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暗夜来客
庙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门缝外，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尚未有一丝天光透入。那只推开门的苍白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庙内将熄的篝火余烬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白。
没有立刻闯入。那只手只是推开了门，便停在门框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在观察着庙内的反应。
林风的刀已彻底出鞘，横在身前，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气息沉凝冰冷，所有的精气神都锁定在门口。阿箐紧握骨匕，身体微微前倾，将柳轻眉完全护在身后，眼中紫光流转，显然已经调动了某种秘法，感知着门外的情况。
空气凝固，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门外若有若无、刻意压制的呼吸声——不止一道！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门外黑暗中，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男子声音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但语调有些生硬：
“庙内的朋友，不必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此地，见有火光，特来叨扰，避一避夜寒。”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庙内，显示出说话者不俗的内力修为。
路过？避寒？林风心中冷笑。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荒郊野外的破庙，哪来这么巧的“路过”？而且，门外那几道呼吸沉稳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寻常旅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穿透门外的黑暗，看清来人的虚实。
阿箐眼中紫光微闪，似乎在感知着什么，随即用极低的声音对林风道：“五个人。说话的那个气血旺盛，但……有些驳杂，像是受过重伤未愈。另外四个气息更隐晦，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潜行和追踪的高手。他们身上……有很淡的、类似‘蚀’力但又不太一样的阴冷气息，还有一种……血腥味，新鲜的血腥味。”
受伤的首领，四个潜行高手，带有异常气息和新鲜血腥味……这组合，绝非善类！
林风心中念头飞转。是赵府的人？不像，如果是赵府派来的追兵或杀手，绝不会有闲情逸致在门外先礼后兵。是山匪？气息又不对。难道是……其他与“蚀心教”敌对的势力？或者，是冲着自己三人来的另一拨人马？
“既是避寒，为何不大大方方进来？鬼鬼祟祟，可不像是‘没有恶意’。”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多了一丝无奈：“实不相瞒，我等……身份有些特殊，不便白日行走，只好夜行赶路。方才在附近遇到些麻烦，解决了几个不长眼的尾巴，身上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怕惊扰了庙内可能存在的妇孺，故而先出声询问。”
“尾巴”？“不干净的东西”？这话半真半假，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不少。他们也在被人追踪或追杀？而且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庙内地方狭小，已无落脚之处。诸位还是另寻他处吧。”林风直接回绝。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此时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朋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声音似乎笑了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意味，“这河神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除了此处尚有些许墙壁遮挡，这附近可没有更好的避风处了。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等并无他求，只求一隅之地，稍作歇息，天明即走。或许……还能与朋友交换一些彼此感兴趣的消息。”
“彼此感兴趣的消息？”林风眼神微眯。
“比如……青石镇赵府的‘贵客’，比如……山中某些‘异常’的动静，再比如……一些戴着铁面具、行事鬼祟的家伙……”门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词都像小锤，敲在林风和阿箐的心上。
对方不仅知道赵府，知道山中异动（药王谷），还知道铁面人！而且，听起来似乎对铁面人并无好感，甚至可能是敌对关系！
是敌是友？是试探？还是陷阱？
林风和阿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掌握的信息太多，直接拒绝，可能会激化矛盾。让他们进来，无疑是引狼入室，风险极大。但若能借此获取一些关于铁面人或其他方面的情报……
“轻眉未醒，我们伤势不轻，不宜硬拼。”阿箐用极细微的声音，几乎只以口型示意，“若真是铁面人的对头，或许可以暂时利用，至少先度过眼前。”
林风略一沉吟，对着门外沉声道：“既是同道，便请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庙内狭小，还请诸位保持距离。若有异动，休怪林某刀下无情。”
“林兄快人快语，多谢。”门外那人似乎松了口气。
吱呀——
庙门被彻底推开。
当先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披着深色连帽斗篷的男子。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薄唇。他走进庙内，很自然地站在门内侧，既挡住了大部分门口的光线（虽然外面依旧漆黑），也占据了有利位置。
紧接着，四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庙内，分散在斗篷男子的身后和两侧。他们同样穿着深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如同四道没有生命的阴影。他们一进来，目光就如鹰隼般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在林风、阿箐、以及昏迷的柳轻眉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林风手中的雁翎刀和阿箐的骨匕上，眼神锐利而警惕。
果然是四个潜行高手！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那斗篷男子抬手，轻轻拉下了遮脸的帽子。
露出一张大约三十许岁、面容颇为俊朗，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深灰色，瞳孔深处似乎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狂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一道新近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像是被某种锐利的爪子或特殊武器划过，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在伤口边缘蠕动，但被他以某种力量强行压制着。
