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三年之殇
三年，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
三年后的中原，已不复当年模样。
天空永远是灰暗的，日月被魔云遮蔽，只有偶尔几缕惨淡的光能穿透云层。大地龟裂，河流干涸，草木枯萎，连风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曾经繁华的城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街上不见活人，只有游荡的魔物——那些被魔气侵蚀的生灵，失了神智，只知杀戮。偶有幸存者聚集的村落，也都筑起高墙，日夜提防。
这便是魔劫。
三年前昆仑山一战后，九大传承者死伤殆尽，天道盟土崩瓦解。但白无涯临死前留下的后手启动了——他早在九处魔心封印地埋下引线，一旦他身死，所有封印同时破裂。
九颗魔心碎片散落人间，魔气如瘟疫般扩散。短短三个月，中原三十六州沦陷过半。一年后，除少数隐世宗门和坚固城池，人间已成炼狱。
而今天，是魔劫爆发第三年的冬至。
江南，残阳镇。
这座小镇因地处山谷，三面环山，魔气侵蚀较慢，成了方圆百里唯一的避难所。镇中聚集了上千幸存者，靠着山谷中的灵泉和几亩勉强能耕种的土地苟延残喘。
镇口瞭望塔上，两个少年正在放哨。
“阿牛，你说……我们还能见到太阳吗？”瘦弱的少年望着灰暗的天空，低声问。
叫阿牛的壮实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能！凌盟主不是说了吗？只要找到‘九星阵图’，就能重启天机大阵，净化魔气！”
“可都找了三年了……”瘦弱少年苦笑，“凌盟主自己也受了那么重的伤……”
两人沉默。
这时，镇中突然响起钟声——三长两短，是敌袭警报！
“魔物来了！”阿牛跳起来，敲响警钟。
镇外，黑压压的魔物如潮水般涌来。有原本的野兽异化而成，也有被魔化的凡人，甚至还有……当年战死修士的尸骸。它们眼中冒着红光，口中流着涎水，嘶吼着冲向镇墙。
镇民们早已习惯，男女老少各持兵器上墙。箭矢、滚石、热油……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但魔物太多了，杀之不尽。
眼看防线要被突破，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清冷如月，却又炽热如日，冰火交织，化作一道巨大的太极图，轰然落在魔物群中。
轰——
上百魔物瞬间化为飞灰。
一个身影落在镇墙上。
那是个青衫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坚毅，剑眉星目，左额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腰间悬着两柄剑——一蓝一红，正是凌羽。
三年过去，他褪去了青涩，多了沧桑。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坚定。
“凌盟主！”镇民们欢呼。
凌羽点头示意，目光扫过镇外。魔物暂时退去，但很快会卷土重来。
“伤亡如何？”他问镇守。
“死七人，伤二十三人。”镇守是个独臂老兵，“药快用完了，粮食也只够十天。”
凌羽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这里有些伤药和辟谷丹，先应应急。”
“这……这太贵重了！”老兵不敢接。在如今这世道，丹药比黄金还珍贵。
“拿着。”凌羽塞给他，“明天我会带人去附近废弃的城镇搜索物资。”
他望向远方，眼神深邃。
三年来，他走遍中原，一边寻找幸存者建立据点，一边搜寻九大传承者的下落，一边寻找对抗魔劫的方法。
清岚和欧阳春丽在武当山建立“正道盟”，收拢残存的正道势力。圣女不知所踪，有人说她回了魔教总坛，试图用暗影传承净化那片土地。白云飞和宇文雄在北方组建“抗魔军”，与魔物正面作战。混沌子……完全没了消息。
而金不易临终前说的“九星阵图”，至今没有线索。
“凌盟主！”一个少年跑来，气喘吁吁，“西边……西边来了一队人！说是您的故人！”
凌羽心中一动，飞身向西。
镇西三里处，果然有一队人在休整。约三十余人，个个带伤，但气息都不弱，最低也是先天修为。为首的两人，凌羽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云飞和宇文雄！
三年不见，两人都沧桑了许多。白云飞的白衣早已染尘染血，宇文雄的左眼蒙着黑布，显然受过重伤。
“凌兄！”白云飞看到他，露出笑容。
凌羽上前，与两人重重拥抱：“还活着就好。”
“差点就死了。”宇文雄声音沙哑，“三个月前在北境遭遇‘尸魔将’，麾下三千兄弟，只逃出我们这些。”
