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最后的桂阳
眨眼间已过去十余日，赵云沿江部署，终日警戒，对面甘宁亦是如此，两边虽然剑拔弩张，但没有过冲突。孙权刘备正在就此事进行交涉，没有命令之前，谁也不敢进攻，否则一旦事起，就会引得联盟破裂，那样事情就闹大了。
期间赵云没有和对面通信。领军对峙时，赵云巡视一天下来到了黑夜，总会不经意想起曾经和甘宁等人一起为月魂拼搏的事情。刚出山时的他还那么年轻，面对复杂的乱世走错了一些路，在许多人的陪伴下终究挺过来了。在白狼山上，那片激战之后的宁静是赵云对成长的自己最后的道别，从此隔开了两个不同的轨迹。行到现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些事情，恍若隔世。
走到后来，才觉得自己丢了很多东西，找不回来。成长便是如此，年少轻狂的美好注定要褪去，留下的只是肩负重任的将军。
对峙了十几天的局面以刘备送来的一封信告终。赵云接到信后，连夜把副将召集了过来，一行人于营内坐定。
“怎么会这样！”年纪最小的张翼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道，“就这样把半个荆州白送给他们？”
直来直去的凌利也是不解：“除了借来的江陵，整个荆州都是我们打下来的，要还就还江陵好了，凭什么还半个荆州！”
夏曲沉思了片刻，道：“这三个郡我们经营了这么多年，就这样拱手让人，心里实在有些不甘。”
张著和赵累没有说话，等着赵云开口，但脸上也有些愠色。
“局面如此，需要我们镇静。”赵云道，“越乱越需要冷静，不能意气用事。”
“可是将军！”张翼道，“别的郡不说，前几年你打下桂阳为这个地方累得死去活来，他们东吴做了什么鸟事了？凭什么要拿我们的地盘！”
“局势在变，不能老是抓着过去不放。”赵云耐心地道，“如今汉中张鲁已经投降了曹操，我们刚刚定下益州，巴西、巴东二郡没来得及部署军力，便被敌将张郃抓了空子。整个益州都暴露在曹操军下，这件事更棘手，只有与江东尽快和解。”
“如今主公只是把江夏、长沙、桂阳三个郡让给了他们，而南郡、零陵、武陵都在我们手上，益州的屏障还在我们手中，只要关二哥坚守于此，他们仅凭这三个郡是威胁不到我们的。而且我们没有让出公安，公安就如同一枚钉子插在江夏与贵阳、长沙之间，主动权还在我们手上。”赵云道，“如今我们两方的共同敌人都还是曹操，交给他们去治理也未尝不可。”
众人激动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盯着地图，依旧心有不甘。憋了好久，张翼道：“主公做的决定，我们没权利更改。反正……我有点讨厌就是了。”
“要懂得因势而变，与江东和解，我们才能更好地专注于汉中战事。”赵云拍拍张翼的肩，环顾四周，“你们都下去准备，见对面江岸撤军，我们也就撤向桂阳。主公已经召回了这三郡太守，让驻扎的关二哥、我暂领长沙、桂阳太守之事。我们就在这里等江东的人来吧。”
与此同时，江东沿岸的军队都得到了孙权的信，与赵云隔江相望的甘宁把锁链收回，准备着撤军的事宜。他望向对岸，赵云的军旗隐约可见。
“没和你小子打一场，真是有些遗憾。”甘宁摇摇头，“不过，也幸好没有打起来啊……”
两方紧张的气氛就此消散，赵云率军来到了桂阳城下，望着那座自己待过很久的城池。这里倾注了赵云太多的心血，曾经的官匪勾结导致民不聊生的桂阳，在他的努力下变为江南四郡之首，那段每日都忙到深夜的日子刻在赵云心里。如今在城下，被刘备召回的李太守和赵云见过，交付了太守印便告辞而去。赵云没有动这些东西，再过几天，桂阳就是东吴的郡城了。这块到处都撒着赵云血汗的地方。
赵云进城，惹得桂阳万人空巷。离开桂阳的这些年，赵云的事迹被百姓口口相传，剿灭山匪，清除恶霸，修建设施，引来水渠，恢复经济，分下田亩，改善民生……从上到下各个方面的事都有赵云的影子。这一次，见曾经的救命太守回来，民声一片沸腾。无论是百姓还是富商都出来迎接，场面都让赵云略微吃惊。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桂阳留下这么深的影响……
城南的一家服装店内，女子正整理着账本，清点最近一段时间的收支。外面喧嚣，她不明所以，接着打着算盘。
“砰”门被推开了，女子头也不抬：“小陈，外面出什么事了？”
“淑姐！你别算账本了！”小陈一把夺下樊淑的算盘。樊淑眨眨眼，不明所以。
这些年，在她店里做工的女子有些都被上门提亲嫁了出去。她们是曾经赵云从黄彪手下救出的，后来经樊淑的劝说来经营了这家店。有了自己的经济地位，过去的事也自然被遗忘，反而变得很抢手。人员不足，樊淑便招了好些新的员工，也不仅限于女子了。
“还有三天的没算完，你把算盘给我。”樊淑站起身要拿算盘，小陈就是不让。
“淑姐，你别算了，快跟我出去！”小陈一把攥住樊淑的手，“太守大人回来了！”
“太守大人？”樊淑道，“关我什么事，快给我。”
“不是李大人！是赵云大人！！”
樊淑的手一僵，愣在原地。
“赵云大人带军回城了，现在外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快去看啊淑姐！”
