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神落城
阿文和易七月一路逃跑一路骂骂咧咧。
“往左往左！右边落石太多了！！”
“快点你快点！！！”
“我抱着个人呢别催了！！”
“你什么意思在嫌殿下沉吗？你不愿意换我来！！！”
“快跑你的吧......右边有石头挡一下快！！！”
世界很乱，流血的耳朵对声音不够敏感，巨石肆虐的破风声和阵法被毁后空气的撕裂声她不太能分辨，但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她都听的很清楚。
这是两个笨蛋吧。
都让他们回去，他们还是跟来了。
还挺厉害能找到这里。
对了，是她自己留下的脚印，一定是跟着脚印来的。
为什么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呢？是她没有力气了吗？好像并不是。
难道是自己潜意识里希望他们能来救自己吗？自己指望了那两个弱不禁风的小士卒吗？
约莫跑了小半个时辰，脚下几乎感觉不到震动，两人才停下来，阿文抱着穹曦的胳膊已经僵硬，好不容易才将她稳稳地放下，双手已经完全脱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易七月尚还好些，只是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身上被碎石伤了多少，而是搓了两把雪给穹曦擦脸。
阿文惊到说不出话来。
易七月觉得理所应当，在他眼里圣女殿下就是最干净最神圣的，怎么能忍受血糊脸不管呢？
穹曦没有力气，也不想抵抗，由着他小心翼翼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清理干净，闭上眼睛专注体力恢复。
两人慌不择路跑向了北边，虽然和穹曦的最终目标一致，眼下的局面离着北城太近对他们没有好处，鬼狼族随时可能出现，只凭着凤羽可无法一直护住他们。
没有去问他们为什么要回来，这没有意义，他们能来找她就代表了一切。
“谢谢你们。”
易七月手一抖，手心的雪准确地掉在穹曦脸上，穹曦想要伸手去擦，身上的痛感像潮水般侵袭而来，易七月飞快给她擦了去，“殿下您这么客气做什么，这都是我们应该的。”
见穹曦有点精神都能说话了，易七月反而不敢动了，默默在心里念叨不可亵渎不可亵渎。
“都是阿文的功劳，是他找到的珠子。”
“珠子？”
阿文支撑着爬起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颗皎洁的珠子。
这颗珠子，过分普通了。
若是把它丢在盛产珍珠的南海边，谁也不会多去看一眼它，可是它在这北境的雪地里被挖出来，阿文直觉告诉他这一定就是用于维持阵法的法器。
白珠子在雪地里几乎难以分辨，把它找出来就花了两人不少时间，眼看阵法中的穹曦就快撑不住了，怎么能把法器的作用消除呢？
阿文又没有修道，他怎么知道。
急的两人冒出一身汗，焦急无助下阿文踩了珠子两脚试图将它踩碎。
作为法器，珠子当然没碎，但他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变了，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了，阵法里的穹曦仿佛活了过来，短短一瞬，天崩地裂。
穹曦听完他的描述很想笑，多骄傲的一颗珠子啊，被人踩了一脚就不爱干活了。
这大概就是周焕提到的那颗珠子吧。
穹曦将珠子收好，既然她不会死，那就留待回南都再来琢磨。
易七月问她：“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北都城吗？”
“在这休息一晚上吧，我伤的有点重需要时间恢复，明天一早继续往北走去北城。”
易七月倒吸一大口冷气，“北城？那可是鬼狼族的都城啊，我们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我说过，我来北边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在这件事没有确认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穹曦很坚决。
“刚刚山谷中都差点要命了，这还不是您的要紧事？”
“我为什么要来确认自己会不会死？”
这两人真会聊天，阿文心想。
他躺着看天觉得很舒服，北境的天很高很蓝很干净，很适合人发呆出神。
跟着易七月来找穹曦的感觉真好，就像这美丽的天际一样好。
夜幕降临之前，几个人寻了个避风的小山洞，洞门处用石块稍微封住，避风又能遮挡里面的火光。
北境荒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些枯枝，被雪盖过略带湿气，生起火来闷闷的冒黑烟。易七月招了黑烟喜欢，他坐哪烟就往哪里飘，阿文把他踢远些保护好自己和穹曦的净土，易七月坐在对面隔烟看着他两，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
“还有吃的吗？好饿。”
“最后的饼早上就分完了，饿着吧。”阿文无情道。
穹曦想起自己还有半块不能吃的饼，没有吭声。
