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祭坛初现
苏芸带着柳轻眉和阿箐，沿着沼泽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布满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树的地带迂回前行。这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也只是相较于直接涉入那浓雾翻滚、隐藏着“沼秽魔蛸”的深水区而言。
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深及脚踝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淤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和更浓郁的邪秽气息。雾气虽然不像沼泽中央那样稠密得化不开，但也如影随形，让视野局限于十数丈内。雾气中偶尔会飘过一些淡紫色的、闪烁微光的孢子，触碰到皮肤会引起轻微的红肿和麻痹，苏芸提醒她们尽量屏息或用衣袖遮掩口鼻。
苏芸走在最前，手握一根探路的树枝，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仔细观察地面、岩石缝隙和前方雾气的变化，有时还会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或刮下岩石上的苔藓，放在鼻尖轻嗅，或取出一小片试毒的银叶触碰。她的动作谨慎而专业，显示出药王谷弟子扎实的野外生存与辨毒功底。
“这里……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苏芸在一处岩壁前停下，指着岩石底部一道虽被苔藓覆盖、却仍能看出规整直线的凹痕，“很旧了，但不是天然形成。而且，这附近的邪气，流动方向有点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
柳轻眉凝神感应，眉心印记传来的牵引越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轻微的“共鸣”感，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与它遥相呼应。方向，正是苏芸所指的岩壁后方。
“要过去看看吗？好像没有路。”阿箐小声道，她紧紧靠着柳轻眉，小脸因为紧张和周围环境的不适而有些发白。她能感觉到附近植物的“死亡”和“痛苦”情绪更加强烈，甚至有一些深埋地下的根系，传递出疯狂而混乱的意念。
“路可能被隐藏了，或者需要特殊方法打开。”苏芸沉吟着，仔细检查岩壁。她忽然在岩壁一侧，发现了几处极其细微的、似乎是被利器反复刻划过的旧痕，组成了一个残缺的、类似某种藤蔓或锁链的图案。
“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苏芸皱眉思索。
柳轻眉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就在她的目光触及那图案的瞬间，眉心印记猛地一热！一股比之前强烈许多的暖流自主涌出，顺着她的视线，似乎与那残缺图案产生了无形的链接！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轻微而连续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从岩壁内部传来！
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逐渐扩大，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幽深黑暗的阶梯通道！通道内涌出一股更加阴冷、夹杂着古老尘埃和浓郁邪秽的气流，同时，也有一股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奇异脉动隐隐传来，与柳轻眉眉心的印记共鸣着。
“打开了……”阿箐捂住嘴。
苏芸震惊地看着柳轻眉，又看看那自动开启的通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柳姑娘，你的印记……这通道，难道是上古祭坛的入口之一？”
柳轻眉自己也感到诧异，她并未主动催动印记，只是靠近观察便引发了变化。这印证了墨宸“钥在血中”的猜测，她的血脉和印记，果然与这处祭坛有着极深的关联。
“应该是了。”柳轻眉压下心中的悸动，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阶梯，“我们进去吗？”
苏芸取出李炎给的信号焰火看了看，又望了望身后浓雾弥漫的沼泽，咬牙道：“进去！外面未必比里面安全。既然你的印记能开门，或许在里面也能起到作用。不过千万小心，里面情况未知。”
