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婆媳
新婚后一年，我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邢毅喜欢极了，铁汉瞬间变为女儿奴，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女儿亲亲，“我女儿长大后一定是迷倒众生的。”他自信地说道。
为了带女儿，我别无选择地与他父母同住，虽然这是我最不愿意的，但是我爸妈不会带孩子，这是早在婚前就说好的，于是女儿从生下来就养在婆家，起先我努力做好一个媳妇的本分，出了月子后生怕落下个好吃懒做的话柄，便一次次逞能突破身体恢复的极限做事带娃，但渐渐的我却发现无济于事，因为即便我再努力，婆婆也依然不满意，我当然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其一我生的是女儿，这对于受重男轻女思想深深影响的婆婆来说，是最为不爽的；其二小孩从生来就是她带，我爸妈基本没插手，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平衡的，尤其是在女儿生病或哭闹不听话时，她更加没有什么好脸色给我。当然她并不会在邢毅面前表现出来，相反只要邢毅在场，我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她明白维护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
我从未想到她是个这样的人，与当时初见时大相径庭，可嫁都嫁了，孩子也生了，又能蹦跶到哪去，只有熬过小孩3岁上幼儿园，然后各奔东西，从此不相往来，但我觉得很委屈自己，这跟我想象的婚后生活相去甚远，我以为找了一个爱我的、对我好的男人便可以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但现实太残酷。
更为残酷的是邢毅因工作原因每周只能回来一天，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公婆相处，那滋味可想而知，甚至我觉得老公不在的时候，那并不是我的家，而我就像是个保姆，费心讨好着一家老小，真是惭愧，想我一个天之骄子、专栏作者，竟会沦落到如此田地，我根本不敢对外人提及，在外人五人六的我，在家却被只有高中文化的市井妇女指手画脚，这番光景实在叫人大跌眼镜，这委曲求全的背后是我为爸妈讨得的晚年惬意。
邢毅将财政大权交到我手中，自己身上基本不留现金，以他的话来说就是想给我最大的物质满足，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日常花销全由我按月发放给他，但他从不多要，“我在队里吃穿都用不到什么钱，省给你和女儿用”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有一次他请客却忘带钱包，便赶忙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转200元给他，我便当即给他转了500元，可我没有想到在一旁喂女儿喝奶的婆婆竟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并默默记下，接下来的日子便莫名其妙地对我耍脾气，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好跟她僵着，于是主动问她，“妈妈，这两天你好像心情不好，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她只是板着脸，“没什么。”
这让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晚上睡觉前她终于憋不住便幽幽开口：“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为什么？”我问道。
“我生邢毅不容易，吃了好多苦，但我从没有苦过他，从小到大我就是再穷也不会少了他的零用钱。”我听到这里便大概猜到了，“那天我让他在网上帮我交水电费，他答应了却一直没交，然后他打电话给你让你交一下，我就知道可能他身上没钱，这个我理解，男人结婚后把钱交给老婆管是正常的，但是他竟然连200元吃饭的钱都没有，这个我就搞不明白了，他是个男人，要在外工作、要社交，身上怎么能没有钱呢？那是多么丢脸的事情？所以因为这个事，我对你的好印象全都没有了，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吝啬的人！”说着竟抹起眼泪来。
