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和神
阿文不是真的生易七月的气，所谓不知者不为过，从前的他和易七月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无心的话语会引有心的人多思。
他想到些不好的往事，想一个人静静。
带了辆碍事的马车，即便有心在赶，队伍的行进速度还是无可避免被拖慢，到达疏湖南岸沼泽边时，虽不至于日落，太阳已是西斜了不少。
原驻守的士卒看到他们都很高兴，换防交接好不乐哉。
晚上架火堆烤了两只羊，队长朴余东西备的全，贼兮兮地摸出罐蜂蜜刷到羊腿上，香味直往鼻中钻，馋得人不停地咽口水，从暗处忍不住伸出的爪子被朴余一巴掌拍下。
“还没好呢别动手！一会我先给殿下送点过去，剩下的大家再分。”说着又拍开几只不安分的手。
听到“殿下”二字众人齐齐往营地边上的马车看去。
为了少带个麻烦，朴余安排了自己小队的人给圣女驾车，送到目的地自然再不用管。武华神将交代他的时候说过，不用负责圣女的起居。
话虽如此，难道要把圣女饿死在马车上吗？
羊肉烤好后，朴余不知从何处摸出个洗得干净的盘子，再用干净的小刀割了羊腿上最好的一块肉，片成小片，小心端着走向马车。
他立在马车旁轻轻敲了敲，恭敬地问道：“殿下，属下送了刚烤好的羊肉来，殿下可愿尝尝？”
回答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略过的云彩，“不必了，多谢。”
朴余不敢再问，灰溜溜地回到了火堆旁。
众人看他吃瘪也不笑话，意料之中的事，殿下若是吃了他送的东西，那才是稀奇事呢。
圣女是什么人，在大家心中就是仙女，仙女能吃他们凡人的东西吗？当然不能，仙女都是喝露水的。
还有人开玩笑让朴余明早接点露水回来孝敬圣女。
朴余将其一脚踹开。
角落里的易七月盯着黑暗中静谧的马车失了神，喃喃道：“怎么能不吃东西呢？殿下不饿吗？”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阿文拿走他手里的肉咬了一口，将他挤开一些坐下，说道：“殿下可能自己带了吃的。”
易七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阿文觉得易七月这脑子多少有些不太灵光。
——
易七月小倒霉蛋是真的，换防的第一夜，就被朴余毫不留情地安排负责营地值夜。
阿文吃饱喝足还拿他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转身就回帐篷去睡觉，连句安慰都没有，易七月气得牙痒痒，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仿佛都能结实地锤在阿文的头上，打得他脑袋开花。
阿文睡得很不好，事实上这些年只要一到疏湖附近，他的睡眠质量都会直线下降，乃至完全失眠。
但他坚持闭眼老实躺在被窝，毕竟帐篷能挡风，而外面很冷，即便今年冬天来得晚。
他在心中默默数数：一只独角兽，两只独角兽，三只独角兽，四只独角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不容易迷糊着有了点睡意，听见有人在叫他，就在他左耳边离得很近，猛然一睁眼，对上易七月慌张的脸。
压低的声音掩饰不住他的恐惧，“阿文你快来，我见到鬼了！”
幸亏阿文的床铺离门最近，拿上衣服偷偷出去也不会吵醒别人。在寒风中哆哆嗦嗦迅速套好衣服，就被易七月拉到沼泽边去。
空中只有一弯透着微光的残月，还有漂浮的黑云不停地作祟，视野并不是很好，好在沼泽空旷，阿文的眼睛一向好使，扫一眼过去便确定了沼泽的空荡，并没有鬼狼来袭。
“没有敌袭。”阿文道。
易七月愣了半天才道：“当然没有敌袭啊！要是有鬼狼我怎么会去偷偷叫你！！”
阿文挠头，“可你刚刚说见到鬼......”
易七月回过神来，飞快打断他，“我说的是鬼！！！不是鬼狼！！！！”
“......”