他独眼中闪过痛楚：“紫阳真人……就是那一战陨落的。他为了掩护我们撤离，引爆紫霄雷印，与三个尸魔将同归于尽。”
凌羽闭目。又一位传承者逝去。
“进去说话。”他带众人回镇。
残阳镇最好的屋子——其实是半间还算完整的祠堂，如今是议事厅。三人围坐，油灯如豆。
“清岚和春丽在武当山，那里聚集了五千多人，算是中原最大的据点。”凌羽先说了自己的情况，“圣女……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域，有人看到她进入‘暗影深渊’，之后就没了消息。”
“混沌子那老道，我在东海见过一次。”白云飞道，“他说要去‘归墟’找什么‘混沌之源’，然后就消失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宇文雄灌了口酒——如今酒也是稀罕物了：“慧明、静虚、金不易已逝，紫阳新陨，九大传承者只剩我们六人……不，如果圣女和混沌子还活着，是八人。”
“但我们还缺最关键的东西——九星阵图。”凌羽道，“没有阵图，就无法重启天机大阵，魔劫永无终结之日。”
三人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冲进来：“盟主！东边……东边五十里，发现异常！”
“什么异常？”
“一座山……突然从地下升起！”探子眼中满是恐惧，“那山通体漆黑，山顶有座宫殿，和……和当年的天道宫一模一样！”
三人霍然站起！
天道宫？昆仑山不是崩塌了吗？
“更可怕的是……”探子颤抖着说，“有人看到……白无涯从宫殿里走出来！”
“不可能！”宇文雄断然道，“三年前我亲眼看到他死在凌前辈剑下，尸骨无存！”
“但不止一个人看到。”探子道，“附近三个据点的幸存者都这么说。而且……而且那座黑山还在不断‘生长’，所过之处，魔气浓度暴涨十倍，所有生灵瞬间魔化！”
凌羽握紧剑柄。
如果白无涯真的没死……那这三年的魔劫，恐怕只是开始。
“我去看看。”他抓起双剑。
“我跟你去。”白云飞和宇文雄同时道。
“不，你们留下。”凌羽摇头，“镇子需要守护。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速度快。”
他看向两人：“如果……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你们就带人去武当山，与清岚他们会合。然后……放弃中原，去海外寻找生机。”
“凌兄！”白云飞抓住他手臂，“太危险了！”
“必须有人去确认。”凌羽平静道，“如果真是白无涯，那他一定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我们必须知道真相。”
他挣开手，走到门口，回头：“告诉清岚和春丽……如果我能回来，一定回去见她们。如果回不来……让她们好好活着。”
说罢，化作剑光掠向东方。
白云飞和宇文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不会回来了，对不对？”宇文雄忽然说。
白云飞苦笑：“他三年前就该死在昆仑山。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那我们……”
“等他三天。”白云飞握紧剑，“三天后，若他不回，我们就去武当山。然后……找那老道说的‘归墟’。”
夜色渐深。
凌羽在荒野中疾驰。
越往东，魔气越浓。地面开始出现黑色晶石——那是魔气结晶化的产物。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连星光都无法穿透厚重的魔云。
五十里路，他用了两个时辰。
当那座黑山出现在视野中时，凌羽倒吸一口凉气。
那确实是一座山，但绝非自然形成。山体由无数黑色晶石堆砌而成，表面流淌着暗红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山顶的宫殿，与昆仑天道宫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以黑山为中心，方圆十里形成一个“领域”。领域内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草木枯萎又重生，周而复始，诡异莫名。
凌羽收敛气息，悄悄靠近。
在距离黑山三里处，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有结界，而是因为……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黑晶石上，背对着他，一身黑袍，头发披散。他手中拿着一支玉笛，正在吹奏。笛声凄婉，如泣如诉，在死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凌羽瞳孔收缩。
那背影，他太熟悉了——是父亲！
