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此曲只应天上有，犹抱琵琶半遮面
小杨柳浅笑回应，那面纱后的嘴角笑意，竟让堂内多了浓浓春意。
然而，张愚的陪笑却有些牵强尴尬，嘴角甚至有些抽搐。
毕竟是脸皮薄，每次有人夸他书写得好，心里头却暗自汗颜，他自己清楚得很，几乎每一个文字，都是抄了先辈大家们的毕生心血为己用。
随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相互回应，草堂中也渐渐活跃起来，没有一开始的别扭生分。
小杨柳好似来了兴致，从座位上起身，站在十八幅紧挨着的金光绣品下仰头观赏，不时赞叹几声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张愚作为主人家，自然陪同附和，站在曼妙身影侧旁，鼻息飘来一阵阵淡淡清香，莫名让人舒心，却生不起半丝邪念。
“那啥，在下插个嘴，还请莫怪！”
韩板良的声音突兀响起，众人的注意力齐齐挪到他身上。
只见他含笑说道：“我说，元伯先生，你这待客之道，怕是不妥啊！”
张愚微微有些惊讶，他自然知道自己今日的礼数太粗鄙了，只是贵客没说，大家都默契地忽略这一点，场面也算其乐融融。
然而没想到，跳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竟是今日不请自来守候在此的韩板良。
“小杨柳先生今日登门造访，该是此间荣光。”
“诸位怕是不知，前几日宫中贺岁献艺，单单小杨柳先生的一曲琵琶独奏，便叫在场所有人沉沦，久久不可自拔。”
“就连天子与虞后二圣，都交口称赞，连连赏赐。”
“元伯先生难道没留意到，从小杨柳先生下了马车，怀中就一直抱着一个物件吗？”
“今日贵客登门，千载难逢，元伯先生应当邀约小杨柳先生献上一曲，方不枉此生！”
其实，韩板良本不想多嘴的，但是看张愚的架势，压根看不出小杨柳的来意，双方没有话头推进，只好自己来打破沉默。
小杨柳他国出门拜访名仕，本就是一桩日后必将传为佳话美谈的轶事，自当献艺锦上添花才对。
但主人家不提，小杨柳怎好反客为主？
若是在那些大家族中，往往都是主人家慧眼如炬，看破来意主动提及的，今日却碰上张愚这种愣头青，视野狭小，倒不懂得待人接物了！
随着韩板良的点破，小杨柳隐隐有些感激，她今日确实有备而来，而且还有其他目的。
若是自己贸然开口，一是唐突，二是显得轻贱，左右为难。
眼下窗户纸终于被捅破，心想接下来总算有了由头。
张愚也明白过来，看到典少游偷偷给他递眼色，这才赶忙向小杨柳抱拳作揖，恭敬说道：“在下孤陋寡闻，未曾见识过先生技艺，也不敢妄言请教。”
“方才韩大公子多有推崇，就连宫中二圣也是青睐有加。”
“今日先生登门，本该是我尽心招待才对。”
“然而雅事已在，在下也不敢僭越，若是恳请先生献艺一曲，不知是否冒昧？”
小杨柳闻言，屈膝回礼，羞答答回道：“先生相邀，奴家岂敢推辞？”
“若是有幸献丑，他日说出去，奴家脸上也有光。”
“就怕技艺不精，污了诸位公子悦耳，倒让奴家吃罪。”
在场几人赶忙客套推说，一番半推半就后，小杨柳这才端坐下来，将怀中所抱物件轻缎展开，露出本体。
正是一把浅红桃木琵琶，被小杨柳抱在怀中，手指摁在弦上。
小杨柳起手式做好，冲着几人微微点头致意，便是右手数指连弹，一阵急促弦音在堂内炸响。
琵琶声时而像百鸟鸣啭，时而像万马奔腾，清越悠扬，荡人胸怀。
初听时，铿锵热烈，如水阻江石、浪遏飞舟。
再一听，悲怆委婉，如风啸峡谷、百折迂回。
兜兜转转间，弦音又变得放浪豁达，如月游云宇、水漫平川。
几番抑扬顿挫，几度辗转缠绵，听来波澜壮阔，心中连绵不休。
约莫一刻钟后，曲歇音落，在场几人却是依然沉浸在弦音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十几息后，第一道掌声响起，正是来自韩板良。
这突兀的声响打破堂内寂寥，张愚与典少游相继清醒。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难怪，就连天子虞后都会赞不绝口，的确让人无法自拔。”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可惜！真可惜！”
“竟让我这凡夫俗子意犹未尽，只恨不能时时刻刻听得仙曲。”
“说来可笑，若是可以，在下愿为先生也看赏一幅锦绣祥凤！”
张愚由衷发着感慨，他这番话脱口而出，听来有拍马屁之嫌，但在场之人并未觉得不妥，各自心中也都有赞美之词。
不仅于此，张愚的赞叹，甚至引起几人的震惊。
小杨柳作为献艺者，见过的场面数不胜数，各种各样的赞颂更是不胜枚举，自己早已记不清，也都不大在意了。
往往只是对方称赞，自己礼让谦恭一番，双方落个谦卑风雅之名。
然而方才听到张愚赞扬之言，小杨柳美眸跳动，当下喃喃自语，梦呓一般咀嚼起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先生，您这首诗，太绝美了，胜过世间千诗万词不知几许！”
“奴家唐突，有一事相求，还望先生恩准！”
小杨柳抱着琵琶，激动起身，屈膝深躬，神态极其庄重。
此时，韩板良与典少游同样震惊，两人本在琵琶曲中畅游，此刻正是意兴极高，恰好听到张愚的感慨，尤其是那几句诗词，心神仿佛又被重击了一次。
张愚见小杨柳行大礼，赶忙离开座位将其扶起，谨慎回道：“先生但说无妨，只是我人微言轻，交际不广，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小杨柳赶忙摇了摇头，郑重说道：“先生莫要自谦！”
“此事，怕是非先生莫属！”
“说来，奴家爱曲，平日也喜欢琢磨调子，谱写曲子打发时间。”
“只是光有曲，总觉得寡味了些，便想着造访名仕，为曲子填填词。”
“方才听到先生赞颂，那几句诗词着实精美，且合琵琶之意，思来想去合适至极。”
“这不，奴家厚颜向先生讨要，能否将此诗词相赠，奴家愿为其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