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离开桂阳
已是深夜，桂阳太守府内还亮着烛火。巡视的张着等人明白，那是赵云在处理着公务。在桂阳的这么些时日，赵云经常这样忙到深夜。百姓的琐碎，经济的变化，周遭的情况，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赵云确认。
这一次，赵云早早地便处理好了日常，但却迟迟没有休息。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盯着墙上的地图陷入沉思。
终究是要离开了么……赵云看着整个荆州的图。据上次刘备来这里已有数月光景，这段时间赵云依旧处理着桂阳之事。平日里对桂阳周围习以为常，但真的要离开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这个郡，是赵云手把手一点一点带起来的，桂阳从最初的贫瘠到如今江南四郡之首，其中赵云的辛酸劳累可想而知。民间感激他，以他的名字命名无数设施，给他送过好些东西。这些经济体制，这些民生设施，这些枝枝叶叶，都是赵云一点点建起来的……
“要去公安，和主公等会合，交代之后的事情……”赵云来回看着书信，沉默。
过些时候就要启程了啊，等接自己班的人来吧……赵云缓缓站起，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伴随着稍纵即逝的紫光，樊淑出现在赵云身后。
在桂阳的日子，因为曾经的缘故，赵云并没有限制樊淑，所以她可以自由出入太守府。只是赵云打过招呼，别深夜来这里。话是这么说，樊淑有时候还是会来，赵云也拦她不住。如今便和以往一样，樊淑在府内转了个圈，到了赵云身后。
“在看什么？”樊淑饶有兴趣地盯着赵云看的地图，“和地图玩互瞪游戏？”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赵云叹道。
“你不也没休息么，成天没日没夜地忙。”樊淑察觉到赵云有什么心事，“怎么了？”
“你店里的事怎样了？”
“好着呢。”樊淑笑了笑，自己找凳子坐下，“那些姑娘都有了自己的经济地位，也有人上门提亲的。”
“哦，挺好的。”
“你怎么了？语气不对啊……”樊淑眨眨眼，“是不是生病了？”
赵云没有回答，樊淑不明所以，太守府内一片寂静。
过了好久，赵云才对着地图，低声开口道：“我要走了。”
樊淑身体一僵，反应了好一会儿，挤出一丝笑容：“你要去哪玩？带上我呀！”
“要去公安，主公要进军益州，我要负责其它的事。”赵云道，“要离开桂阳了。”
樊淑装出的笑容渐渐凝固，缓缓站起来，想伸出手，最后只抓着自己的衣服：“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赵云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刘备要去益州，随行有庞统、黄忠、魏延，但谁又说得准这万无一失？如果前线有情况，赵云等人是肯定要带兵去援助的，如此一来，哪里有机会再来桂阳……
腰间一紧，赵云的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樊淑将他死死地抱住了。
“你不会回来了，对么……”樊淑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走……”
“战事未定，作为将军，我是要去前线的。”赵云不知该如何对樊淑解释，轻声道。
樊淑低声啜泣着：“带我走好么，子龙……我要跟你一起去……”
“樊淑，战场不是儿戏，太危险了，我不会带你去的。”赵云道。
“为什么！”樊淑抱着赵云，泪水打湿了赵云的后背，“为什么你不接受我……为什么你不要我……”
赵云低头，想松开樊淑的手，可樊淑抱得太紧。
“子龙……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不要走……”樊淑断断续续地哭着，“你就在桂阳娶我好么……放下过去接受我好不好……”
“樊淑，你别这样……”
“子龙……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要拒绝我……我才是陪你最久的人啊……”樊淑的哭声让赵云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是么？陪着自己最久的人……是……樊淑么……
从赵云刚出山的界桥，到后来夺月魂，到后来颜瞳身死，白狼山决战，再到现在的桂阳……生生死死，无数人来了又走，唯有樊淑一直默默地陪着赵云，毫无怨言地跟着他……
为什么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赵云看着那张荆州地图，沉默。
