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武关盟血染楚旌
作者：弥勒笑
一、寒鸦啼断武关月
武关的石碣在暮色中形如巨兽，鹰嘴状的垛口啃食着最后一缕天光。楚怀王的车驾停在关前，青铜车铃随马首轻晃，撞碎满路霜华。随行车队仅三十骑，戈矛却在暮色里泛着幽蓝——那是用楚地巫蛊之术淬炼的“噬血刃“，刃身刻着郢都太庙里的镇国咒文，每道咒文都用楚军先烈的指血封印。
“大王，秦使赢疾在关内设下'九宾之礼'，却只让带十名亲卫入内。“左徒昭雎勒住马缰，玄色大氅下露出半幅刺绣，竟是怀王五年赐给他的“荆山鹿鸣图“，鹿眼处的血玉早已磕缺一角，“当年烛之武退秦师，亦未让国君涉险至此......“
怀王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落在关楼上飘扬的秦旌。那旌旗用巴蜀锦缎织就，边缘却缝着楚国云梦泽的白鹭羽——分明是去年郢都朝贡之物。他按了按腰间玉珏，珏上“楚“字铭文与秦昭襄王赠的“盟“字玉佩相撞，发出清越之音，却惊飞了石碣上栖息的寒鸦，鸦群掠过车队，如同一道流动的黑色咒符。
“寡人与秦王约为兄弟，“怀王的声音混着呵出的白气，“当年在黄棘会盟，他抱病也要亲手为寡人驾车。何况此次盟书用商於六百里地作聘，若不去......“他望着车队后辎重车上蒙着黑毡的木箱，箱中装着准备回赠的“和氏璧“，璧身缠绕着楚威王血祭时的蚕丝，蚕丝上还凝着未干的朱砂，“怕是要寒了天下诸侯的心。“
昭雎还要再谏，忽闻关楼传来钟磬之声。三十六名秦宫乐手鱼贯而出，为首乐正捧着青铜缶，缶中竟浮着一枚完整的楚地柑橘——那是怀王昨夜赏赐给秦使的礼物，柑橘上还插着楚国特有的“辟邪草“，却被秦人折成了秦冠的形状。
“楚使至——“
唱喏声惊起群鸦，黑压压的鸦群掠过车队，竟将暮色剪出参差缺口。怀王注意到乐手们袖口皆绣着狼首图腾，与秦昭襄王帐下“铁鹰锐士“的徽记别无二致，而乐正腰间挂着的，竟是楚国故都鄢郢的青铜钥匙。
二、铜炉烟冷盟书热
盟帐内的铜炉燃着苏合香，烟缕在牛油烛下扭曲如蛇，隐约凝成狼首形状。秦昭襄王身着黑色绣金兖服，腰间悬着穆公剑，剑柄上“止戈“二字被磨得发亮，剑锋却沾着星点暗红——那是今早处决楚地细作时的血渍。他迎上来时，怀王注意到他靴底沾着新鲜泥土，泥土中混着楚国特有的红壤与秦军的“厌胜钱“。
“贤弟可算来了！“秦昭襄王朗笑出声，伸手欲扶怀王肩膀，却在触到楚王一袭绣着荆山十二峰的锦袍时顿住，指尖轻轻划过衣襟上的巫蛊暗纹，“听闻贤弟新纳郑袖为妃，她绣的'楚云深'纹样，可让寡人的后宫美人们眼热许久啊——尤其是袖口这'引魂针'绣法，当年楚威王的后宫可没少用。“
怀王干笑两声，嗅到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气味混着苏合香，竟与楚国巫祝做法时的气息诡异地相似：“秦王兄谬赞了。此次带来和氏璧为聘，愿两国永结同......“
“且慢！“秦昭襄王突然击掌，四名侍女抬着冰盘步入帐中，盘中赫然摆着十二具人耳，每只耳孔都穿着楚国式样的珍珠坠子，“这是边境郡守的耳朵，说贤弟的楚军在商於之地牧马？“冰盘寒气蒸腾，将怀王话头冻在喉间。昭雎按剑上前，却被秦宫武士用长戟拦住，戟杆上刻着的“吞楚“二字，正是当年张仪相秦时的篆刻。
怀王强作镇定：“秦王兄这是何意？寡人为盟而来，岂会轻信小人挑拨？“
“自然是信的。“秦昭襄王挥袖让侍女退下，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羊皮书，羊皮边缘用楚地特有的“断肠草“汁染成紫色，“所以寡人让赢疾重新拟了盟书，贤弟只需按个指印，商於六百里地即刻交割。“
盟书展开时，怀王瞳孔骤缩——上面竟用楚隶写着“楚为秦藩“四字！字迹边缘蜷曲如蛇，分明是用活人血混着蛊虫黏液写成。刚要发作，却见秦昭襄王指尖已按在“秦王“落款处，指腹渗出的血珠竟在羊皮上绽成一朵荆花，与怀王腰间玉珏的纹样分毫不差。
三、鱼胶凝血盟书破
