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黎明血刃
血月西斜，但天光未明。子时已过，最浓重的黑暗与混乱渐渐沉淀，然而战斗的余烬仍在各处燃烧。
青石镇，赵府。
小楼内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或者说，是最后的疯狂。
黑袍执事赖以维系的“九幽血煞聚魂阵”被百里青青和苏蝉从地脉根基处重创，能量反噬加上仪式中断带来的心神冲击，让他伤上加伤。而林风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搏命猛攻，更是让他疲于应付，邪力运转滞涩，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缭绕着灼热阳气的刀伤，黑红色的污血不断滴落，腐蚀着地面。
但他毕竟是筑基后期的邪修，困兽犹斗之下，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他不再试图稳住崩溃的法阵或收回生魂血鼎，而是将所有残余的邪力疯狂灌入自身，施展出蚀心教压箱底的搏命邪术——“燃魂化血煞”！
只见他身躯骤然膨胀了一圈，黑袍被撑裂，露出下面布满诡异血纹、青筋暴起的皮肤，双眼彻底化为两团燃烧的血焰！周身腾起数尺高的粘稠血煞之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狂暴的威压！他的速度、力量瞬间暴增，十指弹出尺长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漆黑骨刺，招式变得毫无章法，却凶残暴戾到了极点，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小辈！陪我一起下地狱吧！！”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血煞缠绕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抓向林风头颅！
林风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但这最后的疯狂反而最为危险。他体内烈阳真气也已消耗大半，内腑旧伤因持续高强度的战斗而隐隐作痛。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如铁，没有丝毫退意。
不退，则进！
面对抓来的骨爪，林风不闪不避，将残余真气尽数灌注于刀身，刀锋之上金红色光芒凝练如实质，发出一声清越刀鸣！他踏步向前，身随刀走，刀光如惊鸿掠影，并非格挡，而是直刺！刺向执事因施展邪术而空门大开的胸膛膻中要穴——那里正是邪力汇聚狂暴之处，亦是最脆弱的核心！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噗嗤——！
刀尖刺入血肉的闷响与骨爪抓破皮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风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执事的骨爪撕裂了他的肩胛，深可见骨，阴寒邪毒顺着伤口疯狂侵蚀！但他咬紧牙关，握刀的手臂稳如磐石，刀尖上凝聚的至阳真气在刺入对方膻中的瞬间，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雪堆，轰然爆发！
“呃啊——！！！”
黑袍执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凄厉惨嚎！他胸口的血煞之气被烈阳真气一冲而散，膻中穴处的邪力枢纽被彻底搅碎！膨胀的身躯如同漏气般迅速干瘪下去，燃烧的血焰骤然熄灭，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林风猛地抽刀后退，带出一蓬污血。执事踉跄几步，低头看着胸前碗口大的、边缘焦黑、正不断逸散出黑烟的窟窿，又抬头死死盯住林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气绝身亡。那充满怨毒的双眼，至死未能闭合。
小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存的邪气与阳气激烈对冲发出的嗤嗤声响，以及林风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拄着刀，单膝跪地，左肩伤口血流如注，颜色暗红，显然邪毒已深。他迅速点穴止血，并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颗解毒丹药服下，勉强压制住体内肆虐的阴寒邪力。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小楼：破碎的法阵，熄灭的灯盏，跌落在地、光芒黯淡的暗紫色血鼎，以及那三颗悬浮不定、渐渐开始消散的生魂光团……
“结束了……赵府这边。”林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知道，外面的百里青青和苏蝉会处理后续的阵法清理和赵府残余的教徒。
他挣扎着站起身，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肩头伤口，然后走到那三颗生魂光团前。光团中的精神波动已经极其微弱，充满了茫然与痛苦。林风沉默片刻，凝聚起最后一丝相对温和的烈阳真气，包裹住光团，低声道：“尘归尘，土归土。仇已报，怨可消。安息吧。”
真气缓缓渗入，如同温暖的阳光，净化着光团中残存的怨念与邪力束缚。三个光团微微闪烁了几下，仿佛传来一丝解脱的意念，然后化作点点纯净的荧光，缓缓升空，穿过破碎的屋顶，消散在逐渐褪去血色的夜空之中。
做完这一切，林风再也支撑不住，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知道自己伤势不轻，需要立刻调息。但他更担心孤峰和药王谷那边的情况，还有……柳轻眉她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百里青青和苏蝉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窗口。她们身上也带着伤和疲惫，但眼神明亮。看到楼内景象和倚墙而坐的林风，两人都松了口气。
