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往事如烟（2）
常山郡，真定镇西边的一个乱石岗。
早晨很冷，微风吹过小颜瞳破烂的衣衫。她瘦弱的身躯在瑟瑟秋风中颤抖着。
伸出手，将石块垒好，摆成墓碑状，立在一个黄土包面前。手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凝结，红色和土黄交织。
揉了揉哭肿的双眼，小颜瞳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对这简单的坟墓呆了好一阵子，转过身，向那边的小镇踱去。
周围尽是干枯的树木。万里黄土，不见一点绿色。小颜瞳孤单地走在真定镇里。满目疮痍，街道两边尽是破烂的房屋。老弱病妪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许久才挪动一下嘴唇，表示他还活着。衣服只能起到遮羞的作用，在这个寒冷的深秋。
小颜瞳没有再哭。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作出什么表情。昏沉之下，走路都有些困难了。那边的破屋便是她一直以来的房子。房屋还在，但是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子龙，小兰，你们在哪……小颜瞳走过以前那两个男孩住过的地方。如今那里已经破败不堪，里面尽是野狗孤猫。视线有些黑了。好冷……回到屋子里，找一些杂草取暖吧……小颜瞳摇摇晃晃地走向那边。
“小瞳！”
谁在叫我？小颜瞳无力地碰开破门，恍惚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子龙？是你吗？小兰？你们来看我了吗？我……好饿啊……好想再吃一口……张大叔家的肉啊……
扑通！小颜瞳再也站不住，栽倒在地上。她甚至没了力气再站起来。一偏头，那两个少年的面孔，映入眼帘。
“子龙……小兰……你们……终于来了啊……”小颜瞳嘴边吃力地扬起一个弧度。视线变黑的刹那，一抹紫色闪过眼角。随即，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暴雨滂沱。
房屋倒塌。雨水狠狠地撞击着这一片废墟，似乎要将一切都洗去。泥水四溅，无数水流汇集成水滩，想要把这满目疮痍的地方洗回原来的模样。
男孩站在废墟之中，雨水顺着他银色的头发汇聚成流，在眼前流下。他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夜晚很长，雨没有要停的迹象。男孩陪着废墟，任雨拍打着他的身躯。
稳恒不变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道脚步声。男孩的正前方，那打着一把雨伞的女子就是这样进入了整个场景。女子走到离男孩十步的地方，在废墟的前面停了下来。
女子的紫色衣服也被飘来的雨打湿了一点。她和那个男孩默默地对视。银发男孩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在雨中仿佛一座雕像，漆黑的瞳孔对上女子的双眼。
电闪雷鸣，雨越来越大，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最终，女子轻叹一声，向银发男孩走去。她被这个男孩用眼神逼到无处可退。
要么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要么杀了他。除此之外，女子觉得自己没有第三种选择……
女子走到男孩面前，俯下身，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着他的银发，轻轻道：“叫什么名字？”
男孩一动不动，摇了摇头。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么……”女子细心地擦去男孩头上的雨水，“你的爹娘呢？”
男孩摇了摇头。
“你的家呢？”女子也不生气，笑道。她的笑，很动人。
男孩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女子将男孩的银发擦干。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家。唯一明白的，是他要守护这片废墟。或许之前，在这废墟之上，有着对男孩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吧……
“这是什么？”女子发现男孩怀里有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收好了手帕，女子伸到男孩怀里，却发现男孩把那本书抱得很紧。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它。”女子轻轻抚摸着男孩的头。