陪伴是最深情的告白，樊淑用那十余年向赵云告白，可是赵云却浑然不觉……
她抱着赵云，哭声渐渐嘶哑，始终不肯撒手。她很早就认识了赵云，见证了他成长起起伏伏的整个过程，那些对赵云来说有重要意义的女子，樊淑也看在眼里。到了现在，无数人都消失在了赵云身边，樊淑才鼓起勇气走向赵云。如今她不肯撒手，她怕这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赵云……
“樊淑，你先坐下，好么……”赵云道，“我现在不会跑的。”
樊淑哭泣了好一阵子，手指动了动，松开抱住赵云的手。赵云拍拍她的肩，让她坐下，又递来一杯热茶。
赵云坐在樊淑对面，樊淑声音嘶哑已经哭不出声，抬起手擦去泪痕。看到赵云倒的茶，她呆了一会儿，将其一口喝光。
见樊淑逐渐平息了下来，赵云抬起头，看着樊淑的双眼。
“樊淑，我们认识这么久，我的事情，你也都是了解的。”赵云柔声道，“我不是个太专一的人，从出山到现在，十余年来，我真正爱过的有四个人。”
樊淑静静地听着。她和赵云面对面，坐在太守府内。
“在我刚出山的时候，我遇到了琉璃。她开导了懵懂的我，给我展现了这个天下的样子，也让我第一次知道所谓的喜爱。”赵云轻轻说着，“可是后来，你也看到了，在白狼山上，她代替了我去死，以自己的性命阻止了八荒焚天阵，尸骨无存，留下的只是一道没有意识的虚影。”
樊淑低下头，依旧听着。
“在我执念复仇，一无所有的时候，我遇到了文姬。她不会武，有着普通女子应有的柔弱，但却无怨无悔地陪我东奔西走，在好几次危机中都舍命救我。在复仇的那段时间，她开导我，教我绘画写诗，为我弹唱舞蹈，尽她所能地想把我拉出仇恨的深渊。”赵云道，“可是，自上次群英会时，我和她便分别，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她一面，我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甚至都不知道她的生死。”
“后来，我功力尽失，双目失明，陷入绝望，是云璐扶起了我。她抛弃了家族，抛弃了凉州，抛弃了一切陪我去西域，陪着我从头再来，直到巅峰。她就像一颗星星，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指引着我前面的路。”赵云道，“可是现在，我和她分隔天涯，过着各自不同却没有交集的人生，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从西域归来之后，我累了，我对身边的生离死别厌倦了，我想，等布衣门过后，我就和小瞳回常山，好好地过。就像以前那样，我和小瞳大不了解甲归田，当个普通百姓，不问世事。”赵云道，“可是，没等我把这一切说出口，布衣门便入侵了离魂宫，小瞳她就那样死在了我的面前。”
“樊淑，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做的那些，我都知道。”赵云轻轻道，“只是，这些年的生死，这些年的征战，已经让我麻木了。我也许是注定属于战场的人，幸福二字，过于奢侈了。”
“那些痛，那些伤，因战乱而生。战乱不止，无以家为……”
赵云轻轻说完了这些话，樊淑也是沉默不语。夜色已深，太守府内外无人，静得安详。
过了好久，樊淑抹了抹眼角，开口道：“所以你现在……不想让任何人进入内心么……”
“因为以前的伤痛，你才不想再爱上别人么……不再动情，便不会有伤……”
樊淑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赵云注视着她。
“你的心结，也许等找到了文姬或者云璐，就会打开了吧。”樊淑的声音很嘶哑，但很柔和，“子龙，等你想通了，就来桂阳找我——不，不用，只需一封信，或者是谁的口信也好，我去找你——你要是想通了，我就陪你去找，去找文姬和云璐她们。要是找不到，我就来照顾你……”
“我……我在桂阳等你……”
见樊淑如此，赵云还要说什么，可樊淑没给他时间。紫光闪耀，樊淑已经离开，只留下赵云一人。
我等你。樊淑留下这三个字便飞出了太守府，带着泪水消失在夜色之中。赵云立了好一会儿，走到桌前，看着那封信。咬咬牙，赵云开始收拾离开要带的东西。
那日清晨，赵云带着部队，在桂阳百姓自发地结队送别中走出了桂阳城。看着百姓不舍的脸，挂满泪痕的脸，赵云望着远处的桂阳城，并没有发现那个身影。
百姓的队伍望不到头，他们一直把赵云送出好几里地外，最后在赵云再三劝说下才停下了脚步。赵云带着部队渐行渐远，桂阳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山麓之中。
高大的桂阳城，樊淑一个人坐在女墙上，望着赵云离开的方向，眼角还有泪痕。风吹过等待的她，紫色服饰扬起，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