“林道友！”苏蝉快步上前，看到林风肩头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惊呼一声，连忙取出璇玑山特制的疗伤药粉和绷带。
“我没事……皮外伤。”林风摆摆手，声音沙哑，“外面怎么样了？”
“赵府内的邪教徒已基本肃清，有些逃了，不成气候。”百里青青快速说道，“地脉节点的‘破煞钉’已经起效，此地的邪阵根基被彻底破坏，与另外两处的连接也已中断。只是……”她看向那尊黯淡的血鼎，“这邪器似乎还有一丝灵性未泯，需妥善处理。”
林风点头：“有劳二位姑娘。此地后续清理，拜托了。我必须尽快调息恢复，然后……去接应其他人。”
百里青青和苏蝉对视一眼，苏蝉道：“林大哥你伤得不轻，先疗伤要紧。我们处理完这里，也要尽快去与师门或其他正道同门汇合，月晦虽过，但山中邪氛未净，大局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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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石丘陵，“望鸦嘴”险峰。
战斗已经结束。在孤峰祭坛核心崩溃、紫袍特使湮灭、残余教徒溃散后，围攻“望鸦嘴”的这队蚀心教徒也失去了战意，被“隼”和李炎等人联手击溃，死伤大半，余者逃入黑暗丘陵。
平台上，众人皆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阿箐正小心地为苏芸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药包扎。李炎和王卓相互搀扶着，靠坐在岩石上喘息。“隼”则站在平台边缘，警惕地注视着祭坛方向逐渐平息的能量乱流和消散的血雾，手中短刃血迹未干。
柳轻眉在苏芸和阿箐的照料下，缓缓苏醒过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神魂空虚，眉心印记沉寂如死，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看到大家都还活着，看到远处祭坛那令人心悸的暗紫色光芒和黑暗漩涡已然消失，她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结……结束了吗？”她虚弱地问。
“祭坛的核心仪式被破坏了，那个紫袍怪物也死了。”苏芸一边给她喂水，一边低声道，“多亏了你最后那一击……柳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柳轻眉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她只是努力转动眼珠，望向青石镇和药王谷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能量波动的余韵传来，但已不复之前的狂暴与连贯。
“他们……也成功了……”柳轻眉心中默默想着，一丝欣慰夹杂着担忧浮起。林大哥……墨公子……你们还好吗？
“此地不宜久留。”“隼”转过身，声音依旧沉稳，但难掩疲惫，“祭坛虽毁，但孤峰沼泽邪气未散，残余的教徒和变异妖兽还可能反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前往更安全的区域，与外界取得联系。”
他看向柳轻眉：“你能行动吗？”
柳轻眉尝试动了动手指，微微点头。
“好。李炎，你还能辨识草药，路上注意寻找能快速恢复气血的。苏芸，阿箐，照顾好柳姑娘。我们立刻出发，向东，去‘落鹰涧’方向。那里似乎有大规模战斗，可能是仙盟主力在与蚀心教交战，我们去汇合。”“隼”迅速做出决断。
众人没有异议。稍作收拾，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处见证了惨烈战斗与奇迹逆转的“望鸦嘴”险峰，步履蹒跚却坚定地，向着东方隐约传来厮杀声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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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涧。
这是一条位于云雾山脉北麓的深邃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涧底水流湍急，声如雷鸣。此刻，峡谷中段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上，战斗正酣！
一方是超过三十名黑袍教徒，其中不乏筑基期好手，更有三名气息明显强出一截、身着紫纹黑袍的蚀心教头目坐镇指挥。他们结成一个古怪的阵势，不断释放出各种阴毒邪术、腐蚀黑雾和召唤出的低阶魔物，攻势凌厉。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约莫二十人左右、服饰各异的修士。从他们的功法、法术和配合来看，显然是分属不同门派（有御剑的、有驱使法器的、有施展五行术法的），临时集结在一起的仙盟探查小队。他们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且个个带伤，但凭借默契的配合和地形的利用（背靠一块巨大的河心礁石），结成圆阵，顽强抵抗。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湛蓝道袍、手持一柄水光潋滟长剑的中年道士，修为已达筑基后期，剑法精妙，水行法术施展得出神入化，独自挡住了对方一名紫纹头目和数名教徒的猛攻，但也已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几处伤口。
战局对仙盟一方明显不利。他们的防御圈在不断被压缩，灵力消耗巨大，伤员增多，若无援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那名为首的蓝袍道士被对方紫纹头目一记狠毒的“蚀心掌”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即将出现缺口的危急关头——
