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坐牢出来的李小强重新调整人生的坐标
提前半年刑满释放的李小强，在跨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一种阴阳两重天的感觉是那么强烈。
虽然监狱的里外只有一步之遥，他却觉得这两个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好在，他现在已经走出了那个一直让他感觉到抬不起头来的世界，来到了这个可以让他自由飞翔的自由世界。现在，他把自己的人生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阶段，坐牢之前，是他的前半生，坐牢出来，是他的后半生。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年半时间里，虽然他学到了不少的知识和做人的道理，但终归是一个犯人。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思索了不少的生存道理，其中最明显的两点，一是他过去做人太老实了，老实得有些傻。如果他不是太老实，那个小寡妇就不会利用他，更不会不把他那么不当人。如果他不是太老实，他就不会没事找事去报个什么案，主动承认自己的杀人动机，也就不会招上这个牢狱之灾。除了老实之外，他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定错了人生的坐标。过去，他一直把自己的人生坐标建立在如何摆脱贫困的基点上，总是想办法让自己如何从一无所有变成有钱人，并为此不惜委屈自己的性格，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人格尊严，结果不仅没有变成有钱人，反而让自己活得很窝囊。现在，他要改变自己的人生坐标，要让自己先变成有钱人，然后再由自己去选择别人，而不是让别人选择自己。
想到这里，李小强突然有了精神。一年半的劳改，尤其是高强度的劳动，不仅没让他的身体垮下来，反而变得更加结实。早在牢里，他就有自己的决定，出狱后的第一步，不是回家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而是先去深圳，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有了一定的成果，他再回乡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况且，他因为那件事进去，父母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好的看法，甚至几次在信中说到理解他，只是希望他好好做人，争取早日出来。
来到车水马龙的深圳，尤其是看到那些穿着光鲜的人群，李小强越发精神抖擞，他仿佛看到自己，在不久的一天，他也象那些有钱人一样，开着自己的小车，住着自己的小洋楼，带着漂亮的女人，穿着光鲜的衣服，引人注目地穿行在大街上，做一个成功的人士！更重要的是，他要让那个小寡妇刘兰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窝囊废，而是一个有能力的男人！
天色渐晚，李小强不得不考虑他这一夜在深圳哪里度过。突然，他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叫李祥，与他是同班同学，也是好友。前些时，他从家里的来信得知，李祥早已在深圳打工，而且一年有好几万块。李小强马上掏出身上仅有的钱，去一家手机店买了一部二手手机，然后充了一个卡，开机后，他马上通过熟人联系到了李祥。因为是老同学，李祥马上告诉他在哪里见面，并要为他接风。
在一家小餐厅里，李祥点了几个菜，接待李小强。二人见面，分外高兴。在李小强的盘问下，李祥有点自鸣得意地告诉李小强，他在一家私人小企业里打工，虽然吃苦，但一年下来也能挣个五六万。而且，他跟老板的关系很好，老板很喜欢他。李小强听到这里，赶紧插话，提出他也要进去打工，希望他能跟老板通融通融。
好面子的李祥，犹豫了一下，试着推辞说：“虽然一年可以搞个五六万，但是工作很累。“李小强说：“我已经不是那个怕吃苦的人了，你就帮帮这个忙吧。“李祥不好再说什么，就当即答应吃完饭就带他去见老板，只要老板愿意收他，他也巴不得有个老乡做个伴儿。接着，二人就开始喝酒，你一杯来，我一杯去，不知不觉，那啤酒瓶就堆了起来。
