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有立场
第二天清晨，杨承带着杨扬精挑细选的五个小厮，外加三胖，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去上学。
时间还早，学堂门扉紧闭。杨承走近一看，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池塘边洗衣的妇人大声说笑，不时有一两道视线投了过来，一挨杨承望过去，妇人们笑得更大声了。有人还朝杨承扬手：“少年郎，这么早就来上学啊？”
杨承觉得很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干脆走到柳树下，从三胖背上的书包里取了书出来看。
那些妇人取笑了几句，见杨承一概不理，未免无趣，渐渐不再理会他了。
百无聊赖的三胖道：“大少爷，有人来了。”
来的是朱国华，背上背着竹蓖编成的书包，一晃三摇，不知在想什么。杨承等人站在柳树下，他竟视而不见，推开学堂的门，走了进去。
只听“砰”的一声响，接着是“啊”的一声大叫，然后是朱国华破口大骂：“哪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王八蛋把墨汁架在门楣上？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把你个王八蛋浸猪笼。”
话音刚落，哄笑声响起，从私垫后墙走出高高矮矮十几个少年、孩童。
郑进走在最前面，站在滴水檐下瞟了被墨汁糊了一头一脸，眼睛都糊住的朱国华一眼，道：“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刚才他不停朝朱国华打眼色，偏偏朱国华魂游天外没瞧见，一头撞了进来，坏了自己设的局。他还好意思骂人？
杨承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对上郑进瞪他的眼睛，对一个小厮道：“拉他去池塘边清洗。”
小厮答应一声，推开围观的孩子们，拉起朱国华就走。
朱国华双眼不能视物，见有人拉他，双手乱舞，道：“是你王八蛋戏耍老子吗？”
小厮道：“快去洗了吧，要不然等会儿先生来了，一定会罚你。”
朱国华便不言语，任小厮拉着他走。
郑进没从杨承脸上看出喜怒，心中怒火大炽，双手抱胸，慢慢走近。
离杨承有三步远，便有两个小厮挺身而出，挡在杨承身前，一人伸手推他，比他更横，道：“干什么？干什么？一边儿去。”
“杨承，有种你跟我实打实打一架。”郑进退后两步，激杨承道。
杨承把书递给三胖，慢条斯理道：“凭什么？”
当他是三岁小孩吗？有势不依仗，赤手空拳跟他打架？开玩笑的吧？
郑进恨得牙痒痒。昨晚他连夜找了一贯早到私垫的同窗，许以请吃饭的好处，才说动他们跟他一起搞这恶作剧，为的就是让朱老秀才觉得杨承劣习不改。如此来上三两番，杨承一定会被朱老秀才赶出私垫。
“凭我想跟你打架。”郑进说得理直气壮。他在这里入读五年，难道比不上一个总是被赶出私垫的纨绔？
杨承拍拍两个小厮的肩头，示意他们让开，走到郑进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打架我就得跟你打架？今天你要是不给朱国华一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说到后然，已是声色俱厉，隐隐自有一股威仪。
郑进呆住，这样的杨承，他从来没见过。
朱国华已洗了头脸，胸前衣服的墨汁自是洗不去，就这样头发滴水，脏兮兮地被小厮拉了过来。
杨承一指郑进：“是他。”
朱国华大怒，二话不说，一拳直击郑进面门。
郑进忙避开，随即揉身冲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同窗们围成一圈，拍手叫好者有之，嚷着开局下注者有之。
陈时凤猥猥琐琐走过来，道：“你看好谁？”
杨承翻了翻白眼，接过三胖手里的书包，绕过围观党，进学堂，坐在自己位子上。
陈时凤摸了摸鼻子，嘀咕：“不说就算，用得着走吗？”
自然很有必要走，杨承刚在位子上坐下，朱老秀才就来了。接下来的结果自是不用多说，围观者全体罚站，朱国华罚抄《千字文》一百遍，郑进不仅罚抄书，屁股上还挨了二十藤条，还被叫家长。要不是他爹苦苦哀求，他将步杨承以前的后尘，被赶出私垫。
昨天杨承写的八股文让朱老秀才大赞，回家后读了又读，一咏三叹的同时，不免对杨承有此奇遇感到惊奇，继而想到，杨承既有此奇遇，是否意味着，他将不凡？
这个时代的人，都比较迷信。朱老秀才自知科举无望之后，回朱庄教书，二十年来从未有学生中过举人，进士更不用指望。倒不是他的能力或是教学方式有问题，而是科举之路确实艰难，能考中童生已属不易，能考中秀才，就是了不得的事了。
现在杨承只不过第一天上学，便能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叫朱老秀才如何不浮想联翩？这一夜，朱老秀才失眠了。天亮顶着两个黑眼眶来到学堂，便见学生们打架，处置了学生，走进学堂，却见眼前一个少年，在位子上静静看书。
他被震撼了。
在学堂外罚站的学生们见朱老秀才换下刚才横眉冷对的模样，一脸慈爱走到杨承面前，温声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然后，便见杨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双手把合上的书本呈上。
陈时凤低声骂：“谄媚。”
昨天他问，杨承不肯告诉他。现在先生问，马上把书呈上。差别这么大，不是谄媚是什么？
朱老秀才接过书，见封面上四个楷体字《策论要义》，再翻开细细看了一页，不由大赞，道：“这书，可否借先生一观？”
陈时凤等人绝倒，先生，你要不要这样没有立场？
杨承道：“先生要看，尽管拿去。”
朱老秀才捋须道：“这书，你从哪里得来？”
陈时凤低声对站他旁边的朱国华道：“他真的识得里面的字吗？就这么不要脸地假装看书，看得懂吗？”
朱国华道：“别吵。”
就听杨承道：“家父望子成龙心切，一直希望学生能进学，因而早就买在家。”
朱老秀两眼放光，含笑道：“你须不负令尊期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