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终章（1）
三年后，盛夏。
梁襟帆静立在道旁的杨树下，眉目英挺，气度从容，白衬衫一尘不染，与四周数不清的黄土丘陵对比鲜明，过往的车辆、行人没有不多看两眼的。
梁襟帆对别人的注目通常是完全不在意的，但这里的人不同。他们几乎清一色的衣着过时，肤色黧黑，点缀两坨高原红，头脸上总覆盖着似乎怎么也洗不掉的沙尘。不过他们眼神干净，笑容纯挚，特别是孩子们，一旦对上他的视线，总是腼腆地嬉笑着跑开。
在这里，无论是来自谁的注视打量，梁襟帆都会回视，并附以友善的颔首微笑。
这里，是大西北某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大山深处，姜婳来这里支教快两年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这里，也是姜婳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虽然她那时是在相对富裕的城市里，但总归同属一片黄土地。
姜婳说，她此生最留恋的地方就是这里，可惜自从随父母离开后，就再无勇气踏足。
两年前，姜婳跟他商量，想报名学校的支教项目。
原来，S中多年前就在市政府牵头组织下，与这个国家级贫困县建立了对口支援关系，选派本校教师来当地支教。姜婳听到这个久违了的地名时，非常动心，当天回家就跟梁襟帆商量。
梁教授的第一反应是不同意。由于工作关系，他去过大西北的几个荒僻地方，那种恶劣的自然条件导致的贫瘠落后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自己的小姑娘，他千万个舍不得。
反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他说：“要是想那里了，等你放假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就是住一段时间也没问题。”
何必非得去支教，还一去就是两年？
姜婳懂他的意思，平常自己咳嗽两声梁襟帆都会紧张，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轻易说服他点头。
“我一直很想念那边，不过不是想去支教的主要原因。”姜婳依偎在梁襟帆身侧，头也靠在他肩上，“读研的时候，有一回导师接了个大课题，调研的项目学校里有几个在甘肃，都是国家级贫困县的山里。我跟导师去了几次，那里的人活得太苦了......”姜婳闭了闭眼，亲眼目睹的那些情形她每次回想起来都会难受，“那里的学校都是茅草土坯房，好多墙面都裂开了大口子，冬天风直接从口子里呼呼地灌进来。孩子们的课桌椅破烂老旧，都是被别的学校用过淘汰下来的。老师和孩子们住的宿舍都是土炕大通铺，二十多个孩子挤一间。天冷的时候也没有暖气，还要用几十年前那种带烟囱的煤炉子取暖，我们去的那年还有个老师夜里因为煤气中毒死了......有的孩子要翻过几座山来上学，一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所以出门的时候家里就给他们带上一摞烤得又干又硬的馍，这样就算放上一周也不会坏掉。孩子们吃饭的时候，就去学校的锅炉房打一碗开水，把馍掰成小块泡软了吃，就着家里自制的咸菜......”
“一日三餐，一周七天，年复一年——他们都还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啊！”姜婳说不下去了。
“所以你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梁襟帆轻声问。一般人往往只看到姜婳清丽绝美的表相，只有相处一段时间才会发现，这姑娘还有一颗世间难得的赤子之心，正直纯良。
梁襟帆愿意用一切去护住这份美好，可是现在小姑娘却想要走出他的庇护？
“还有一个原因。”姜婳纤白的食指在梁襟帆掌心一遍遍地描摹上面的纹路，“你的工作那么重要，关系到整个国家甚至世界。这样的你，总让我觉得自己微不足道，甚至有时会觉得配不上你。”
“做一个老师当然也可以很伟大，但S中这样的学校其实根本不缺少我这样的老师。就算我再用心，最大的成就也不过是教过的学生有多少去了名校而已，我们学校随便一个资深老师都做得到。反而在那些落后的地区，我可以为孩子们做的更多。”
“梁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虽然你很强大，但我还是不希望只躲在你的羽翼下？我很想变强、变成熟，能够在你遇到难处时，也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我，很想能和你互相扶持，走完这一生。”
“要分开两年我非常舍不得，可是我需要一些时间和经历才能找准未来的路，才能有底气更好地陪着你，和咱们的孩子。”
不知道是“孩子”两个字还是姜婳的决心打动了梁襟帆，反正最后他终于同意了。
之后不久梁襟帆就过上了牛郎织女的日子，嗯，比牛郎织女多少好些，因为他每个月至少也要往这里跑一次。
姜婳心疼梁教授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还要千里奔波，这边的交通又没那么方便。每回梁教授好容易一路折腾到了她支教的学校，她却连给他找个像样的落脚之处也办不到......
梁襟帆倒是真不在意这些。姜婳睡土炕，他就抱着她一起睡；姜婳吃咸菜馍馍，他就跟着一起吃，还吃得津津有味。只要时间允许，他还会给学生们讲物理、讲数学，天气好的晚上还会带着学生们躺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指着满天星斗讲述宇宙起源、恒星爆发......
学校的老校长姓马，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当年高中毕业后没钱上大学，就回了村里这所小学任教，一干就是四十年。老人家对这片土地感情很深，就算早过了退休年龄、就算在省会工作的儿子媳妇无数次要接他进城享福，他也都不肯离开这里的孩子们。
这几年来过不少支教的城里老师，有人受不了这里的条件没两天就跑了，留下来的多数也都是数日子，心思不在教学和学生身上，只等期限一到立马走人，迫不及待地回去找派遣单位兑现当初许给自己的承诺。
姜婳刚来的时候，老马心里直接就凉了——这么个比夏天山里最灿烂的野花还好看的小姑娘，能在这穷山沟沟里熬上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