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初生牛犊
一大群人蜂拥而上涌向门口，好象走得慢了，就见不着杨爵似的。
朱老秀才一拉杨承，道：“快走。”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到楼梯口时，那群人已风一般下了楼梯。楼梯中间遗落黑色布鞋两只，鞋上绣的花样不同，不知是谁连鞋都被踏掉了。
马屁声声自大门口传来。
朱老秀才和杨承赶到大门口，一群人簇拥一位长相清癯、胸前三络长须的文士正往里面走，两下里差点撞上，场面很尴尬。
无数道目光箭般落在朱老秀才身上。朱老秀才羞愤欲死，只恨地面没有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这就是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上流社会的活动的弊端了，反应太迟钝啦。
自到酒楼便把他们丢到脑后的伍秉谦却悔青了肠子，本来只想在老同窗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到底有多能，哪里想到这土包子如此不搭调？
就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杨承越过朱老秀才，端端正正向杨爵行了一礼，道：“学生和尚庄杨承，见过杨老大人。”
看在他不畏死，力谏嘉靖斋醮的份上，受得起自己这个礼。杨承行礼行得心甘情愿。
簇拥着杨爵的文士们惊呆了，和尚庄？杨承？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朱老秀才愕然，接着满面通红。杨承一介白丁，怎能在杨御史这个两榜进士面前自称学生？他哪里来的底气？哪里来的胆量？
杨爵有一瞬间的怔神，但很快露出笑容，道：“快快请起。”
杨承一拉朱老秀才，退到一侧，让杨爵通过。
一大群人呼啦啦从两人身边走过，不时有人回头，望向两人，互相打听：“这是谁啊？”
伍秉谦落后几步，待前面的人过去之后，来到朱老秀才面前，恨恨道：“太丢脸了。”
真是太丢他的脸了！他是绝不会承认，这两个人，是他带进来的。
朱老秀才刚要解释，伍秉谦已是一副：“我不认识你。”的表情目不斜视走过两人身边，追着杨爵的影子上楼去了。
朱老秀才沮丧极了，自怨自艾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本来想请伍秉谦看看杨承的天赋，若是杨承能得他青睐，以后上试场时肯指点一二，岂不是对杨承有莫大好处？这下把人得罪光了，提携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杨承道：“先生莫要丧气，我们且去看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杨爵是嘉靖朝的进士，杨承是万历朝的状元，虽然比杨承早几十年中举，不过是早生杨承几十年而已。若是同一科，两人见面论起来，杨爵还须自称“弟”先行礼呢。
官场中论资排辈，从来不是以年龄大小论，而是论什么时候中举，中举的名次。他是状元，那是实打实的实力。每科取士三百名，一甲是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进士为两榜进士，名次可就差得太多了。不可同日而语。
朱老秀才灰心丧气之下，便想回去：“你没听见么？他说我们丢脸呢。”
杨承笑了，道：“我们去见的是杨大人，不是伍先生。且看杨大人的才学如何，走吧。”
说着拉起朱老秀才便上楼梯。
且看杨大人的才学如何？这是要考校杨御史才学的意思吗？朱老秀才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被杨承这句话给刺激到了，怔怔的被杨承拉了进去。
酒楼中众人已入座，两人这一进去，再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伍秉谦恨不得两脚把两人踹出去。
杨爵被一群人围着，见杨承和朱老秀才进来，微笑朝杨承招手：“小兄弟，你过来。”
众人眼珠子掉了一地。杨大人这是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他跟前去么？他们挤了半天，费了多少心力，才占了他身边这得天独厚的位置呢。
杨承低声对朱老秀才道：“先生先找个位子坐下，学生去去就来。”
朱老秀才大为紧张，道：“不如我们回去吧。”
千万别再丢人了。
“没事。”杨承道：“众目睽睽之下，杨大人不会对我怎样。”
他担心的不是杨大人，是杨大人身边那些人啊。朱老秀才快哭了。
杨承松开拉朱老秀才的手，步子迈得稳稳的，来到杨爵面前三步之处，站住了，朗声道：“老大人唤学生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杨爵官场沉浮多年，眼光何等犀利？这少年在那等空气快凝固了的状况下还能泰然自若、不卑不亢上前向他行礼，这份沉稳自信，放眼全场，只怕没有一人做得到。事出反常即为妖，如此妖孽的一个少年，他怎能不关注一二？
“你是老夫的本家，不知可有功名在身？”杨爵笑眯眯道。
虽是询问功名，却不曾让人觉得有一丝诘难的意思，反而因为有本家一说在前，让人倍感亲切。
在场的人心下惊骇，能得杨御史自认本家，这人是什么来头？围在杨爵身边的人看向杨承的目光便变了，从厌恶嫌弃变成和蔼可亲。
杨承道：“学生进学稍迟，还没功名在身。明年院试在即，想下场一试身手。”
不错，他还是一介白丁，不过不是他没有考中，而是因为他启蒙迟了，年纪又小，还没有上过考场，只要上了考场，便能考中功名。
这份自信，不要说一个没有进过考场的少年，便是在场很多自认为大儒的文人也是没有的。杨承话一出口，不少人笑出声来。杨爵身边一个方脸大耳的文士道：“好狂妄的小子，你有把握初进考场便能榜上有名不成？”
秀才也称生员，分三场考场，即县试、府试、院试，只有三场全过，才能称为“秀才”。按品级，又分为瘭生、增生、附生三等。
眼前这人，当年连考三届，才取得秀才资格。他是绝对不相信杨承会一次通过三场考试，取得秀才资格的。
杨承淡淡看了他一眼，反问：“为何不能？”
场中“嗡嗡”之声大作。
一人自杨爵身后站了出来，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还没上过考场，便自信能中。”
他的话引来全场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