我错愕地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妈妈啊，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他那天是忘了带钱包，所以临时让我转钱到他微信里，他不交水电费是因为他不会操作网上的缴费流程，所以让我来。”
她泪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再说了，如果我是个把钱看得特重的女人，当初我也不会选择你儿子，每次给他钱用，他都是一推再推，几乎次次都是我硬塞到他口袋的，我又怎么会克扣他的用度呢？”我费力解释着，生怕这个老人家听不明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想多了。”她嘟囔着。
“妈妈，多少人羡慕我跟你的婆媳关系，连月嫂都觉得我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媳妇，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小事误会，伤害了我们的关系。”
“是啊，我一直都以你为傲，觉得自己有一个好儿媳，所以我更加想不通这件事情。”
“你是这段时间累着了，又没有休息好，所以容易胡思乱想。”说着我有些不争气地流泪了，而看到我流泪她倒是急了。
“你哭什么？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就当我误会了好吗？你上次不也是误会了我吗？”
我记得上次的误会，那时还未出月子，我感到生了孩子后她不像原来那样关心我了，早餐总是在自己吃完后装模作样地问我要不要帮我煮，其实内心是希望我自己煮，很多事她可以不去做，但却非要在嘴上说出来，好给自己一个余地，让人知道她在考虑着这件事，但仅此而已。所以我不明就里便有些情绪，她当时就很不高兴，可我没想到她终究是将那次的事情往心里去了。“我难过我还不能哭了？你自己可以哭，就不允许别人哭？”
“这有什么好哭的？说开了不就行了吗？”她自顾说着，全然不管我那时还只是个刚出月子的产妇，我看着她瞪大的双眼如牛眼一般，盛气凌人的架势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何不妥的地方，“我再怎么样，也给你带了小孩。”然后摔门而去。
这句话让我终于恍然大悟，这便是她所有底气的来源，我觉得她很好笑，自己的儿子每天回不来，你作为他的母亲帮着儿媳带一下自己的亲孙女有何问题，难道自己的儿子工作就是有理，别人的女儿劳累了一天回家还要带小孩就是活该？我见证了市井小民的逻辑和思想，实在贻笑大方。
她是个内心极其矛盾的人，这边因为给自己定下要给儿子带小孩的目标，这边又因为亲家没有染指而不满，想撒手不管却又过意不去自己的道德标杆，如当真让亲家带，又怕小孩从此不亲近自己，种种迹象表明她实在不是个聪明人，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她因生活琐事与自己的老公发生口角并恶语相向时，她老公由于嘴上占了下风便气急败坏动手，让巴掌、唾沫和脚踹终止一次次无意义的争论，然后她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坐在角落里悉数过往的怨恨。
在她满肚子怨气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她会不停地为自己找事做，好像只有通过做事才能重新找回她的话语权，继续将自己置于道德的至高点，尤其是喜欢逞强做着有难度的事情：比如一手抱着小孩，一手奋力探寻高高碗橱上的调羹；肩上扛着沉重的物品，双手也不闲着拎着大堆东西，目的就是通过这种牺牲自我的方式，来博得他人的帮忙，从而表达“你看，我都这么辛苦了，你还不来帮我，还在生我的气？我都这样累了，即便有错也是有道理的，你必须原谅我”，即便内心多么自责、多么理亏，也能够以感动自我的途径来得到救赎，这时若你去帮她一把，便达到了和解，并再次将她高高捧起，因此她便屡试不爽，而如果不去帮她，便得来“好恶劣，都不帮我一下的”，然后更加剧这种怨气。简言之就是苦肉计，而她的这一招一式早就被公公看透，我开始理解他对待自己老婆的方式，从奇怪他为什么不帮她一下忙，到肯定他的做法。