她从油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萤石灯，注入微弱真气，散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光芒，勉强照亮前方数步。“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
三人依次踏入通道。阶梯很陡，以螺旋状向下延伸，石阶表面湿滑，长满青苔，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两侧岩壁开凿粗糙，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画和符号，依稀能辨出星辰、山脉、以及一些跪拜的人形。空气沉闷，那股邪秽气息和奇异的脉动感越来越强。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估摸着已深入山腹，前方豁然开朗。
萤石灯的光芒照出，她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之中。溶洞高约数十丈，宽阔无比，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和石笋从洞顶垂下或从地面突起，在幽光下如同狰狞的巨兽獠牙。洞内弥漫着浓郁的灰白色雾气，比外面沼泽的雾气更凝实，缓缓流动，阻碍视线。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溶洞中央的景象。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环形祭坛！
祭坛整体呈暗灰色，似乎是用某种极为古老、质地致密的岩石垒砌而成，表面布满风雨侵蚀和岁月留下的裂痕。祭坛共分三层，每一层都有数丈高，边缘雕刻着庞大而复杂的图案——并非蚀心教那种扭曲邪异的符号，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描绘着日月星辰运行、山川河流变迁、以及某种庄严祭祀场景的浮雕，虽然许多部分已经残破模糊，但仍能感受到其昔日的恢弘与神圣。
然而，此刻这座本应庄严神圣的上古祭坛，却被亵渎和污染了。
祭坛最顶层的中央，赫然矗立着那根在观星壁幻影中见过的、布满裂缝、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紫色石柱！石柱比幻影中更加巨大，需数人合抱，柱身缠绕的粗大阴影锁链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锁链另一端没入祭坛下方，似乎连接着地脉深处。石柱顶端，悬浮着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深邃的黑暗，如同一个微型的漩涡，正缓慢地吸收着从祭坛周围、以及溶洞顶部某些裂隙中渗出的丝丝灰黑色邪秽之气。
祭坛周围，按照观星壁所示的九个特定方位，摆放着九盏半人高的青铜古灯。灯盏造型古朴诡异，似兽非兽，此刻正燃烧着幽绿冰冷的火焰，火焰无声跳跃，将祭坛和部分溶洞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九盏灯之间，以暗红色的、仿佛用血液混合某种材料绘制的线条连接，构成了一个笼罩整个祭坛底座的邪恶法阵，与上方石柱的阴影锁链、顶端的黑暗漩涡隐隐呼应。
而在祭坛下方，环形区域的外围，影影绰绰竟有数十个黑袍人分散站立！他们大多背对入口方向，面朝祭坛，低声吟唱着晦涩诡异的咒文，双手结着不同的印诀，将自身的邪力注入地面的法阵线条和那九盏幽灯之中。更远处，溶洞的阴影里，似乎还有更多人影在忙碌，搬运着一些盖着黑布的箱笼，或是在岩壁上刻画着什么。
这里，就是蚀心教经营已久的“天”位阵眼核心！仪式正在持续进行，为月晦之夜的最终爆发积蓄力量！
柳轻眉三人躲在一根巨大的石笋后面，屏住呼吸，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尤其是柳轻眉，她眉心的印记此刻灼热无比，传来一阵阵强烈的悸动、抗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仿佛这座古老的祭坛本身，正在向她诉说着被亵渎的痛苦。
“好……好多人……”阿箐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恐惧。
苏芸也是脸色煞白，紧握着萤石灯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在维持和增强仪式……那石柱和顶上的黑暗，恐怕就是连接‘门扉’或汇聚邪力的核心……我们必须想办法破坏它，但……”
但敌人太多了！仅仅能看到的黑袍人就有数十，其中必然不乏高手，更别提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她们三人，一个神魂虚弱，一个不通战斗，一个只是低阶弟子，如何对抗？
柳轻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祭坛上的邪恶法阵与九盏幽灯是维持仪式的关键，那暗紫色石柱是核心，顶端的黑暗漩涡可能是接口。黑袍教徒们似乎在轮流注入邪力，维持运转，此刻并非所有教徒都在全力施法，有一部分在警戒或进行其他准备工作。
