霜衣楼乘势划来的一剑，却“不小心”的给剑锋割破了上衣领口，一本泛黄旧册“啪!”的一声掉落地面，君无邪“脸色大变”正要伸手抢回，霜衣楼又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剑出挥织成网，逼得他不得不缩手自保。
霜衣楼剑芒大盛，咄咄逼人，君无邪此消彼长下步步后退，险象环生，忽然身旁刀剑利芒异锋突起，气势强猛似有分天破地之能，喝了一声:“来得好!”
双腿连踢竟以足底接下刀剑巨浪，跟着仰身翻后避过霜衣楼攻来的一剑，一退三丈后道:“以一敌二太不划算，霜衣楼，少爷改天再来取你的性命，洗好你的项上人头等着吧!”
似凶狼噬物般扑来的一对刀剑只能砍中他“梦幻空花”移动过后的残影，本尊已远遁百丈之外，让霜衣楼再次惊讶于对手的轻功高超，也让他下了不再追击的决定。
“战奴，不必追了。”
浑身血污的龙逸云闻言后便静立不动，一度曾被唤醒的“心”在受到无情的打击后沉落到更黑暗的深渊，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在诉说命运的悲哀。
来到龙逸云的身旁审视，确定对方的意志仍然受到“迷神引”的控制，才带着疑惑不解的语气喃喃自语道:“魅邪的‘迷神引’竟然会被这小子给破法!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刹那，但战奴确实是因为那小子的呼唤而放弃了原本可以斩下的一刀，是魅邪的洗脑还不够完美，还是战奴原来的意志太过坚定?这个叫君无邪的少年似乎处处透着邪异，像这样会对计划多出不确定因子的存在，绝对要愈早除去愈好。”
说完踱步走到君无邪掉下的旧册前，犹豫了一下，才把它捡起来，稍一翻阅，立刻露出动容的表情道:“这是‘刺客’易水寒的无所不在大法?难道他真是易水寒的传人?”
霜衣楼深思良久，终于把秘笈纳入怀中，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这真是喜从天降!有了这个，再加上魅邪的‘夜行百鬼’心法，还有战奴之力，这一届的道魔之战又有谁可与我匹敌?”
拍了拍龙逸云的肩膀，笑道:你的兄弟可真是替我送了一个好东西来了啊，不过你放心，不管他是君无邪还是他的双生兄弟玉无邪，我都会留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让你亲手杀了他们。
龙逸云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空洞的眼神却忽然流出两行血泪，似乎是在对着那双躲在背后操纵他意志的无情之手，做出无言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