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三十三)寄雨辞风16
“寄雨”，是把这湿漉漉的、挥之不去的东西，托付给雨么？或是将雨，寄给那永远到不了的地址？“辞风”，是向风告别，还是辞别那些风一样来了又去、去又复来的日子与人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四字落在纸上，便有一种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凉意，从心底最旧的角落，一丝丝浮泛起来。像蒙尘多年的青瓷碗，忽然被雨水注满，漾开的，全是陈年光影的残片。
今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粘稠。雨不大，是那种典型的、属于记忆里的雨：绵绵的，密密的，斜织在空中，不是下，是“敷”着。天光被滤得如同一张年代久远的宣纸，灰黄，柔和，带着毛边。空气里的水汽饱和了，仿佛伸手一握，就能攥出一把濡湿的往事。我立在廊下，看雨脚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烟尘——不，不是烟尘，是更微茫的什么，是时光的碎屑罢。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叶子被洗得苍绿，叶背却翻出惨淡的白，偶尔有承不住雨滴的，“嗒”一声，又沉又闷，像一个被遗忘太久的叹息。
这雨声，让我想起江南。其实我并未在江南长住过，只是在很多年前的暮春，去过一次苏州。也是这样的雨天。我一个人，撑着一把黑布伞，漫无目的地走。雨中的苏州，褪去了游人喧嚷的脂粉气，显出一种本真的、近乎憔悴的素净。小巷深深，粉墙被雨浸透，颜色沉黯下去，像一块块未干的墨迹。黛瓦上淌下的水，串成亮晶晶的帘，隔断了目光，也隔断了尘嚣。那时，我走进一条极窄的巷子，唤作“丁香巷”的。巷口墙上钉着蓝底白字的小铁牌，字迹已有些模糊。我并无期待能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雨天的巷子是空的，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冷的回响。走到深处，忽见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探出几茎细瘦的绿，是芭蕉。雨打在阔大的蕉叶上，声音与打在瓦上、打在石上不同，是“噗噗”的，厚实而微茫，带着一种自给自足的寂寞。我站在那门前，听着那“噗噗”的雨打芭蕉声，忽然觉得，我不是在异乡的雨中，我是回到了所有与“江南”有关的、氤氲着水汽与愁绪的古典诗句里。那一次，我没有遇到任何人。但那一巷的雨，那一扇门后的蕉声，却像一枚温润而凉的玉，从此贴在心口，再也未曾取下。它让我相信，有些地方，你从未真正生活过，却能用一场雨，将它认作故乡。
眼前的雨，与记忆里的雨，隔着千里的时空，就这样汇流了。我忽然想，世间所有的雨，或许都是相通的罢。它们从太古的云中出发，落在过《诗经》的“风雨如晦”里，落在过汉乐府的“青青河畔草”上，淋湿过李商客旅的春衫，也敲打过李清照小院的梧桐。此刻，它们穿过无数首诗的韵脚，无数场人生的离散，又落在我这北方的、毫无诗意的水泥檐前。风来了，一阵紧似一阵，将垂直的雨丝吹得横斜，扫在廊下的地面上，泛起一片细密的白点，像无数急欲倾诉又终于破碎的言语。这便是“辞风”了么？风要带走雨，雨却眷恋着大地。这永恒的撕扯与牵绊。
我的思绪，又被这风，吹回了更早的、没有具体地名的岁月。那是在故乡的老宅。老宅的院子是泥地，一下雨，便泞软不堪，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清晰的脚印，像大地的印章。但那时喜欢的，是夏日的急雨。午后的天空忽然黑得像锅底，风先到，卷起满院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令人兴奋的吼声。紧接着，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瓦上、砸在地上，声势浩大，痛快淋漓。我和弟妹们是不怕的，有时甚至故意冲进雨幕里，尖叫着，欢笑着，让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有一种叛逆的、与天地共狂的快乐。祖母总在屋里急得唤我们，声音被风雨声割得七零八落。而祖父，则常常背着手，立在堂屋高高的门槛内，静静看着檐下挂下的雨瀑，一言不发。他的神情，我那时不懂，现在想来，那里面有一种对自然暴力的默然领受，还有一种更深的、雨水也无法浇灭的忧愁。雨停后，空气清冽如洗，整个世界焕然一新。墙角会迅速长出墨绿的青苔，蜗牛背着它透明的房子，慢吞吞地巡行。我们则忙着在积水处放纸船，看它们歪歪斜斜地，驶向未知的、很快就干涸的彼岸。
那样的雨，是“辞风”么？那样的风，挟着云，催着雨，来了又去，像个脾气暴烈却爽直的汉子。辞别它，我们并不伤感，因为我们知道，它还会再来。我们辞别的，只是那一场特定的、具体的风雨，而不是“风雨”本身。那时的天地，那时的老宅，那时的亲人，都还紧紧地、牢牢地团聚在一起，风雨是外来的客人，热闹一阵，终要告辞。而我们，是永远的主人。
直到后来，风开始带走别的东西。先是祖父，在一个并无风雨的秋日午后，静静地睡去了。送他的那日，天是阴的，却没有雨。我觉得，天地也该为他落一场雨才好。后来，是老宅。因为修路，它被夷为平地。推倒它的那天，我在远方，听说也是个晴天。再后来，是弟妹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了不同的城市，落地生根。我们团聚的日子，变得比老宅檐下那几茎倔强的瓦松还要稀少。