“贤弟不会连寡人这点薄面都不给吧？“秦昭襄王微笑着递过青铜刀，刀刃上刻着“歃血为盟“的大篆，却在刀柄处暗藏张仪当年“三寸不烂之舌“的浮雕，“当年黄棘之盟，贤弟可是用剑尖挑破的手指呢。“
怀王望着刀刃反光，想起十四年前黄棘会盟，自己的确在醉酒后用秦剑划破手指，却不知那剑上早已涂了巴蜀“忘忧散“，醒来时已签下割地盟约。此刻青铜刀上泛着幽绿，刀刃上的蛊毒纹路与当年秦剑如出一辙。他攥紧玉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大王，且让臣代您......“昭雎话音未落，已被两名铁鹰锐士制住。怀王突然想起出发前郑袖塞给他的香囊，里面装着巫祝秘制的“避毒散“，可此刻伸手入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金属——香囊竟被换成了秦宫的“驱邪符“！
“寡人替贤弟代劳吧。“秦昭襄王上前半步，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的狼首刺青，刺青周围爬满蛊虫咬噬的疤痕。青铜刀闪电般划过怀王食指，血珠未落，已被鱼胶封入盟书——那鱼胶并非取自南海鲛人，而是用楚国战俘的筋脉熬炼而成，胶中隐约可见未完全炼化的指甲盖。
“这鱼胶取自商於战俘，“秦昭襄王将盟书浸入铜炉旁的金盆，盆中盛着汉江之水，水里泡着十二颗楚囚的臼齿，“遇水则凝，遇血则显。贤弟且看——“
盟书在水中舒展开来，原本空白的绢面浮现出“楚囚“二字，笔画间竟游动着郢都水系的暗图，每条河道都标着楚军布防的朱砂点，而地图中心正是楚怀王为郑袖修建的望湘台。怀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铜炉，炉中燃烧的苏合香里掉出半片竹简，上面赫然是张仪的《连横十策》残页。
四、噬血刃鸣惊鹤起
“怀王！你可知这盟书为何能显形？“秦昭襄王抽出穆公剑，剑刃抵住怀王咽喉，剑锋映出怀王惊恐的面容，“因为当年黄棘会盟，你指尖的血早被寡人炼成了'窥心蛊'！“他伸手扯开怀王衣领，露出锁骨下方淡青色的蛊虫印记，那是十四年前种下的“楚囚印“。
帐外传来昭雎的怒吼，混着金属相击之声。怀王透过火帘望去，三十名楚家儿郎已与秦军厮杀在一起。噬血刃果然名不虚传，刃口触及秦军咽喉时，竟吸出缕缕黑血——那是被“厌胜钱“污染的秦军精血，黑血落地成蛊，啃食秦军自己的脚踝。
“左徒大人，小心他们的箭！“怀王急呼，却见一支白羽箭穿透昭雎肩胛。箭头刻着秦宫特有的“玄鸟“纹样，却在刺入楚将身体的瞬间，被噬血刃的巫咒反蚀成齑粉，露出里面藏着的张仪“破楚策“密文。
“大王快走！“昭雎吐着血沫嘶吼，挥剑劈开三名铁鹰锐士，露出内衬上的“楚“字刺青，那是他母亲临终将自己姓氏刺在他胸口，“臣早让蒙骜将军在丹水设伏......“话未说完，却见帐后转出一人，赫然是楚国令尹子兰！他腰间挂着怀王遗失的香囊，香囊口子渗出“忘忧散“粉末，而他脚下踩着的，正是郑袖派来的侍女尸体。
“令尹？你......“怀王目眦欲裂，突然想起子兰母亲曾是秦宫舞姬，“你母亲是秦人？“
子兰叩首道：“臣奉太后之命，特来送大王入秦'会盟'。商於六百里地，可比郢都的破宫殿值钱多了——何况，大王难道不想知道，您的嫡子为何突然染上'心疾'？“他挥手示意，秦军甲士竟抬着一口青铜鼎入帐，鼎身刻着“楚子入秦“的预言铭文，正是当年张仪为秦惠文王定制的镇国重器。
五、血祭山河楚旌折
“贤弟莫怕，“秦昭襄王挥剑斩断怀王玉珏，玉珏碎成三段，每段都刻着不同的楚地巫咒，“寡人会让你像当年郑庄公见周天子那样，'友好'地在咸阳住下。“他指向帐外，怀王惊恐地看见，楚国的“熊旌“已被秦军扯下，换上了绣着“秦“字的狼旗，旗角用楚将的头发编织而成。
突然，帐外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浴血的楚将撞破帐帘，正是昭雎的副将景缺：“大王！丹水方向......“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穿透他的咽喉，箭杆上绑着蒙骜的将印——丹水伏兵已全军覆没，而弩箭尾部的羽毛，竟取自楚国太庙的神鸟标本。