走出那家餐厅，两个人都喝多了点，走起路来歪歪倒倒的，还一路说笑着，让路人一看就知道是两个酒鬼。
老板见了李小强，见他还是一副山里人的老实相，又身体结实，便爽快地收下了李小强，并吩咐李祥跟他收拾行李，住了起来。
李小强就这样在李祥的介绍下，在深圳落了脚。
这天晚上，李小强有些失眠了，他激动地想着自己的未来，并决心从这里开始，寻找他新的人生。
第二天天一亮，还没到上班时间，李小强就起床了，并等着李祥带他去上班。
他们的工作是抬板子，抬板子是一项很吃苦的工作，一张板子几十斤重，两个人从这里抬到那里，又从那里抬到这里，有时还从车上抬到地下，再从地下抬到车库，不要说夏天，就是冬天，也会累得满头大汗。从小就能吃苦的李小强，又在牢里磨练了两年，更能吃苦耐劳。不到半年的工夫，车间里就换了很多人，唯有李小强和那个老乡，一直坚持着做下去。倒不是他不觉得累，而是他老实本分，觉得老板对他好，他如果产生了跑的念头，似乎有点对不住老板。况且，就在李小强继续坚持的时候，老板又加了他的工资，更让他觉得没有理由辞工了。
两年过后，老板看中了李小强，不仅让他当了班长，还给他又加了工资。老实本分的李小强，越发地替老板卖力，并且把班里的工作搞得非常好。不料，就在这时，家里给他打来了电话。电话是邻居结巴大哥打给他的，他说小哥病得很重，要大家赶快回来一趟。他怕耽误了大家见面的时间，就赶紧也向李小强打电话通知了。李小强二话不说，马上就向老板请了个假，回到了李家宕。
见到小哥，李小强顿时心痛不已，躺在病床上的小哥，与那个留在他记忆中的小哥判若两人。病中的小哥，骨瘦如柴，脸色煞白，两眼睛都陷下去了，肚皮骨都挺得老高，腹部基本与后背贴在一起，几乎是个骷髅人了。李小强走过去，小哥的眼睛眨出了一丝期待的光芒，那骨瘦如柴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却没有力伸过来。李小强赶紧握住哥哥的手，那手却冰凉得让他暗自吃惊。李小强心里很清楚，小哥的病，完全是累成这样的，为了让孩子读上大学，他连命都不要了。
“哥！“李小强哽咽地叫了一声，眼泪就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小哥挣扎着想笑出来，哪怕只是一丝的笑，结果没有笑出来，只是挤出了一滴眼泪出来，让弟兄俩顿时伤感万分，同时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两个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似乎都在心里暗示了一个意思：他们都是与命运抗争的失败者，不同的只是哥哥演译了无法逃避的命运悲剧，弟弟却得出了哥哥想要找到的命运答案。同样是不可避免的悲剧命运，不同的是哥哥现在无法继续抗争，而弟弟却还没有屈服命运的意思。甚至，因为哥哥的悲剧，李小强变得更加坚毅。
“哥！“李小强发自内心地承诺，“你放心养病，家里的负担你就不用管了，由我来负责！我现在孤身一人，谁也管不了我了！“
“托你了。“小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李小强几乎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灵感应到的。
“小哥你放心！“李小强郑重承诺，“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让孩子继续上学！“
小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只是相信，更带有一种感激的意思。
第二天早晨，李小强准备起程的时候，突然听到嫂子放声大哭。李小强的心顿时就往下一沉。等他跑过去时，小哥已经不能说话，只是眼角那儿有一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李小强叫了一声哥，小哥就断了最后一口气。李小强伸手去抚了小哥的眼睛，小哥的眼睛就闭上了。因为这个特殊情况，李小强不能按时回厂了，他就向厂长打了个电话，可一连打了好几次，老板都没有接。李小强觉得奇怪，再打了两次，是个女人接的，李小强问她是谁，那女人说这手机是捡来的。李小强顿时就急起来，这不请假可是不行的。思来想去，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老乡，便赶紧发了一个信息过去，告诉老乡，小哥逝世，请他务必向厂长代他延个假。