小陈话音未落，樊淑已经奔到门口，往城门的方向看去。排排房屋遮挡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凭着声音看向赵云的方向。瞳孔内的五道咒印逐渐成形，紫光溢出，樊淑紧紧抓着门栏，身体颤抖着。
“还愣着干嘛啊！快走！”
“等……等等……”樊淑急忙回身，“我换身衣服……”
“换啥衣服啊！再不去就看不到了！”
樊淑带着小陈飞驰腾跃，小陈只觉头脑天旋地转。自她来这家店做工以来，何曾见到樊淑这般上天入地？和她一样，整个桂阳都没人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娘是当今大陆上速度最快的人，她从未展示过……
只是两个呼吸之间樊淑便横跨了大半个桂阳，停在了屋顶上。小陈好半天才缓过来，定睛再看樊淑，她的眼角已经泛起了泪花。顺着樊淑的目光，小陈看到被人群簇拥的那个将军。
赵云寸步难行，随从也是一样。来见他的人太多，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条缝，来到了太守府。群众久久不愿散去，赵云等人再三劝说，总算是让人少了点。处理完这事后，赵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张著等人也是够呛。
“怪不得主公说过民心是最厉害的武器……”赵云长出一口气，回头看着桂阳太守府，“好久不见，桂阳……”
没有歇息，赵云把太守府内的东西都打点好，吩咐随从准备着和江东的人交接事宜。这一次在桂阳待不了几天，等那边人来，赵云也就该领大军撤离了。忙活了一阵，总算是把府内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个遍。赵云坐下休息，四周一片安静。
赵云望向外面的院子，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院中，停下，面对着那片虚空。
很静。只有风的声音。
紫光弥漫开了。在赵云的面前，那朵妖姬图案逐渐成形。
赵云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这个印记永不消失，一直留在太守府内……
紫光闪现，女子再度看到面前的人，一脸不知所措。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心里有了他。那时的少年挣扎于成长之中，身边有人陪伴，生性洒脱的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后经倾覆，那些人来了又走，只留下他们二人在那条洒满血与泪的路上坚持。她有了勇气，想走向面前的人。可是他历经了生离死别，早已关上了心门……
二十年的等待。她只想见他，却没想过见面之后的事情。飞轮互转瞬间移动，结果来得太快，却让她的等待显得无法言语。
“樊淑。”赵云道，“带我去看看新的桂阳，好吗？”
桂阳迎来了又一个傍晚。存在于赵云记忆中和樊淑的日常里的夕阳将桂阳染得橘红，他们从太守府出发，穿过街道，沿着桂阳走着。
“你离开之后，民间以你的名字命名了好多东西。”夕阳把樊淑的衣服染红，短发飘起，“你打过的四十八口井被称呼为子龙井，还成了桂阳的特色。你建好的桥、修过的路、引来的水渠都有你的字。现在的桂阳，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你的痕迹。”
赵云看着前方的牌匾。那里是他曾经带人打下的第三十六口井，也是城南最大的一口。牌上的子龙井三字格外醒目。
“你当时灵光一闪做出的蚊帐，还有后来招呼人发明的各种小玩意，如今都渗透进了百姓的生活。我在桂阳这些时间，想找个没你的地方待一会儿，却总是找不到……”
樊淑撩开额前的发，望着远处的晚霞。
“当初的你离开桂阳，不接受百姓的东西，就像你来的时候一样，什么也不带，还真是潇洒。”
赵云沉思了片刻：“桂阳要割给江东了。连同江夏、长沙一起。”
“哦。”樊淑应道，不知语气里蕴含着什么，“所以你待不了几天，又要离开吧……”
“嗯。”赵云道。
“你身为将军，公事私事，桂阳留不住你……”樊淑低着头，“你们定下了成都，拿下了益州，这些也传到荆州来了。你们的那些事……”
“樊淑，跟我回成都吧。”赵云道。他看着远处夕阳下的那片林子。
那是一片桃林。曾经赵云带兵在那里练过马，见那里荒芜，便吩咐士兵人手带上一株幼苗，每次出练仔细浇灌。如今都长成林子了。
樊淑的心漏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才不要。”樊淑撇撇嘴，“我等了你这么久，还没有……”
“我想娶你。”
“我还没有……我还……我……”
樊淑扑入了赵云怀里，泪落如雨。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句话，就够了……
赵云任樊淑抱着自己，泪水打湿了肩膀。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樊淑的头。
“对不起，樊淑，让你等了这么久。”
“就是啊！”樊淑哭道，“二十年了……我……”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