她的双眼，很漂亮。
男孩松开了手。女子一手撑起雨伞，一手翻开那书。这是一本家谱吧……也许这上面，有着什么关于这个男孩的事情……
许久，女子合上了书，递还给男孩。男孩双手接过书，重新把它放入怀中。女子笑了。
“你的衣服湿了，会把书打湿的。”女子道。
男孩愣了愣。
“我的衣服是干的。”女子指了指身上的紫色衣服。
男孩不说话。
“等你换一套干净的衣服，我再还给你，好吗？”女子俯下身，抚摸着那一头银发。
男孩想了很久，点点头，把书给了女子。女子小心翼翼地装好，拉起男孩的手，站了起来。
一把伞下，女子拉着男孩，在废墟上面站了好久。雨渐渐小了，风也渐渐平息了。
“司马一家，受到如此浩劫……”女子轻声叹道。声音很小，男孩没有听见。
“跟着我走吧。”女子说着便向前走去。男孩迟疑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从今以后，你就叫司马懿吧。”女子道。
“司马懿，字仲达。”女子转过头，对男孩笑道。宛若天仙。
灭天崖。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山谷。
天上天下，紫色身影不断闪现。每划过一道紫色身影，天空便坠下无数尸体。在那条小河边，尸首已经堆积如山。服饰各不相同，细细看去，竟然有数十个门派！
“你们不能逃。”
颜瞳惊慌失措，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拍了拍颜瞳的脸，回顾这个山洞。洞内还有八名女子。这八个人，是两个月前才从那批人中选拔出来的，还没有经过像样的大战。而如今，七十三个门派联手围攻，此番空前之战自己也是闻所未闻。她们惊慌失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女子拉起颜瞳，和其余八名女子一起走到洞口，鸟瞰着下方的战局。紫色人影已经越来越少，在漫天人潮的包围之下节节抵抗。
她拉起颜瞳的手，指着那边，声音很柔和。
“你们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八名女子看去。那里，重伤之下的女子在重重包围下毫无惧色，身上血环炸开，冲向人潮，竟和那群人同归于尽。
“她们，和你们一样，都会畏惧生死。”女子垂下眼帘，道。
“生死轮回，万物都逃不过宿命。”女子道，“早晚，再深沉的痛，都会随着那炸开的血环，变成一吥泥沙，被调皮的孩子抓在手中，顺着指缝流下，不留痕迹。”
“无论我们做什么，是谁，在面对如今的死亡之时，都会恐惧。”女子背对洞外的世界，对眼前的八名女子说道。
“你……叫做颜瞳吧？”女子拍拍站在最前的颜瞳的头，“你们可知道，是什么让她们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宁愿万劫不复，也要与敌同归于尽么？”
面前的女子是自己最早的导师之一。她总是不急不缓，旁人看来，她就如同一汪止水，从不因什么而改变。她的气息，如果要形容的话，应该说……很柔和……
“为了守护。”女子微微一笑，“离魂便是她们的家。对家的守护，让她们不再畏惧。”
“人在面对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时，就真的会变得很坚强。”女子脚尖一点，身形向后面飘去，“小瞳，你们八个人，就由你来带领。一定要活下去。”
女子身形越来越高。抬起头，一声长啸，头发解开，散乱在天空中。听闻这个声音，下方交战的紫色众女先是一愣，随即全部退了开去。
那江湖门派见离魂之人纷纷撤去，正感奇怪。抬头，却见那女子身上泛起点点微紫。整个天空随之变色！
紫色的漩涡出现在那女子头顶上方。迎着那光，女子双手缓慢地结印。众高手从来没见过这么慢的结印方式，纷纷调动真气，攻势全部指向了空中的女子。
“这是……”当先一人最先察觉出了异常。迎着紫光，他的身形竟然被凝固在了那里！眼前的空间，随着那女子的双手每一次缓慢移动而产生涟漪。
以那女子为中心，整个灭天崖的空间都为她臣服！！灭天崖内，空气、树木、天地能量、甚至是空间，都听她的号令！
“休。”
女子朱唇轻启。手背上闪出一个紫色的“休”字。字猛地变大，横亘在天地之间！
“生。”
“伤”
“杜”
“景”
“死”
“惊”
“开”
女子结印用去了很多时间，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接近其身！八个紫色的大字围绕着她，隐隐间都有臣服的姿态。迎着金光，天空和大地都被无形的力量劈开裂痕，天火倾泻，岩浆喷洒！
“八阵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