怀王终于崩溃，跌坐在地，看见秦昭襄王案几上摆着一卷《楚巫秘典》，里面夹着张仪当年绘制的“楚地情魄分布图“：“你们早就布好了局......从黄棘会盟开始......从寡人出生开始......“
“贤弟终于明白了？“秦昭襄王将盟书拍在怀王胸前，盟书上的“楚囚“二字与怀王锁骨的蛊印重合，“当年你在武关笑我赢稷是'质子之子'，可曾想过今日？这郢都水系图，可是令尹大人亲自画的——他甚至知道望湘台下埋着楚威王的'血魂鼎'。“
子兰谄笑道：“大王放心，太后说了，只要您在盟书上盖了楚王玺，楚国上下......“
“住口！“怀王突然暴起，抓起案几上的和氏璧砸向子兰。玉璧碎裂声中，他看见璧中藏着的楚威王血祭密卷，卷上写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扑向秦昭襄王腰间的穆公剑，却被秦军甲士按住双手，强行将他的印玺按在盟书上，印泥里混着的，竟是他嫡子的指甲灰。
“做得好。“秦昭襄王用剑尖挑起怀王的王冠，王冠上的九头鸟饰件少了一只头，“即日起，楚国为秦国属国，怀王为秦国上宾。若有反抗......“他指向沸腾的九龙鼎，鼎中浮着的，是楚国巫祝的头颅，“便如这鼎中油！“
六、寒江空照楚臣心
丑时三刻，武关关门缓缓闭合。楚怀王被装入囚车，透过木栏望见漫天星斗，北斗七星的“摇光“星竟呈血红色，正是楚地巫书中的“国亡之兆“。他忽然想起郢都的兰台宫，此刻应是郑袖在月下抚琴，而琴弦上挂着的，怕是自己赐予她的“情丝蛊“。
昭雎被铁链锁在囚车后方，望着渐行渐远的楚国山河，突然仰天大笑：“赢稷！你以为困住我王，就能灭楚？楚地的山鬼会记住每一滴秦人血，就像汉江记住每一个楚囚——当年张仪骗我王六百里地，今日你骗我王入武关，秦宫的诈术，倒真是一脉相承！“
“聒噪。“秦昭襄王挥挥手，铁鹰锐士用浸了哑药的布条塞住昭雎之口，布条上绣着的，竟是楚国“招魂幡“的纹样。车队行至丹水河畔时，怀王突然听见熟悉的鸟鸣——是他养在郢都的九头鸟，此刻却只余下七声哀鸣，每声都像在啄食他的心肺。
河水倒映着囚车剪影，盟书上的“楚囚“二字在水中忽明忽暗，竟与河底的楚墓石刻重合。怀王这才惊觉，那郢都水系图的中心，正是当年他为郑袖修建的“望湘台“，而图上所有的朱砂点，都在向一个方向汇聚——咸阳，如同无数根吸血的藤蔓，要将楚国的精血吸干。
七、尾声：郢都云暗
同一时刻，郢都后宫。郑袖望着手中的金镶玉镯，镯内环刻着“秦楚永好“四字——正是子兰从咸阳带回的“聘礼“。她轻抚镯上狼首纹，狼眼处嵌着的竟是怀王嫡子的眼珠。案几上的青铜镜突然泛起涟漪，镜中映出武关方向的血色云气，云气中隐约可见楚怀王锁骨的蛊印。
“大王啊大王，“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镜中自己的鼻子已因蛊术反噬而扭曲，“当年你为魏美人割了臣妾的鼻子，可曾想过今日？这玉镯里的'摄魂蛊'，可是用你庶子的心血养的呢——他临死前喊着'母亲'，可真像当年臣妾喊'大王'的声音。“
镜中云气突然凝成九头鸟形态，第七个头的位置空空如也。郑袖尖叫着摔碎铜镜，却见每片碎片上都映着楚怀王在囚车中流泪的画面。她踉跄着扶住妆台，瞥见自己鬓角已生华发——那是用楚怀王精血养蛊的代价，每根白发都缠着楚地巫祝的诅咒。
武关之外，寒鸦啄食着楚旌上的白鹭羽，羽根处还连着楚国绣娘的指尖肉。楚怀王的血滴入丹水，染红了下游的渔网。捕鱼人惊恐地抬头，却见漫天血云竟在暮色中凝成诗句——
寒鸦啼断武关路，暮色吞旌狼首舞。
鱼胶凝血盟书开，郢水暗图浮血乳。
铜炉烟冷蛊虫嘶，玉碎宫倾楚将悲。
令尹怀奸藏袖里，秦王挥剑断缨时。
囚车碾尽霜华月，寒江空照楚臣血。
九首鸟啼孤月沉，六百里云双泪结。
郢都云暗镜中花，血魂犹泣大秦车。
若道无情天亦老，何堪楚旌折武家？
血云散尽时，唯有最后一句“何堪楚旌折武家“悬在天际，如楚地巫祝的泣血预言，随着丹水滔滔，流向郢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