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2.你要离开
眨眼间秋天便过去，马云璐在公安迎来了身处荆州的第一个冬天。荆州气候不同于凉雍二州，连绵不绝的小雨，湿冷，厚厚的衣服在严寒面前似乎没有任何用处。阴冷无视防御，马云璐花了好些时候才适应了这边的天气。
“以后拿上这个。”
刚从军营回来，赵云冻得搓了搓手，马云璐从屋里拿出一条围巾给他戴上。赵云把战甲卸到一边，这条围巾很漂亮。
“那个也是给我的？”赵云指了指桌边的一顶帽子。马云璐这些天没少织这些东西，她还不是太习惯这里的湿冷，不过赵云早就无所谓了。毕竟属性是炎，冷了还能调动阴火取暖不是。
能焚毁空间的阴火如今被赵云拿来取暖，也不知炎龙得知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不。”马云璐很干脆地拒绝，赵云一脸受伤的表情。
“铁儿要是还活着，今天就是他成人的日子了。”
赵云默然。马云璐是想起她那个死去的弟弟了。来公安也有好几个月，她受到的伤都差不多痊愈了，灭门之痛也渐渐淡了下来。只是太深刻的，依旧刻在心里，忘不掉。也绝不会忘。
“打起精神来，云璐。”赵云拍拍马云璐的肩，“我们出去逛逛。”
“出去？”
“嗯。憋在屋子里太久，出去换口气。”
赵云不由分说地拉着马云璐出了门。正是冬季，除夕将至，各路人家都在置办年货，街上很热闹。平日里都淹没在了无边的公安日常事务处理之中，今日下午赵云忙里偷闲地出来溜达了。
其实是要准备过年礼物了。来到荆州好几年了，每年除夕赵云最头疼的就是刘关张三家的几个熊孩子。张苞就不说了，和张飞一个脾气，成天就是云伯伯来来来打打打，才几岁啊就那么闹心。关平关兴还好说，关银屏这个关家小女儿可也出了名的调皮。不过现在还好，关羽驻扎在江北，和赵云隔江，可算是让他省了不少心。不过该买的还是得买。
几个孩子里就刘禅和星彩要好些。刘禅是因为年纪小还什么也不懂，星彩则是因为年纪小懂得太多略有些早熟。别小看了星彩，这妮子年纪虽小，倒还有些“城府”，经常帮着赵云做这做那，处理得还算得当。以往除夕赵云买礼物都会带上星彩做军师的。
不过这一次赵云没有带她，因为有马云璐了嘛。女人总比女孩会选礼物吧？赵云如是想着。
“子龙，那是什么？”
赵云顺着马云璐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边的店铺里正出笼了一屉食物，热气腾腾，队已经排得好长了。马云璐没见过那种形如偃月的东西，有些好奇。
“哦，那个是月牙混沌，荆州这一带有的，挺好吃的。这边除夕大多都吃那东西。”
“月牙混沌？”马云璐一愣。
“是神医张仲景发明的。他就住在南阳，前段时间还去拜访过他。”赵云道，“给你治嗓子的那副药，便是军师夫人找他调的。”
“医圣张仲景么……”马云璐喃喃着。
“说张先生最开始给它起名饺饵，后来这里的人们觉得拗口，就叫它月牙混沌了。”赵云说着走向那边的队伍，“挺好吃的，你可以尝尝。”
“拗口的话……”马云璐跟着赵云排了过去，“叫饺子不就行了么……”
“饺子？”赵云一愣，点点头，“倒是挺顺耳的。”
队伍很长，马云璐一边等着一边看着。赵云曾说公安不大，确实不大，从这些房屋的布局里马云璐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战乱，生活节奏也比较慢，如果没有在军营的话是不会感到天下动乱的。城里悠闲的气氛和赵云成天的工作形成巨大的反差。
“赵云大人？”前面似乎有人认出了赵云，“带夫人出来买混沌么？来你先请吧。”
“呃？”赵云愣了愣，“不是，我……”
听到赵云来了，排队的人群可算炸开了锅，将赵云连带着马云璐团团围住，大有当年长坂坡的味道。刘备入蜀之后，负责整个公安的便是赵云，平日的民生设施基本都是他亲自把关的，所以虽然没见过真人，赵云的名字民众还是知道的。而如今又看见马云璐跟在旁边，一时议论纷纷。
“不是啊，我是……那个……”赵云慌神了，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这么慌过，“我只是出来买个……”
赵云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周围一片人声之中。三言两句解释不清，跳进长江也洗不脱，那边的老板都开始给赵云装饺子了。赵云急忙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路过顺便打酱油，回身拉起马云璐冲破人群就走。一口气走出好远，身后再也听不到喧嚣声，赵云这才停下，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马云璐，她正打量着赵云。
“哎，真是麻烦。”赵云抱怨着，“就出来买点东西都能惹上事。”
“你挺受欢迎的。”马云璐笑了笑。
她笑了。
赵云有些发懵。自从来公安之后，这是……马云璐第一次笑？
“你怎么了？”
“噢不，没怎么。”赵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马云璐既然笑了，就说明她的情况在渐渐好转。以后得多带她到处看看，这样兴许就能冲淡她心里的哀痛。
刚走出没一会儿，到了城东的小石桥边，一道女声叫住了两人。
“赵将军，你也在这里？”
马云璐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走了过来，身边还有三个婢女跟随。赵云见状急忙行礼，非常认真的表情。
“见过尚香夫人。”
“这里又没其他人，这么拘谨干嘛？”孙尚香一步一小跳地过来了，“怎么了，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公安周边一切都好。”赵云道，“夫人是……出来游玩？”
“对啊，快除夕了嘛，我就寻思着买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孙尚香道，随即凑到赵云面前，“你可不许给军师他们打小报告，不然我砍你脑袋。”
“遵命。”
“这就对了！”孙尚香满意地拍拍赵云的肩，瞥见了赵云身后的马云璐，“咦？这是哪家姑娘？”
“回夫人，云璐，是……”
“妹妹可真漂亮！”孙尚香笑道，“赵将军眼光真好。”
