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遥远的她
说来也巧，虽然市面上并没有电磁脉冲相应元件的售卖，但叶洛前段时间在做威力缩小版电磁弹时，在伊莱亚斯的指示下，通过一系列特殊渠道，进了一批高能磁线，如今正好还剩了一些，因此，这项修护工作最关键的环节目前已不成问题。
然而，要将一个材料转换成可以进行正常工作的机械元件，终究需要来自人的加工。叶洛闲来无事，在网络上看视频的时候，就了解到，在首都星圈，或者在军方的大公司里，这种高能材料的加工都是由脉冲机代为完成，工程师只需要坐在无尘的办公间，进行监控和开发即可。
只是，在四季如夏的雨星上的钟花市里，并没有那样高技术含量的公司，只有坐落在城市轨道线上的一个，就如同雨星不起眼于联邦一般的修理店。
自然，这里不会有什么仅存在于网络视频中的机器人。
也没有无尘的办公室。
只有在杂屑纷飞的店面里的未成年工程师叶洛。
叶洛带上了口罩和工程手套，眼上也带好了泛着蓝光的防护眼镜之后，双手也如磐石般稳定的握住了他的修理工具，就仿若医生在简陋的手术室里握住了他的手术刀。
这块躯壳完好，内心却已破损的手表就是他的病人。
医者仁心。
叶洛也有一颗菩萨心肠。
只是，这个病人的内心破损确实有点严重。既像是一片在秋风里，被山火烧光了麦田，又像是一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等待着静静死去的垂柳。
要谈修补，何其容易。
叶洛自从被伊莱亚斯收养，在这里当一个不合法的修理工，已经有四年之久了。
在这期间，经过他手的电子器械他已经忘记了有多少，无论是小到用于偷拍的微型摄像头，还是大到不知在二手市场上已经被转手多少次的上个世纪产的挖掘机，亦或是日常到人人都有的手机，或是非法如在夜晚里沾染过不知多少鲜血的高负载义肢。这些东西他都修过，其中有些修起来确实要花费许多的时间，但需要花费的也仅仅只是时间而已。
他从没有遇到过如这个手表般神奇的器械。以至于，尽管他的双手还是稳定如初，但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市面上具有播放功能的手表有很多，但据叶洛所知，却没有一款是通过电磁脉冲驱动的。
他本以为，这一款手表只需要重新制作一个脉冲播放器就可以让他重焕生机，但他却没想到，这款手表的内部构架却是这般的另类和精密。
另类在于，其结构根本不同联邦里所流传的任何一款主流播放手表。
精密在于，其内部储存器，半导体，脉冲播放器的结构大道至简，三者间相辅相成，在小小的表内空间里，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在真正开始动手修理后，他才发觉，自己以往的修理经验根本无法起到任何的指导作用。
他只能依靠着伊莱亚斯在这几年间传授给他的理论，摸着石头过河。
只是，他虽然紧张，甚至紧张到一滴汗从他额头流了下来，但他依然自信，这个手表，终会被他修好。
叶洛相信很多事，他相信自己在今晚前一定能修好这个表，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去紫荆大学。
这滴汗，既浸湿了叶洛的发梢，也打扰了他对面那个男人脆弱易碎的心灵。
“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的声音焦急又无助。
修起来确实有点困难，但叶洛却不敢这么跟他说，于是他反问道：
“没什么问题，就是太热了，有点流汗。对了，我很好奇，联邦已经禁止脉冲播放器好多年了，你这块表从哪里得到的？”
一方面，叶洛确实想知道这是哪家厂商制作的，以方便找到对应的修理经验。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好奇这个问题。
只是，让叶洛没想到的是，这个问题却让对方迷茫了好一小会。
“这……是我老婆和女儿几年前去索马里玩的时候买的。”
索马里。
那个联邦和帝国的交汇之处。
那个自由和犯罪，商业和资本并存的无政府星球。
叶洛在心里默默记住了。
由于联邦和帝国间战争的缘故，在联邦政府的有意控制下，网络上有关索马里的信息寥寥无几，且其大部分都集中其首都底特律之上。
“怎么样？索马里那边好玩吗？”
“应该……很好玩吧。我还记得她们俩回来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说到这里，这个男人笑了。
叶洛看到后，也很开心。
哪怕是带着口罩和防护眼罩，将唇眼都包裹在了织物之下，他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
……
又是一个夜晚，天气还是那么的闷热，而比起闷热更令叶洛烦躁的，是门外无休止的吵闹，和拉娜打来的电话。
好不容易，叶洛才终于挂断了拉娜打来的电话，再三的和她解释并道歉后，才终于将她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气给消了下去。
有时候叶洛也在想，自己又不是她的男朋友，有必要搞成这样吗？又是给她介绍奶茶店的兼职，又是为她辅导暑假作业，她一生气了，自己还得哄她……