她的目光，落在了祭坛第三层边缘，一处似乎因为年代久远而坍塌了一角的地方。那里形成一个不大的缺口，堆积着碎石，距离那暗紫色石柱的基座不远。缺口位置相对隐蔽，似乎没有被黑袍人重点看守。
“你们看那里，”柳轻眉压低声音，指向那个缺口，“如果能悄悄爬到那个位置……”
“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我们瞬间就会被包围！”苏芸急道。
“我知道。”柳轻眉眼神坚定，“但我们不能硬闯。我的印记……或许靠近那石柱，能产生一些干扰。墨公子说过，‘钥在血中，印镇魂’。这印记的力量，可能对那石柱有克制作用。我需要一个机会，靠得足够近。”
阿箐忽然拉了拉柳轻眉的衣袖，指向溶洞顶部：“柳姐姐，你看上面……有些藤蔓，枯死的，但是很长，从上面垂下来，快到那个缺口附近了……”
柳轻眉和苏芸抬头望去。果然，在溶洞顶部一些裂隙和钟乳石之间，垂挂着许多粗大的、早已枯死的深褐色藤蔓，如同巨蟒般纠缠垂落。其中几根，末端恰好垂在祭坛第三层那个缺口附近的上方，距离不过数丈。
“阿箐，你能……让那些藤蔓动一下吗？不用太明显，只要轻微摇晃，吸引一下那些人的注意力，哪怕一瞬间？”柳轻眉看向阿箐。
阿箐看着那些高悬的、早已失去生机的枯藤，有些不确定：“它们……已经死了很久了，我可能叫不醒它们……但是，我可以试试让那边石缝里还活着的一点小苔藓……使劲长一下，也许能碰动旁边的枯藤？”
“试试看！小心别引起太大动静。”柳轻眉鼓励道。
苏芸也紧张地看着。这是极其冒险的计划，但似乎也是唯一可能接近石柱的机会。
阿箐闭上眼睛，双手握紧，将所有意念集中向溶洞顶部，那缺口附近岩缝中一簇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苔藓。她传递着“生长”、“触碰”的请求。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柳轻眉和苏芸以为失败时，那簇微小的苔藓，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方奋力蔓延了一丝，它的孢子囊轻轻触碰到了旁边一根垂挂的枯藤末梢。
枯藤纹丝不动。但就在苔藓触碰的瞬间，柳轻眉眉心印记又是一动，一缕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光晕，顺着她与阿箐相连的担忧与期盼的心念，竟也无形中加持到了阿箐的意念上！
那根枯藤末梢，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然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下晃动，在死寂的、只有低沉咒文回荡的溶洞中，却引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带动了附近几缕缓缓下沉的灰雾。
祭坛附近，两名面朝这个方向、似乎负责警戒的黑袍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猩红的目光投向了溶洞顶部，那枯藤垂挂的区域。
“咦？”
“上面好像有什么？”
两人的注意力，被这细微的异常短暂吸引。
就是现在！
柳轻眉眼中精光一闪，对苏芸和阿箐低声道：“你们留在这里，躲好！如果我被发现，你们千万不要出来，找机会原路离开！”
不等两人反对，她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将这两天恢复的少许体力和精神全部灌注双腿，沿着石笋和阴影的掩护，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冲向祭坛基座，目标直指第三层那个坍塌的缺口！
她的动作轻灵迅捷，将墨宸传授的简单障眼法运用到了极致，身形几乎融入昏暗的光线和流动的雾气中。
十丈……五丈……三丈……
越来越近！祭坛粗糙冰凉的岩石就在眼前！她甚至能闻到那暗紫色石柱散发的、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息，能感受到九盏幽灯那冰冷火焰带来的灵魂刺痛感。
快了！只要爬上那堆碎石，就能触碰到石柱基座！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第一块碎石时——
祭坛顶端，那暗紫色石柱上缠绕的一道阴影锁链，毫无征兆地猛然绷直！锁链尖端，如同毒蛇般昂起，对准了柳轻眉潜藏的方向！
石柱顶端，那团黑暗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了一丝！
一个冰冷、嘶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祭坛上方某处阴影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残忍：
“哦？一只迷路的小虫子……还是……一把自己送上门来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