这伤口……绝非普通兵刃所致！上面残留的气息，让林风和阿箐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蚀”之力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暴烈和混乱。
斗篷男子——或者说，这位首领——的目光先在林风身上停留，掠过他沉稳的握刀姿势和眼中冰冷的警惕，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箐身上，尤其是在她手中的骨匕和她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紫光上停留了片刻，深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色。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昏迷的柳轻眉。当看到柳轻眉苍白但恬静的睡颜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疑惑、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在下……墨宸。”他收回目光，对着林风和阿箐抱了抱拳，声音依旧沙哑，“多谢二位行个方便。这几日追捕一些污秽之物，受了点小伤，惊扰了。”
墨宸？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真名。追捕“污秽之物”？是指铁面人，还是指别的？
“林风。”林风简洁地报上名字，刀并未收起，“这位是阿箐。受伤的是我妹妹。”他没有透露柳轻眉的名字。
“原来是林兄，阿箐姑娘。”墨宸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柳轻眉，“令妹……似乎伤得不轻？需要帮忙吗？我略通岐黄之术。”
“不劳费心，只是心神损耗，需要静养。”阿箐冷淡地回应，握着骨匕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墨宸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在庙内另一处相对干净、但距离林风他们稍远的角落坐了下来。那四个黑衣手下则如同影子般，沉默地守护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警惕地留意着林风三人和庙门外的动静。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和戒备之中。
篝火已经几乎熄灭，只剩几点暗红的炭火。庙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黎明前最深的墨蓝色天光，勉强勾勒出众人的轮廓。
“墨兄方才说，可以交换一些消息？”林风打破了沉默，主动提及。他需要知道对方的来意和掌握的信息。
墨宸靠着冰冷的墙壁，似乎想让自己更舒服些，但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他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伤口，苦笑道：“林兄也看到了，我们追捕的东西，不怎么好对付。这些东西，和青石镇赵府里那些藏头露尾的铁面人，似乎有些瓜葛，但又不完全是一路。它们更加……原始，更加疯狂，像是从某个更古老、更黑暗的地方泄露出来的残渣。”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伤口的疼痛：“我们一路追踪它们的痕迹，发现它们似乎在向着云雾山脉深处聚集，像是在……朝圣？或者说，被什么东西召唤。而赵府里的那些铁面人，似乎也在密切关注山脉里的动静，并且……在暗中捕捉一些特定的人，好像是在准备某种仪式，或者……喂养什么东西。”
他的描述，与林风在赵府偷听到的“药引”、“山脉异动”等信息吻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细节——那些“污秽之物”的聚集，以及铁面人“捕捉特定的人”。
“你们在追捕那些‘污秽之物’？为什么？”阿箐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听起来，你们不像是官府的人。”
墨宸深灰色的眼眸看向阿箐，目光在她手中的骨匕上停留了一瞬：“为什么？因为它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带来的只有污染、疯狂和毁灭。至于我们是谁……”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和阿箐姑娘一样，或许可以算是……‘清理工’吧。清理一些不该出现、危害世间的‘垃圾’。”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但透露出的立场似乎与“蚀心教”对立。
“你们对赵府，对铁面人，知道多少？”林风追问。
“知道的不算多，但也不少。”墨宸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在庙中弥漫开来。他似乎借酒压制着什么，脸色更白了几分。“赵家是青石镇的地头蛇，早些年还算本分，但近几年攀上了高枝，背地里干了不少脏事。铁面人只是他们背后势力伸出来的一只爪子。这个势力很庞大，很隐秘，渗透了许多地方，目标似乎与挖掘和利用某些‘古老禁忌’有关。赵府里现在住着的那位‘贵人’，就是他们中的一个重要头目，似乎在修炼某种邪功，或者……进行某种危险的转化，需要大量的‘生魂’和特殊‘药引’辅助。”
“生魂？”林风眼神一寒。
“对，活人的魂魄，最好是带有某些特殊特质的。”墨宸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们最近在附近村镇掳掠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女子和孩童。我们昨晚遇到的那几个‘尾巴’，就是他们派出来搜寻‘药引’的爪牙，被我们顺手清理了。”他指了指自己脸颊的伤，“这就是其中一个家伙临死反扑留下的，沾了点不干净的玩意儿。”
掳掠生魂！修炼邪功！这比单纯的追杀更加令人发指！林风和阿箐心中都是一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昏迷的柳轻眉。身负“守门人”血脉、初步觉醒的她，无疑是最符合“特殊特质”的“药引”！
“你们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吗？或者，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林风压下心中的怒意，继续问道。
墨宸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很谨慎，线索不多。只知道他们在山脉深处似乎有一个重要的据点，可能与某个古老的‘遗迹’有关。赵府是他们在这片区域的前哨和补给站。至于下一步……我们截获过他们的一份密令，提到‘月晦之夜’，‘门扉将启’，需要‘钥匙’和足够的‘祭品’。算算日子，下一次月晦，就在七天后。”
月晦之夜！门扉将启！钥匙！祭品！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敲在知情者的心上。这与药王谷石碑的警示、与阿箐接收到的意念碎片、与林风在赵府听到的只言片语，全都对上了！
一个可怕的阴谋，正在这青石镇和云雾山脉深处酝酿，而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墨宸似乎从林风和阿箐细微的神色变化中看出了什么，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来……二位似乎也知道些什么？关于‘门’，关于‘钥匙’？”
庙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那四个黑衣人的手，似乎不经意地移向了腰间的武器。
林风握紧了刀柄，阿箐眼中的紫光再次隐隐流转。
信息已经交换得足够多，也足够危险。双方都掌握着对方可能感兴趣的秘密，但也因此，猜忌和防备更深。
是合作？还是翻脸？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柳轻眉，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