不，不是父亲。父亲已经死了，和那个白无涯同归于尽。那这是……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笛声停下。
他缓缓转身。
凌羽看到了他的脸——确实是凌啸天的面容，但更加年轻，最多三十岁。而且他的眼睛……左眼清澈如昔，右眼却是一片纯黑，没有眼白。
“羽儿，你来了。”他微笑，声音温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凌羽如遭雷击，浑身颤抖：“你……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啊。”那人起身，向他走来，“怎么，三年不见，不认识为父了？”
“不！我父亲已经死了！”凌羽拔剑，剑尖颤抖，“你到底是谁？！”
那人停下脚步，笑容变得诡异：“我确实死了。但现在……我又活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一张黄金鬼面的虚影。
“白无涯将他的残魂，与我的尸体融合。”他平静地说，“所以我现在……既是凌啸天，也是白无涯。或者说，都不是。”
凌羽感到彻骨寒意。
“你为什么还保留着……父亲的容貌和记忆？”
“因为需要。”‘凌啸天’抚摸着自己的脸，“白无涯的残魂太虚弱，无法完全掌控这具身体。所以他唤醒了我生前的记忆，让我以为我还是凌啸天，只是‘复活’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但我知道真相。我能感觉到他在我体内，像寄生虫一样，试图吞噬我的意识。”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凌羽咬牙。
“反抗？”‘凌啸天’苦笑，“我试过。但每次反抗，他就会折磨清岚和春丽的魂魄——是的，她们的魂魄被他囚禁在黑山深处。只要我不听话，她们就会受苦。”
凌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救她们？”他问。
“不。”‘凌啸天’摇头，“我来，是为了让你杀了我。”
他直视凌羽的眼睛：“白无涯在计划一件事——以整座黑山为祭坛，以中原所有生灵为祭品，强行打开‘天门’。一旦成功，此界所有生命都会化为他飞升的能量。”
“而我这具身体，是祭坛的核心。只要我还活着，仪式就无法停止。”
他向前一步：“杀了我，羽儿。这是唯一能阻止他的方法。”
凌羽剑尖颤抖：“不……我不能……”
“你必须能。”‘凌啸天’忽然出手，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身体踉跄：“快！他察觉了！趁现在！”
黑山顶，宫殿大门轰然洞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发出愤怒的咆哮：
“凌啸天！你竟敢背叛我！”
那黑影正是白无涯的残魂，此刻化作一个扭曲的魔影，扑向‘凌啸天’。
‘凌啸天’转身，一剑斩出！
剑光如虹，蕴含着毕生修为。这一剑，竟将魔影斩退！
“羽儿，动手！”他嘶吼。
凌羽泪流满面，但手中剑，已刺出。
冰火剑气，贯穿了父亲的胸膛。
‘凌啸天’低头看着胸前的剑，笑了。那笑容，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好孩子……”他轻声道，“告诉清岚和春丽……对不起。”
身体，开始化作光点。
而在光点中，两道虚影飘出——正是清岚和欧阳春丽的魂魄。她们向凌羽点头，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重入轮回。
魔影发出不甘的咆哮，但随着‘凌啸天’身体的消散，它也迅速衰弱。
“不——！我三百年的谋划——！”
最终，一同烟消云散。
黑山开始崩塌，宫殿化为废墟。
凌羽跪在废墟中，抱着父亲最后留下的衣物，无声哭泣。
三年了。
他以为早已流干的眼泪，原来还有。
远处，朝阳升起——三年来第一次，魔云散开，真正的阳光洒落大地。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魔劫还未结束。
但至少，他救回了清岚和春丽的魂魄，阻止了白无涯最后的阴谋。
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凌羽擦干眼泪，站起身，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手中的剑，依旧紧握。
（第三百十三章完）
【预告：混沌子从归墟归来，带回九星阵图最后的碎片。圣女从暗影深渊走出，领悟了净化魔气的方法。所有幸存者齐聚武当山，准备发动最终决战——以九大传承残存之力，重启天机大阵，净化人间！而凌羽，将做出最后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