对于这个婆婆，我从同情她到被消磨成可怜她，最后漠视她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并不是我不仁不义，而是要对她好真的太难，因为她不领情，我觉得公公这样跟她过了一辈子，真是艰辛和郁闷，难怪会在身体抱恙时指责她：“都是你这恶婆害得。”可惜她到老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恶”在哪。我也开始佩服邢毅和他姐姐是如何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并没有心理扭曲的。那天她与公公活动筋骨过后，她在公公脸上留下一道足足10厘米的抓痕，破皮的程度犹如刀子割裂一般，事后却又是一副死相在那兀自伤悲，我终是看不过去，便提议将她带到单位的宿舍里冷静几日，不想这一善举却酿成了婆媳间的彻底决裂。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那段时间我连续跑好几个采访，没时间做饭便在单位食堂打饭给她，她觉得食堂油分大，吃了不消化便自己煮起了面，而没有菜就这么一日三餐吃白水面，不知情的我拎着几个打包盒匆匆赶回宿舍却见她已吃完一半，满满的新鲜菜她却不动筷，于是我便说：“妈妈，多少吃一些新鲜蔬菜，我可以帮你用热水涮掉一些油，每天吃白水面毕竟没有营养。”
她想也没想便答话：“我喜欢吃面，一日三餐吃面我都可以，下次我在家炒一些腌菜和酱萝卜，然后带来吃。”
“腌菜和酱萝卜更没有营养，你在这帮我带娃，没有吃好怎么有力气呢，可不能把身体弄垮了。”
“我愿意吃什么就随我的意咯，你不用管。”她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好了。“今天我就是忘记跟你打电话，让你不要带菜回来，你就给我摆脸色。”
我闭嘴不敢再与她纠缠，却不想被她读出了摆脸色的意味。
“老棺材说的对，我就算做再多你也不会觉得我好，会搞死我。”在她话赶话的瞬间，我终于忍不住了，冲她大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会搞死你吗？我是在关心你，你却不知好歹，你跟爸爸如今的关系，爸爸固然有错，但你自身也有很大的问题！”我气归气，但说话还是注意措辞的。
不料她更加来劲：“我就晓得你会这样看我，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被打？”
我知道若再多说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便和邢毅打电话，哪知引得她连连声讨：“这是我们的小摩擦，你给邢毅打电话干什么，让他烦心，这本是件小事你却越搞越大！”
“什么叫我越搞越大，我解决不了还不能让丈夫解决吗？”
“有本事你挂掉电话，挂了电话我跟你说！”都到什么时候了，她还在努力维护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然而却依然在我挂了电话之后露出凶神恶煞的嘴脸，我懒得回应，因为我对她只剩下深深的厌恶和鄙视。
可她气上来了止不住：“我都这么难过了，还在继续帮你带小孩，你爸妈干什么去了？都不知道搭把手，你妈妈成天不做事，都让你爸爸烧饭做家务，所以她就一身的病！我邢毅去一趟你家，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到，他没有跟我说，是我自己猜到的。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住，我本想好在有个媳妇可以依靠，现在看来我真蠢，我有儿有女，还靠媳妇，靠个鬼！”
我差点气昏过去，“你骂我可以，你骂我父母干什么？他们又没有得罪你！他们早就说了自己不会带孩子，当初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小孩你来带，我爸妈才放心把我嫁到你家的，你就是看在我对你一片孝心，尽心尽力协助你带小孩的份上，也不应该这样恶狠狠地说他们。”
她选择性地避开我的话，继续宣泄着对我的怨气：“房间都是我打扫的，饭菜是我烧的，自己不喜欢吃剩菜还不让我吃，我只能偷偷摸摸吃，生怕你觉得我是叫花子。过生日从不给我买礼物，就知道给自己妈妈买礼物，我也想过生日耶。”听到这里，真的有想扇她嘴巴子的冲动，她说自己从来不过生日，为了给她送礼物，我只好在每年母亲节时为她精心准备，现在她为了气我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实在是震碎我的认知。“我今天最气的就是你把这个事情告诉了邢毅！”
邢毅给她打电话劝和，她却气急败坏地说：“你知道吗？要是没有我给你带小孩，你们根本活不成，你不要去想你丈母娘会给你带小孩，你靠不了他们的，但这样下去我感觉要给你小孩带到3岁有点困难耶……”她威胁道，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全然不觉得自己在我面前早已是小丑的模样。放下电话，她就冷冷对我道：“送我回去，我就是跟老棺材拼掉这条命也比在这强。”
我没搭话，邢毅倒是打电话来了，我接听后只说了一句：“草泥马的逼！”好好的知识分子被活活逼成了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