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絮随风舞
次日早晨，贾熠仍然沉睡不醒，蔡郎中看了说命应该是保住了，不过大概是长时间昏厥，伤了神魂，得等他睡足了再说。
在蔡郎中的指导下喂了点水和细粥，看着贾熠无意识的依靠本能吞咽了下去，贾楠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今日赶集医馆人多，还有其他诸多不便。
贾楠便在王猛父子的帮助下，挣扎着把孙子搬回了青川江边祖孙俩居住的茶园。
茶园离集市两三里远，位于青川江下游转弯处，其实就是一座乱石嶙峋不太适合种稻米的小山，有十来亩地，约莫半数都是石头。
十年前贾楠带着孙子辗转几处都住得不太顺心，听说这茶园在转手，就花了三十两银子接了过来。
又在山腰稍平缓处搭了三间房，围了个小院，祖孙俩在此一住就是十年。
......
送走了王猛父子，贾楠胡乱吃了点干粮，仍旧坐在贾熠昏睡的榻前守着他。
少倾，却又想起了什么，从旁边自己屋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
小心翼翼层层叠叠的解开，里面却只装了薄薄的一本书，贾楠就在榻前看起了书来。
兴许是那书晦涩难懂，贾楠看得不停地皱眉沉思，他又久病未愈操劳过度。沉思着、沉思着，就斜靠在榻上睡着了。
……
贾熠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感叹自己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穿越、还有个不知功用快要嗝屁的系统、青川江、茶园、祖父，看来是最近加班看网文太多了，都出现臆想了。
好安静啊！这是在哪？难道我回老家了？好多年没回小山村的贾熠猛地想睁开双眼，却发现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不过还好也能看得见一点点。
可很快他又闭上了眼睛。
只因映入眼帘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是他所熟悉的，但又却是梦里非常熟悉的。
粗糙的土墙，低矮的稻草屋顶，窄窄的原木门，旧木床，还有坐在床边穿着不知什么朝代衣服的那个老人，刚刚他竟然差点没忍住身体的本能想要叫“阿翁”。
太可怕了！
都说梦是反的，贾熠赶忙闭上双眼，祈祷自己快快醒来。
可安静依旧，只有那老人轻微的鼾声传来。贾熠不死心的又睁开眼，依然是刚才的画面。
如此反复几番，他又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中隐约感觉有人的手从他额头上划过。
等贾熠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塞了煮得烂烂的粥，他也确实饿了，忍不住吞咽了下，又将那沉重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就见到了贾楠欣喜若狂的眼神。
这下贾熠装睡也没法装了，而且经过沉沉的睡眠，眼前的一切和梦境合而为一，如今的他显得非常的迷茫。
一切是如此的真实，也算是熟悉的草屋、斑驳的墙，床和床前的祖父。所谓的地球却更像是一场梦，他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只得沉默寡言地接受了贾楠悉心的照料。
……
贾楠的病越发严重了，一大早，贾熠就被他的咳嗽声吵醒了。
止住了挣扎着想要下床的贾熠，眼见着那咳出的痰里分明已经有了鲜红的血，贾楠却在安慰着孙子。
“不妨事的，阿翁再撑两天，你快点好起来又照顾阿翁。”
在这一刻，恍惚间不管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的画面里，那些逝去了的没有逝去的亲人，所有的关爱都在贾楠身上具象化了。
原本还有些心结的贾熠忍不住用现如今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叫了一声“阿翁”，也仿佛卸下了那场长长的梦境中的一切给他带来的重压。
从现在起，他，就只是青川江边长大的少年贾熠。
贾楠一瞬间老泪纵横，他一度以为孙子已经傻了。
见贾熠直直的看向他手里的书，也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了那书的封面上。
贾熠看向那封面，觉得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大多都不认识，嘴里却忍不住将刚好认得的两个轻轻地念了出来：柳絮。
念完后才恍然觉得，这字启蒙书上应该没有？那是在哪里学过呢？这就不应该是启蒙书上有的字。
恍惚中又忽然记起，有次在社学时见先生曾经念过一次什么“柳絮飞来片片红”，自己打眼瞟了一下，如今就记得了，难道梦中那个什么过目不忘竟然是真的。
………
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就是快。
到了第二天早上，贾熠已经可以稍稍的活动手脚了。
又经过贾楠絮絮叨叨的帮他回忆，许多记忆深处的东西都被他翻了出来，他在回答贾楠的问话这些上也越发的应对自如。
可贾楠却越发的不成了。
一大早帮贾熠例行揉了揉四肢，见孙子除了沉默寡言一些外已经没什么问题，在他有意跟他说起许多事的时候甚至感觉言语思路比落水之前还要更灵动一些。
时间已经不多了，贾楠决定要开始做思索了一整夜的事情。
他将那油纸包拿了出来，郑重地对贾熠说道：
“阿翁知道你是懂事的好孩子，如今却有个事情，得好好的跟你说道说道。”
他用手磨挲着那油纸包，眼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
“这是一本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也许价值连城，也许不值一提，但有价值的可能性更大些。而且阿翁十分确信的是：如果被别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极大概率会给你和身边人带来灭顶之灾。本来我想将它毁掉，不过想想还是让你先记一记，说不定将来就有什么机缘呢。”
顿了顿，又郑重地告诉贾熠。
“你一定要答应阿翁，不能对任何人讲，你阿耶也不行，说梦话都不要讲。”
贾熠在床上点了点头，学着他郑重地道：
“阿翁，我知道了，说梦话也不能讲。”
贾楠担心贾熠并不识得许多字，就将他扶了坐起来在床边拿着书教他念，一字一句，一句一段，字字句句，句句章章。
“柳絮随风舞，飘零自可依……”
等到了傍晚，不过念了两三遍而已。
确信自己已经将这小册子全部记住了，不忍见贾楠那通红的眼睛，沙哑的嗓子和越来越严重的咳嗽。贾熠忍不住脑袋一热，也不顾会引起怀疑，自告奋勇却又装作有些磕磕绊绊地将那小册子上的内容整个背诵了一遍。
贾熠自顾自的背诵着，却没注意贾楠的眼神从最初看着他的期许，到震惊，再到狂喜、欣慰和最后的遗憾。
等他快背完才依稀发现贾楠的眼神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暗咐坏了，装得大了，只得在最后结尾那里小小的错了两个。
其实贾楠根本没怀疑他，这是他从小养大的孙子。他只是感慨自己时日无多，有着无尽的遗憾。
将最后贾熠有意错的那几点指正后又让他重新记住后。贾楠忍不住站了起来，像个陀螺一样屋内屋外转了好几圈。
然后回到屋内，郑重其事地向贾熠交代：
“过两日你父亲回来，我会交代他让你去学文，王室好文，这也算是条出路。”
“我会单独给他一百两银子拿给你学文，不够的让他给你补一点，你这天赋可不能浪费，银钱的事不用太担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自己住那间屋的箱子底下，翻出来三张硬一些的纸片交给贾熠，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和图案，依稀认得有“银百两”的字样。
“这是我存在郡城三家钱庄的三百两银子，如今我将它交给你。你先好好收起，就像那小册子上的内容一样，别的人一个也别说，你耶上也不要讲。”
过了一会，他又叮嘱道：“这银票是有十年时限的，如今还剩八年，你就好好保存着，等八年后再去把它取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