一道清越的剑啸，如同裂帛之音，骤然从峡谷上方响起！
紧接着，一道紫金色的剑光，如同九天坠落的流星，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星辰之力与凛冽杀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天而降，直刺那名正欲趁势扩大战果的紫纹头目后心！
那紫纹头目反应极快，感受到身后致命的威胁，骇然转身，仓促间挥动一柄漆黑的骨杖格挡！
铛——！！！
紫金剑光与骨杖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骨杖上顿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紫纹头目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中满是惊骇！
剑光敛去，露出墨宸持剑而立的身影。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星，周身紫金色星辉流转，虽显淡薄，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刚刚赶到，正巧看到仙盟一方岌岌可危，毫不犹豫便发出了这凝聚了恢复后大半真元的雷霆一击！
“星陨阁道友？！”那蓝袍道士又惊又喜，他认得这独特的星辉剑光。
“在下墨宸。”墨宸简短回应，目光扫过战场，语速极快，“药王谷、青石镇、孤峰三处邪阵核心已破，但山中仍有大量邪教徒残余。合力杀敌，再叙不迟！”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挺剑而上，剑光分化，如同点点星辰洒落，精准地攻向另外两名紫纹头目和几处教徒密集之处！他的剑法并非一味刚猛，而是奇正相合，引动星力，带着干扰神魂、净化邪秽的特性，顿时打乱了蚀心教一方的攻击节奏。
“好！诸位道友，援军已至！随我杀！”蓝袍道士精神大振，手中长剑水光大盛，再次迎向对手。
其他仙盟修士也是士气一振，纷纷爆发，反击的力度骤然加强！
有了墨宸这生力军（尤其是他星陨阁功法对邪术的克制）的加入，战局顿时扭转！仙盟一方稳住阵脚，开始反击。墨宸与蓝袍道士联手，很快便将那名受伤的紫纹头目逼得险象环生。
而就在这时，峡谷另一侧的峭壁上，也传来了喊杀声！只见“隼”带着柳轻眉、阿箐、苏芸、李炎、王卓，沿着陡峭的小径冲了下来！虽然人人带伤，但看到下方战况，立刻加入了战团！
“隼”的飞刃和短刃神出鬼没，专攻要害。李炎和王卓也鼓起余勇，施展药王谷的轻身步法和疗伤术中暗藏的攻伐之术。苏芸和阿箐护着虚弱的柳轻眉，在后方以远程手段（苏芸的药粉、阿箐的植物干扰）支援。
柳轻眉虽无力战斗，但她的到来，眉心那沉寂却依旧散发着一丝纯净气息的印记，却仿佛无形中提振了正道一方的士气，也让蚀心教徒感到莫名的不安与排斥。
此消彼长之下，蚀心教一方终于支撑不住。三名紫纹头目先后被墨宸、蓝袍道士和“隼”联手击杀，余下的教徒见大势已去，顿时溃散，四散奔逃。
仙盟众修士也没有穷追，他们同样伤亡不小，急需休整。
战斗结束，河滩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多为邪教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未散的邪气。
墨宸与蓝袍道士（自号“碧波散人”，乃东海一散修，应邀加入此次仙盟探查）相互见礼，快速交换了情报。
当碧波散人听到药王谷三处核心阵眼竟真的被眼前这群看起来伤痕累累、修为参差不齐的年轻人（和一位巡山司暗哨）联手破坏时，震惊不已，连连赞叹。
墨宸则更关心全局：“碧波道友，可知如今山中形势？仙盟主力何在？”
碧波散人叹道：“蚀心教此次谋划深远，山中多处要道被设伏阻断，通讯亦受干扰。我等本是数支小队分头探查，在此遭遇伏击。据我所知，仙盟数位金丹长老已亲自率精锐从不同方向入山清剿，但具体位置不明。如今三处邪阵核心被破，山中邪气失去源头引导，正是反击剿灭残余的大好时机！我等需尽快与其他小队或长老汇合。”
墨宸点头，目光看向被苏芸和阿箐搀扶着的柳轻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快步走了过去。
“柳姑娘，你怎么样？”
柳轻眉勉强笑了笑，声音细若游丝：“还……死不了。墨公子，林大哥他……”
“林兄那边应该也已得手。”墨宸宽慰道，同时仔细探查了一下柳轻眉的状态，眉头微蹙，“你神魂透支太甚，印记沉寂，需长时间静养，不可再妄动真气神识。”他又看向李炎等人，“诸位伤势不轻，也需尽快疗伤。”
“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隼”走过来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处相对安全隐蔽的山洞，可作临时休整之所。大家先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再谋下一步。”
众人均无异议。在“隼”的带领下，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片血腥的河滩，朝着临时庇护所行去。
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月晦之夜，终于即将过去。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寒冷。山中残余的邪教徒、尚未消散的邪秽、以及那道被屡次冲击、变得更加不稳定的古老“门扉”……依然如同阴云，笼罩在众人心头。
然而，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破碎的三才邪阵，陨落的强敌，幸存者的集结……都在昭示着，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
下一步，将是清扫战场，净化污秽，并最终直面那扇关乎山脉乃至更广阔地域安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