没等赵云回话，孙尚香带着婢女就往那边走了，走之前使劲对赵云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在河对岸。
“她是……”赵云挠挠头，给马云璐解释着，“尚香夫人是吴侯的妹妹，前些年许配给了主公。”
“哦。”马云璐道，“看起来好小。”
“嗯。二十岁出头吧，我刚刚管理公安城的时候还和她的手下发生了些冲突，还好，尚香夫人并不蛮横，只是比较好强。”赵云说着继续走，“她身边那些侍女也是武艺高强，其他人可惹不起。”
除夕很快便来了，公安的百姓都换上了新装，贴上了春联，一副过年的景象。白日里紧张的巡逻，赵云顺带把礼物带给了那群孩子，在回来的路上天空下雪了。白龙驹在一片白原里飞奔，公安城外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呼，好冷。”赵云到了屋前已是傍晚，雪仍在下着。他去张飞驻地之前并没有料到天气会变，手冻得通红。推门而入，伙房里正冒着热气，随即传来马云璐的声音。
“子龙，热水在那里，洗好了过来帮我。”
“好。”赵云三步并两步地冲到热水前，顿觉世间幸福莫过于从雪地里回来能有盆热水等着他。洗完之后他去了伙房，发现马云璐正在那里包饺子。
“咦？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赵云一愣。
“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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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等在大堂，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饺子。想起以往的除夕，他基本都是一个人，所以干脆不过就待在军营里，和那群士兵吹牛聊天。马云璐的到来似乎给他的生活添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是赵云在照顾她，后来渐渐成了她管起赵云的日常。虽然赵云知道，来年春天马云璐就要去汉中找马超了，但现在的感觉……真的挺好的。
马云璐进来了，她拿了三个空碗，一个给了赵云，一个放在自己面前。她盛起几个饺子，顿了顿，道：“子龙，等我一下，马上过来。”
赵云不明情况，马云璐拿了盛了五个饺子的碗去了外面。雪正下得大，屋里烧着木炭赵云都觉得不够，她一个人去外面干什么？这么想着，赵云走到门前，看向院里。
漫天飞雪，月光皎洁。马云璐站在院中，将碗放在雪上，片刻之后，她面朝北方，跪在雪地里，向遥远的方向拜了再拜。雪地已经被她磕出了一个凹痕，雪花沾着额头，沾满了发。她只是望着北方，好久好久，整个人没入一片雪白之中。
北方，是马云璐失去家人的方向。她永远都会记得逃出许县的那个夜晚，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最后一次见到弟弟，最后一次见到其他人。曾经拥有的一切，片刻消散如烟。
“云璐……”
赵云推开了门，缓缓地走了过去。马云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面对着赵云：“子龙，我已经好了……”
她没有再说了，赵云拥住了她。雪愈来愈大，将两人带入这片皎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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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公安迎来了又一个春天。郊外的花刚刚绽放，溪水上还有未融化完全的冰，一切都由静转动。
赵云牵过那匹马，将马云璐送到了公安城郊外。两人一路走着，沉默不语。
“好了子龙，就到这里吧。”马云璐打破了沉寂。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飞刀，那些她之前锻造的，还有赵云锻造的。
“嗯。”赵云好一会儿才松开马缰，“从枝江过去，到江州，顺着外江到葭萌，再到汉中。这样，一路上便不会遇到什么战乱，你也能安全一点。”
“我知道了。”
马云璐从赵云手里接过马缰，背对着他，却没有上马。赵云沉默着，好多次想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咽了下去。
马云璐转身，赵云猝不及防，一片温热。
如同那年的西域一样。被吻了。
依旧是橘子味。
依旧是赵云最喜欢的味道。
马云璐松开手，直视赵云的眼睛。赵云想挪开目光。
“子龙，找个厨艺好的姑娘娶了，让她给你做饭，别再自己做了。”马云璐说着就笑了，“你做的，真的对身体不好。”
赵云沉默。
“虽然你能操控火焰，冬季还是要注意一点别冻着了。以后上战场，沙场无情，小心别负伤了。”
赵云沉默。
“此去生死未卜，不要再等我了。我也不配让你这么等着。天下女不少，不是么？”
赵云沉默。马云璐已经上了马。
“我走了。”
马云璐迟疑了片刻，随即抓起缰绳，低喝一声“驾”。飞奔而去。
话没说完。她还有好多没有说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怕说了，自己真的就不会走了。
有什么办法呢。马家被灭门，唯一幸存的她只能选择去汉中找马超。赵云身具要职，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拿得起放得下。多情伤离别，所以，索性不多说了罢。
看着马云璐越来越远的背影，赵云静了好久，对着那个方向吼道：
“云璐！我等着娶你！”
马云璐似乎没有听到。赵云一直看着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静了好久，这才回身走向公安，走向留营司马该在的地方。
那个山头后，那棵树前，马云璐双手抱膝咬着嘴唇，泪水早已经打湿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