只是，拉娜做的奶油蛋糕确实很好吃……
不过，现在比起奶油蛋糕，更重要的是客人的手表。在经过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叶洛终于做出了他所需要的那个脉冲播放器，期间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失败了，这个修理店会像昨晚陈力的火锅店般绽放电花。
好在他那双永远稳定的双手成功的固定好了每个元件，让叶洛今天脑子里想到的所有方案，都成功的在现实中得到了实现。
将播放器放进了这个窄小的表盘之中，并重新换了一个崭新的用于解码和传送数据的半导体，同时将原本容易发热引起故障的铜制导线换成了最新的合金导线，再为其涂上了一点用于散热的冷凝剂之后。叶洛取下了防护眼镜和口罩，摘下了已沾满他手汗的工程手套，深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轻轻的拿起了手表，将其递给了在旁边带着期待和紧张的情绪，陪了他一天的那位客人。
“应该修好了，你看一下。”叶洛说道。
叶洛突然发现，从刚才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紧张的呼着粗气，同时身体竟然开始了一阵颤抖，他那明显做过义肢强化手术的心脏发出了强有力的砰砰的跳动声，隔了好几米远，叶洛都能清楚的听见。
他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叶洛递给他的手表，轻轻的按下了播放键。
然后，一个绽放着如春天里盛开的花朵般的笑容的小女孩，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她手里捧着一团纯白中透着一点红色的花朵，双眼眯成了一个月牙，仿若这个世上的一切烦恼都与她无关。她将这团花向前递去，同时用她那尚待一点幼稚，三成纯洁，六分天真的声音说道：
“爸爸！生日快乐！好可惜哦，你不能来索马里陪我和妈妈玩，这里真的很……”
女孩话还没说完，就凭空消失了——这当然不是叶洛没修好导致的故障，而是那名男子再也不忍心看下去，而关闭了这段录像。
叶洛一眼望去，发现这名男子早已双眼通红，抽搐的鼻子挡不住他那如火山般奔涌而出的鼻涕。这段录像触动他心里的那个记忆，如带血的尖刀狠狠的戳破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失去了压力，满足了希望的他，跪了下来，双手撑地，以头抢地。
他保持这个姿势，虽然狼狈，却不至于难堪。
泪流满面，眼泪只留给了地面。
“呜……”
嚎啕大哭。
叶洛只在曾经的自己身上，听过这么悲壮的哭声。
……
……
过了好一会，直到叶洛递过去的所有纸巾都被这个男人的眼泪浸湿，蜷缩成了一坨坨不规则的长满褶皱的球。这个男人才好似终于发泄完了自己的情绪，渐渐的止住了哭泣，重新面对着熟悉的，却早已改变了的现实。
“谢谢！谢谢！太感谢您了！”男人站了起来，不停的道谢。
叶洛不知道该回他些什么？难道接受他的道谢，若是只是修了一幅普通的手表，他倒是可以心安理得的说一声“不用客气”。但显然，这并不是一只简单的手表，里面藏着的，不仅是指针和齿轮，也不仅是脉冲播放器和半导体。
是记忆？是希望？是寄托？是存在的意义？
叶洛不知道，因为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修理工。
因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他，只好再拿了一团纸巾过来，以便这位客人好好的擦一下泪沫横飞，却不再惆怅的脸颊。
“我真的……真的没想到我会再见到她。”他仍跪在地上，喃喃自语。
“我有的时候真的在想，为什么我当初对拍照那么抗拒，直到真的失去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无所有。”
“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在想，若是你也不能修好她的话，那我干脆跟着我女儿一起去银河之中吧。所以，真的谢谢你，非常的谢谢你！”他用力的握着叶洛的双手，双眼噙着眼泪，目光里闪过一丝绝然，不断致谢。
这个银河，并不仅仅只是银河。
在联邦发展的初期，无数满怀梦想的先辈带着对未来的野心，和拯救全人类的抱负，从遥远的主星出发，在这广阔寂寞的宇宙中寻找一颗有一颗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
然而，很多人在这追逐希望的过程中燃尽了自身的灯火，从而与陨石和彗星相互交汇，成为银河的一部分。
自那时起，银河就成了代表死亡的浪漫的象征。
逃离主星前，勇敢者的归宿是马革裹尸。
联邦成立后，冒险者的梦想是化身银河。
银河里住着的，都是无法再回家的人。
都是遥远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