把小哥送上山，嫂子又病倒了。大家都有各人的家，唯独李小强暂时是个单身男人，又是弟弟。李小强没办法，只好又把嫂子送到医院，住了两天，这才准备打道回厂了。
李小强这次回来，本来就没带多少钱，走的时候，他掏出自己的钱包，仅仅留了个路费钱，将其它的钱全部交给了嫂子。怕路上饿，她让嫂子为他准备了一些涨米粉。在火车上，他吃了涨米粉，肚子澎了起来，想买瓶矿泉水喝，都没有钱。身无分文的他，不仅深深地感觉到人没了钱就寸步难行，更想到侄儿读书没得钱上不了学，嫂子没了钱就揭不开锅的事。于是，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赶快挣钱，一定要好好工作，取得老板的喜欢，争取早日混到部长的地位，那样他就完全能够支付两个侄儿读书的全部费用了。
为了讨好老板，李小强还特地给老板带去两斤特好的花菇。
回到厂里，李小强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找到老板，一是说说家里的事，二是把那两斤花菇送给厂长。可是，老板却不在办公室里，说是出差了。李小强只好先把花菇放在了老板的办公室里，然后就去上班。
回到班上，李小强还没开始发话，那个老乡就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吩咐李小强抬板子。李小强觉得事情有些怪，但还是没多想，只以为工作忙不过来，老乡是以特殊的关系才这样吩咐他帮帮忙的。可是，接下来的情况让李小强渐渐地明白了。原来，那个老乡代替了他的班长职务，他退回了原位。李小强怕伤感情，没有直接问老乡，而是问其它人。一个工人告诉他，就在他回家的时候，老板撤了他的职，叫那个老乡代替了他的班长职务。李小强怎么也不明白，老板不是挺喜欢他的吗？怎么就撤了他的班长呢？
李小强就跑去找老板娘儿，老板娘儿说这事她不知情，要等老板回了就知道。第二天上午，老板终于回来了。李小强走进老板办公室，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一向对他是笑脸相迎的老板，这会儿却板着面孔对他说：“把你的东西拿回去！如果愿意，就继续抬板子，不愿意，另攀高枝。“李小强越发蒙了，问老板，“老板！你对我有意见？“老板板着面孔说，“你不是觉得我这里对你待遇不好吗？你不是想要跳槽吗？请便！还有，我这里虽然是个小厂，组织纪律还是要的！“李小强连忙说，“老板！我以往不是一向守规矩的吗？这回是特殊情况。“
老板说，“什么特殊情况都要组织纪律的！何况你什么特殊情况，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李小强终于听出了老板的真意思，他连忙解释，“我本是回去看看我哥就回来的，想不到我哥不在了，我嫂子又住了院，我打你几次电话没打通，最后打通了，是个女人接的，她说是捡的手机，我就知道你的手机掉了，就马上跟我的老乡发了条短信，说了我家里的特殊情况，并叫他代我延个假。“
“真是这样的？“老板将信将疑地看着李小强说，“那怎么你老乡也没对我说一声？“
“那是他的事，反正我是发了这样一条信息，不信你可以上电信查去！“李小强据理力争。
老板沉默了一会，抓起电话，打通那个老乡，叫他进来一下。一会，老乡进来了，木头木脑的，看着老板问，“老板！什么事？“老板三人当六面地说，“李小强说他给你发了一条信息，讲了他大哥逝世的事，有这事吗？啊？“
老板的口气分明是质问了。老乡愣了一会，装模作样地说，“我没收到呀！也许他是发了，我没看到，或者没注意？“说罢，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哦，是有这么一条信息，肯定是当时我在做事，没注意到！对不起！这是我的错！小强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发一条信息算了呢？你应该直接打我手机，讲清楚呀！“
老板纳闷了一会，对李小强和那个老乡说：“事已成局，我已经按规矩办了，就算老乡跟我说了这个情况，也得让我批准了才行的呀，不说这事了，你们出去吧！“