我才渐渐明白，“辞风”之“辞”，或许不仅是“辞别”，更是“文辞”，是“言辞”。是试图用单薄的语言，去捕捉、去定义、去挽留那无形无相、奔流不息的风。如同古人用“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来定义塞外的风，用“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来描摹风的力量。我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生命里经过的每一阵风命名。那阵叫“童年”的风，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气息；那阵叫“离别”的风，总在车站月台徘徊，夹杂着泪水咸涩的湿意；那阵叫“理想”的风，曾经那样炽热，鼓荡着年轻的胸膛，如今却只在梦回的深夜里，留下空洞的回响。我们写诗，我们作文，我们倾诉，我们沉默，无不是在对风言语，向风陈辞。然而，风听过么？它只是掠过，毫不停留，将我们的言辞瞬间吹散，了无痕迹。
正想到这里，雨似乎小了些，风却还在呜咽。我退回屋里，拧亮台灯。昏黄的光，立刻在玻璃窗上，圈出一小团暖而虚弱的晕，与外面广大的、清冷的灰暗对峙着。光晕里，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还有窗外被灯光微微染亮的、不断流淌的雨痕。这情景，无端地让我想起“寄雨”。把雨，寄出去。
这念头有些痴了。雨如何能寄？但古人似乎一直在做着这样的事。“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李义山将满池的夜雨，都寄给了远方的友人，那雨便不再是自然之雨，而是思念，是惆怅，是“共剪西窗烛”的渺茫期盼。“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李清照把病中的孤寂与雨中的闲适，寄给了后人，让我们在千载之下，依然能触摸到她那份复杂微凉的心绪。他们寄出的，不是雨水本身，是雨水浸泡过的时光，是风雨触发的心事。
那么，我又能将这雨，寄给谁呢？寄给早已不在的祖父？寄给散落天涯的弟妹？寄给那个在苏州雨巷里驻足、如今已觉陌生的自己？抑或是，寄给“风”？这似乎成了一个循环：我们向风辞别（诉说），又将雨（那诉说的结晶或残留）寄给风。风成了唯一的听众，也是唯一的信使，尽管它从不回信。
我坐下来，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笔尖落下，却不知该写什么。写这雨的绵长？写这风的呜咽？写那些被雨水泡发的记忆？似乎都太轻，又太重。写出来，也不过是些无用的字句，如同窗外那无数个瞬息即逝的雨点。但我还是写了，并非为了寄出，仅仅是因为，这“寄”的动作本身，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抵抗虚无，抵抗风雨过后那万籁俱寂的空洞。
我写：“今日有雨，风亦不止。庭梧如洗，声沉如忆。忽思江南旧游，恍在目前，又隔世矣。老宅炊烟，童年笑谑，皆散于风中，不可复聚。然雨打新绿，风送微凉，此刻心情，犹欲托付。知君亦在风雨中，各自珍重。”
这“君”是谁？是某个具体的人么？或许不是。它是我所有辞别了的、却依然怀念的过往，是我所有欲寄而无法抵达的远方，是另一个在时光风雨中茕茕独行的自己。这封信，注定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它只是一张被台灯照着的、微微洇着墨痕的纸。但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恰有一阵风，卷着几星冷雨，飒然扑在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一个遥远的、带着水汽的回应。
我搁下笔，望向窗外。夜，不知何时已全然沉降下来。雨还在下，风也还在吹。但世界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与绵密的雨声里，反而显得柔和了，浑融了。远方的灯火，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像是这黑暗雨夜里，浮着的、温暖的岛屿。
我想，“寄雨辞风十六”，这“十六”，或许并非一个确数。它可能是指十六年，一个少年长大成人的光阴跨度；也可能只是一个虚指，代表着那些已然逝去、却又在循环往复的“年复一年”。在《世说新语》里，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喟叹，那是对无情时光最惊心的凝望。桓温所见，是亲手所植之柳的粗巨，而我面对的，是这年复一年、似乎永无分别的雨与风。它们像一双永恒的、冷酷又温柔的手，一遍遍擦拭着人间的悲欢，直到一切痕迹都变得淡薄，却又在某个潮湿的角落里，顽固地生出新的苔藓。
我们的一生，便是在这“寄”与“辞”的徒劳与执着间，辗转徘徊。像《诗经》里的那位诗人，明知“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却仍固执地等待着，相信着“既见君子，云胡不瘳”。我们不断地将无法承受之轻、无法承受之重的“雨”（情感、记忆、时光），试图寄放出去；又不断地向那带走过一切、也将带来一切的“风”（流年、变迁、命运）辞别与诉说。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循环，却构成了生命最本质的韵律。
雨声渐沥，风声渐悄。夜，更深了。我桌上的那页信笺，墨迹已干。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的、安静的仪式。我知道，明天，或许雨会停，风会住，太阳会出来，将一切晒得干爽明亮，了无痕迹。但这深夜里的一场“寄”与“辞”，这五千字也言说不尽的纷纭心绪，已经发生过，像一颗雨珠，落入时间的深潭，漾开过一圈涟漪，然后沉入永恒的静默。
这，也就够了。风继续吹，雨，或许还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无声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