阿文突然觉得困了，打着哈欠道：“这世上没有鬼，我回去睡觉了。”
易七月拽着他胳膊不让他走，“我是说真的！还是个女鬼！！！嗖一下就往沼泽深处去了。”
阿文指着前方问他：“前面是什么地方？”
“沼泽啊！”
“能过去吗？”
“不能啊，不然我们干嘛守在这不直接去湖......”易七月明白了阿文的意思，收住话尾试图辩解，“真的我真的看见了，所以我才说是鬼！！！”
易七月在有些方面的执着是很可怕的，比如他对见圣女的执念，阿文非常了解这一点，干脆在沼泽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行啊，我们就在这等着，那女鬼既然进了沼泽总有出来的时候吧？”
易七月觉得阿文不愧是他好兄弟，上道！
阿文只觉得头被寒风吹得突突的疼。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彻底把阿文好不容易得来的睡意聊没了。
两个人的时间总比一个人过得快，感受着四周景色逐渐从浓墨般的漆黑变得浅淡，阿文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结果是陪易七月值了夜，女鬼什么的，约莫是他打瞌睡糊涂了想着哪家的姑娘呢。
阿文左右扭扭脖子准备在点卯之前再回去眯一会，这一扭脖子，瞥到了营地边缘那辆孤单的马车，在淡黑的天光中透出个模糊的轮廓。
阿文心中没由来的一紧，他想起之前碰到圣女想逃走的事，该不会圣女来这边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那易七月看到的所谓女鬼，会不会就是......
阿文没来得及再想下去，易七月急匆匆拉着他藏到了柴堆后面，做出嘘声的手势，借着柴堆的缝隙看向沼泽方向，有个女子在其上轻盈地跳动，转瞬间就落到了坚实的土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女子左右看了看，又飞快地往营地边缘掠去，轻手轻脚上了马车，遮好帘子。
天光越来越明亮，易七月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阿文的表情很精彩，以此推算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去。
阿文记得初见圣女的那天，她走路也是一样轻轻的，没有任何声音。
易七月用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件事，甚至不敢和阿文交谈。他们发现了圣女的秘密，一个可能连武华神将都不知道的秘密。
即便不交谈，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是在的，送原驻军撤回北都城后，阿文不动声色地换到了第二天的值夜。
理由：睡不着。
朴余和他待在一个队里很久了，对他的理由并未多想，“睡不着滚去站岗，有的是人想睡觉。”
入夜后易七月悄悄从帐篷摸了出来，阿文提着长枪站在昨夜两人闲聊处，像一根坚实的木桩。听到身后有动静他也不动弹，左右只会是易七月，再不会有别人没事出来吹冷风了。
今天天气不好，黑云盖满天际，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整个营地里只有阿文因值夜而燃的火堆成为唯一的光源。
易七月团到火堆附近，从旁拿了几根木柴烧上，顺手拉了拉阿文，“坐会吧，殿下昨天出来挺晚的。”
“我白天看了看，确定沼泽里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怎么能从沼泽深处过来呢？”阿文百思不得其解。
“可你也看到了，殿下确实过来了，要么殿下有能飞行的法器，或者殿下本身就是修灵道者......唔，这么一说是不是就能解释了？”
阿文摇头，“不是都说送灵师无法修道吗？”
“那就是有飞行法器了，那可是圣女殿下，有几件法器护身不奇怪吧，没有才怪呢！”
两人达成一致。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圣女的马车自始至终没有过动静，沼泽上也没有跃动的身影。
更奇怪的是，清早点完卯完成上午的巡逻和训练时，圣女从马车上下来了，穿一身绛紫色的衣裳，拖着长长的衣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沼泽边站定不动。
衣裳柔顺的光泽和不起眼的刺绣暗纹彰显着它的昂贵，然而衣摆带着枯草屑和碎沙一起前行摩擦，圣女心不心疼大家不知道，反正大家肯定是心疼的。
朴余作为此处的的队长，必然要去询问一下圣女有此异常举动是不是有什么生活上的需求。很短的对话后朴余灰溜溜地回来了，面对部下的好奇他也很无奈。
“殿下只说想透透气，让我们不用管她。”
没什么意义的答案。
从午间到日落，圣女就在原地站着没有移动过，她像一棵北境最常见的胡杨，在荒地上深深扎根，巍峨耸立。
大家从最初的好奇，慢慢转为习惯再到显出自己内心的敬意。
在这个已没有修道者能历天劫飞升的世间，圣女就是大家心中唯一的神，是大家最后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