李小强越想越觉得这事与老乡有很大关系，他不再理睬那个老乡了。想到老乡与他一起住了几年，却做出这么没情没义的事，想到在老板这里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累，不问情由就这么撤了他的班长，李小强是越想越气，也觉得再住下去没意思，就禁不住向老板提交了辞职书。老板本来还想留他一把，甚至想把这件事了解清楚再作处理，看到李小强主动提出了辞职，而且这之前老乡在他面前调唆过李小强不想在他这里干的话，老板就又来气了，他二话不说，当即批准了李小强的辞职。李小强本来还想在老板面前解释几句，他根本就没有嫌这里待遇不好的想法，更没有跳槽的意思，见老板那个样子，他干脆连这个也不说了。
离开那个厂，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的李小强这才有点小小的后悔，如果他不先辞职，而是先向老板说明他根本没有不在此干的念头和嫌弃待遇低的想法，也许老板还会留他，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升职？只是，想到事已至此，他也不愿意多想了。
为了自己的生存，更为了两个侄儿的读书，李小强开始寻找新的工作。
一口气跑了三天，也没找到一份工作。这可急坏了李小强，他见了老板就说好话，说得两嘴角都冒出了白沫，甚至磕头下跪的意思也有了，老板还是只摇头不点头，说了也是白说。有个别老板要人的，但那是李小强做不了的事，一个初中都没读的乡下青年，更不用说要的最低是大学文凭，而且还要有工作经验。此时此刻，李小强才明白找工作原来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想起当年从牢里出来，如果不是老乡帮忙，也许他也要象这一样地四处奔波，最后还不知道能在哪里找个工作。想到这里，善良的李小强就对那个动他心思的老乡有些原谅的意思了。
这天早晨，李小强起床后的第一件事，照常是赶快去找工作。现在，他已经是身无分文了，如果还不赶快找到一份工作，恐怕要饿肚子了。跟昨日一样，他一连问了几个厂家，都是老板摇头他走路。眼看快到中午了，肚子里也因为早晨只喝了一碗稀粥而空荡荡的，没劲了。
走着走着，李小强就不觉来到了深圳一个建筑工地旁了。李小强正准备从哪儿走开，突然看到那里围着一大堆人，李小强就过去看了看热闹。
工地旁，一个死人躺在地下。死者家属大声问：“哪位做个好事，把我丈夫背到前面那个有出租车的地方，我给钱！“
实在是因为身无分文，肚子也饿了，李小强想也不想就把死者背到了目的地。
死者家属说了几句好话，给了李小强五元钱。李小强万万没想到，这才几十米的事，就得了五块钱！人家一个踩三轮的，踩得汗爬水流也才五块钱呀！天真善良的李小强，不是觉得五块钱少了，而是觉得有点多了。不过，有了这五块钱，他就有底气了。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李小强用完了那五块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街道上又出了一个死人。死者是个老头子，他的儿子开着一辆小车子，停在旁边，请人将他父亲抱到车上就行。李小强还是想也没想，就把那个死人抱到车上，这一次，老板出手可真大方，他没等李小强开口，就给他递过来一张“50“！李小强受宠若惊，连忙声明他没钱找，那人却说，不用找了！李小强当时竟喜得差点要昏过去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的大方，看来，深圳这地方有钱的人就是多。
吃晚饭的时候，李小强特地叫了一个菜，还喝了点酒，他要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情绪，也要庆贺这一笔小小的意外之财。吃饭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跟小餐馆的老板说起了这个意外的收入。不料，餐馆老板却不屑地摇摇头，说，“你真是个乡巴佬！深圳这个地方背死人，不要说五块钱，五十块钱也算不了什么！我一个老乡跟人家背一个死人，人家问他多少钱，他只伸出两个指头，人家二话不说，当即就给他二百！“
“真有这事？“李小强有点不相信地问。
“这还有假？“餐馆老板说，“这是什么生意？这是没人做的生意呀！没人做的生意，又不是常有，当然可以多要点！“
“这倒也是。“李小强发自内心地说，“要是这生意天天有得做，那就好了。“
“你愿意做当然有事做！“老板说，“我那老乡现在就天天干这事，不过你得投点资。“
“投什么资？“李小强紧追着问。
“你有手机吗？“餐馆老板问。