但是关于周焕的事，她想告诉他们。
“你们知道周焕吗？”
“当然！周将军那可谓是大周第一神将，人族几千年的历史上只怕也没有几人能和他比肩！”知识浅薄如易七月，也是从小就听过周焕的大名的。
“一路把我从疏湖引到阵法之中的，就是周焕。”
两人：“啊？”
夜很长，穹曦把周焕的故事慢慢讲给他们听，从小村庄里的未书，一直讲到周焕如何利用自己神将的身份之便帮助鬼狼族建造冥船，又如何在死后还要闹腾不止。
周焕的灵魂能在死后劝反阵师，又在北境继续帮助鬼狼族造船，现下想来大抵都是珠子的功劳。
两人听完沉默了许多，看着穹曦掏出来的半块饼就更沉默了。
“殿下，你打算把周将军怎么办？”阿文问他。
“......我还没想好，等这趟去完北城再说吧。”
阿文继续追问：“那你会把未书送回来吗？”
穹曦也不知道，她现在只想去北城。
“这里离北城还远吗？我们要怎么进北城？”
穹曦让掌心尽可能靠近火焰，这样就能更温暖些。“不远，也就两个时辰的路吧，只要躲开荒原上散落的低阶鬼狼就好，进城不用担心，送灵师在鬼狼族很受欢迎的。”
阿文和易七月齐齐盯着她，突然觉得刚和自己说了那么多隐秘之事的穹曦，他们仿佛从没认识过。
——
穹曦学会引送灵之后的第二年冬天，尤歌就带她来了北境。
带她在神谷桥上数雪雁，带她去疏湖边捕银鱼，带她在湖水冰封之后坐着雪橇驶过去，一路驶到北城城门口。
有鬼狼来迎接她，巨大的灰毛狼头对着穹曦笑，她立马被吓哭。尤歌拍了一下狼头吩咐道：“我自己走吧，穹曦胆子小，还见不得你们这吓人模样。”
灰狼头很恭敬，“这就是下一位圣女殿下吧？总要经历这个阶段的，那我就先退下了。”
尤歌带她进城，所过之处无论是已经化为人形的还是顶着个大毛头甚至有身形尚还是狼形的，无不恭敬行礼跪拜。
尤歌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场面，只管一路往前走，直到城中心的巨树下。
穹曦觉得精神恍惚，这树之高大，几乎是够到天际的程度，树冠更是覆盖了整座北城，但她在走到树下之前，竟是从来没有注意到还有棵巨树。
枝干有路，蜿蜒盘旋一路向上。
走了一会的尤歌突然驻足，穹曦猛然撞在她背后，尤歌微微弯腰扶住她的肩膀，“上来的路，你记住了吗？”
穹曦：“......没有。”
尤歌并没有提前告诉她要记路，她便只管往前走。
尤歌扶额，“虽然我忘了说，这自然就记住了吧？”
穹曦小声嘀咕：“......记不住......”
尤歌又好气又好笑，“接下来的路可要记好了，等到将来我死了，这条路就只有你能走下去了。”
后来的穹曦每年跟着尤歌去一趟北城，每年走一条固定的道路，知道了这棵巨树被鬼狼族称为神落城，北城不是鬼狼族的中心，神落才是他们的城。
低阶的鬼狼族居住在紧挨着北城的荒原上，尽可能去接受神落城对族人的恩泽，北境荒凉，多会选择居住在地下。褪去了狼身的族人，才拥有入住北城的资格，等到全身蜕变为人形，可带着全家人一齐到北城生活，自身可进入神落城。如再有特殊天赋或者大贡献者，可携家人一同进入神落城。
除了少数从古至今便一直住在神落城的贵族，大多数的鬼狼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从荒原爬进这座巍峨的城。
他们的努力方式只有两种，或者天赋异禀能够像人类一样修行，而大多数鬼狼，只能通过对人灵魂的吞噬。
《人界书》开篇讲的很清楚，穹曦对此没什么疑问。
她只是不理解鬼狼族对于神落城的渴望。
从前以为他们在北境生活艰难，想要越过神谷占有人类的土地，为了生存是一件非常容易理解的事。逐渐穹曦发现不是这样，他们原来真的只是想找借口吞噬灵魂而已，他们从未想要离开这片北方的土地，他们只想踏进这座敬仰一生的城。
尤歌和她站在神落城高处，看着北城内外蝼蚁一般的鬼狼族。
“神落城是一座抉择之城。我们进来之后没有见到过任何鬼狼族吧？我来这很多年了，从没见过传说中的鬼王，因为我们走的永远不会是一条路，这条路，是只有送灵师能走的路。”尤歌道。
“他们为什么想进这座城呢？”穹曦问她。
“你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样的吗？”尤歌反问她，“是因为神对人族的眷顾和对鬼狼族的鄙夷吗？”
不待穹曦说出自己的观点，她又自己答道：“不是的，也许神一直眷顾的都是鬼狼族，不然为何给他们留下唯一一条成神之路，却断了人族所有的可能。”
“鬼狼族从未想要和人争些什么，他们想要的，只有成神罢了。”
尤歌手里端着破了口的小陶碗，那是她用来种安魂花的花盆，据说是学会引灵后的第二天在南都小巷里用一锭金子和小乞丐换的。
碗里的土不知被她倒哪去了，空碗里只有一粒安魂花的种子，这是一名送灵师一生只能凝结一粒的种子，有了这粒种子的存在，无论送灵师未来以何种方式死亡，灵魂都能自行引渡到种子中让安魂花绽放，从而踏入轮回。
按照送灵师一直以来的传承，这粒种子会交到穹曦手里保管。
尤歌将小碗和种子一同放在神落城，交代道：“穹曦，我自认是这新世间诞生以来最伟大的修行者，也是最接近神的人，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怎么能不试试呢？在我成神之前，这朵安魂花是绝不会开放的，就让它待在这里吧，待在我成神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