“有！“李小强说。
“我告诉你个办法！“餐馆老板说，“你去打点小广告，标上你的手机号，到处张贴。要不了三五天，就有人打你手机。“
“是吗？“李小强几乎是因为兴奋而这样问。
“这还有假？“餐馆老板说，“我可没要你的信息费，只要你赚了钱多来照顾我的生意就是了！“
“这个好办！“李小强走出店后，立刻就去找了一家文印店，叫老板跟他打了几十张小广告。然后，他就去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这个晚上，李小强因为兴奋，一直睡不着，直到后半夜，他才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合上眼。刚刚睡去，手机就响了。半夜里来电话，李小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一接听，原来是生意来了！
李小强连忙穿上衣服，来到目的地，这次不是一般的距离，而是要从一楼背到五楼。李小强想到这是做了广告后的第一笔生意，不能怕吃苦，弯下身子就去背死人。不料，主人却先打住了他的手，问他要多少钱。李小强想到这头一桩生意，可不能搞砸了，他下意识地伸出一个指头，却又觉得似乎太贵了点。那人的脸上顿时有点惊讶的意思，又见他不主动开价，便主动说：“我知道你是刚上路的，我也不亏待你，给你二百怎么样？“李小强哪还有话说呢？点点头，就开始背死人了。那人却又挡了他的手，说：“不过我有个起码的条件，你得一口气跟我背到五楼，中间不能歇气，这是风俗问题，知道吗？“李小强再次点点头，背上死人，开始上楼。想不到，这个人是溺水身亡的，本来就胖，加上喝了水，就更重了。李小强背上死人，就象背上了千斤重担，一口气上五层楼，累得够戗。上到三楼的时候，他真想放下死人歇口气，但想到主人的要求，就咬咬牙，继续上。每上一步，李小强的腿肚子就打颤一次，幸亏主人是个明白人，过来帮衬一些，李小强才算完成了这桩生意。
虽然累得很，但李小强看着那两条“红鲫鱼”，心里还是得到了安慰，并为这一早晨就挣得二百元而高兴不已。
李小强正吃早饭时，又有人打他电话，他以为又来了生意，赶紧接电话，结果却是一个同行的要找他。李小强还没问，那人就自我介绍，说他就是那个餐饮老板的老乡，要过来认识认识他。
同行见面，格外亲切。二人落座一会，就言归正传，说起了生意上的事。当李小强说到早晨背的这个死人时，那人竟吃惊地睁大了眼，然后摇了摇头，对他说起了规矩。原来，这背死人挣钱也是有窍儿的，碰上这上楼的事儿，聪明的人上了两个楼层后，就要在下一个过道装出要放下死人歇口气的样子。那些怕惹麻烦的主人，肯定要在门口等着，如果他见到背尸人要放人的意思，就会赶紧往背尸人的口袋里塞钱，最没钱的，也要塞个三五十元，这样，背尸人不仅可以拿到主人的一笔钱，还会有这意外的收入。因此，越是楼层多，越是来钱的生意。而且，那个老乡还告诉李小强，上一层楼就要加五十，这也是行规。如此算来，李小强那笔生意就似乎有点亏了。
然而，李小强却并没有后悔的意思，他觉得人不可太贪，太贪就有点敲诈人家的意思。因此，那个老乡的话并没有真正灌进李小强的耳朵。因为两个人说不到一起去，那人就很沮丧地走了，并从此不再主动与李小强联系。李小强也知道自己跟那人不是一个道上的，也不再联系那餐馆的老乡了。
死人背多了，李小强就跟死人有了感情，他不仅不怕，还跟死人说心里话，碰上自杀的人，他还要自言自语地劝慰一番。而对活人，李小强反而疏远了。
这天晚上，李小强看见一个死人躺在路边，赶紧走过去背起来，往派出所里送。他想等死者家属来认领，从中得到一笔辛苦费。结果，死者家属却指控他就是谋财害命的犯人！李小强脸红脖子粗地争辩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脱了干系，但背死人的钱，也就算是没指望了。李小强暗暗发誓，下次再见了没人认领的死人，打破头他也不背！
第二天晚上，李小强心里有些闷，就到海边踱步。正碰上一个姑娘跳海，被一个老人发现后拖到海滩上。老人看见李小强年青，招呼他将姑娘背到她的居住地去。李小强听了掉头就走，走着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仿佛听到山里的父亲在背后骂他。李小强心软了，回去把姑娘背了起来。
李小强背着死人，静悄悄地往前走着。天越来越黑，李小强禁不住自言自语，说女孩真傻，有什么想不开呢？如果早点遇上他，他肯定不会让她寻短见的。他又自言自语地问女孩是哪里人，好让她的父母知道。肩上的女孩呕吐似的嚷了一声，李小强吓了一跳，借着蓝色路灯瞧一眼，女孩冷凉冰凉的脸正贴着他的脑袋。
李小强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继续往前走，继续自言自语，叫那姑娘不要吓他。女孩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李小强吓得叫出声来，他赶紧放下肩上的女孩。女孩叹了一口气。李小强感觉像在梦中，问女孩怎么回事，女孩哭着叫他一声大哥，说她不想活了，说她被深圳一个有钱人家的男孩玩了，怀了身孕，现在人家不要她了，她没脸在这世上活了。李小强听那口音好熟悉，便把她背到亮大一点的地方一看，顿时惊叫起来：“王小丽！怎么是你？“
王小丽与李小强是同班同学，还同过桌，因为二人很相好，李小强曾经想追求她，结果却让王小丽数落了一番，说李小强是想错了，她只是因为李小强常给她一些小帮助而对李小强好，并没有与他恋爱的意思，因为李小强家里太穷。从学校分手后，李小强就听说她去了深圳，想不到竟这么相遇了。
王小丽睁开眼睛一看，放声大哭，哭过之后，王小丽说：“你还是让我去死吧！我没脸见你了！“李小强又劝又骂，还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王小丽感动了，说：“李小强！你现在嫌弃我吗？“李小强摇摇头，说：“我不嫌弃，我永远都不嫌弃你！“王小丽说：“你是个好人，可我不是个好姑娘。“李小强说：“小丽不要这样说，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王小丽一激动，抱着李小强情不自禁地说：“李小强！你是个好人！我是个坏女孩。“李小强却说：“你并不坏，你只是想嫁个更好的人，这没有错。“王小丽越发有些激动，说：“李小强！如果你真不嫌弃我，现在我愿意嫁给你！“李小强却很冷静地说：“如果我今晚答应你，就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你还是回去当你的保姆，婚姻的事情你让我想一想，想好了我来找你，好不好？“分手的时候，王小丽深情地说：“强哥，我等你的话！“李小强点点头。
过了半个月，李小强来找王小丽，见她的情绪己经恢复正常，就放下心来。李小强问王小丽：如果自己同意和她结婚，王小丽有什么要求和打算？王小丽却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要求李小强不要再做背尸这样的事，把现有的钱拿出来，马上跟她结婚。李小强说，“我现在还没有多少钱，因此我在找不到更好的工作的情况下，还得背尸。“王小丽便试探着问，“你不是说背尸很来钱吗？你的钱呢？“李小强苦笑着说：“我背尸是背了些钱，可我要管我的两个侄儿上学，还要负责嫂子的家用。“
王小丽的心一下子冷了。心想跟这种死心眼的人过一辈子，那比死也好不了多少，她是穷怕了的，不想活着做一辈子穷人。王小丽再次离开李小强后，想找个有钱人做丈夫的欲望又重新燃起。不久果然有个男人和她好了。可后来发现他是有妇之夫。那男人的老婆出钱请小混混把王小丽打得头破血流，王小丽一气之下又跳了海，这次再没醒过来。
告别了这一段情缘，原本就没打算与王小丽有缘的李小强又开始埋头做他的背尸业了。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干这个行业的事传出去之后，给他们那个家带来了巨大的震惊，并且影响到他的个人问题。首先得知这个消息的是老五，也就是五妹夫，老五是个留不住话的人，她马上就跟爹妈说了这件事。爹妈又跟嫂子说了这件事。嫂子心痛极了，她马上就打电话李小强，叫他无论如何再也不要做这种让人听了害怕的职业。接着，她又叫爹妈也阻止他去做这种虽不是见不得人，却也算是丢人现眼的事。随后，全家都对他提出了改行的要求。
可是，李小强像没长耳朵一样，他照旧每天吃了饭，就在那间光线幽暗的租房里等电话，一接到电话，他马上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地行动起来，直到办完了事，回到那间租屋里，他才又像鬼样的吃了睡，睡了吃，继续等着下一个电话。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对他特别有刺激的事儿，李小强也许要把这个行当一直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