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那朵花儿
（一）
每一个静谧的村庄里，似乎都有一个独特的存在，在书上他们常常被称作守村人，而在人们的口中，他们常常被叫做傻子。这类人往往每天只要能吃饱饭就会或蹲或站、或趴或躺在街口巷边，看着来往行人傻笑一整天。
子执他们村的守村人是一个女人，从小就听人们都叫她花儿，傻花儿。
在村子大多数人的回忆里，花儿很小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那时的她，机灵精怪，像一只活泼的小鹿，穿梭在村子的各个角落，笑声清脆，总能给平淡的乡村生活添上一抹亮色。她会在春日里，追逐着漫天飞舞的蝴蝶，那灵动的身影仿佛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夏日的夜晚，她也会和小伙伴们一起在院子里数星星，清脆的笑声在静谧的夜空中回荡。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八岁那年，花儿的娘跟着一个南方人决然离去，那扇关闭的家门，仿佛也关上了花儿心中的一扇窗。从那之后，花儿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本整天叽叽喳喳的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小小的身影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院子大门口，望向远方，眼神里满是迷茫与失落。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任那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亦或是被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衣裳，都浑然不觉。
她爹承受不住妻子离去的打击，自此整日与酒为伴，一天一斤多的酒，在他看来就如同解渴的水。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早已无暇顾及孩子。于是，花儿的童年，便在姑姑的照看下艰难成长。姑姑本来就家境贫寒，孩子又多，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着牙收留了花儿。
那个夏天，日光炽热得仿佛能将大地融化。姑姑在田间辛苦劳作一天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惊恐万分。花儿正趴在院子里，头朝下，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沫，她的手边，是半块西瓜，那是姑姑前一晚放在桌子底下用来药老鼠的。姑姑的心猛地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抱起花儿，拼了命地往医院奔去。
后来人是抢救活了，但是花儿的脑子从此就坏掉了，智商低到数学连从一到十都数不全。
（二）
子执印象里的花儿生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外加一双会说话般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可爱的那种，长像不算丑，如果稍稍打扮一下，应该会非常漂亮。
可是她不会打扮，也没人给她打扮，八十年代的人都很穷，姑姑家能给她一口吃的，不被饿死冻死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于是，花儿总是整天手脸不洗，衣服破了也只能凑合着穿，看上去脏兮兮的，活脱脱像个流浪街头的叫花子。村里的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们，总是喜欢围着她转，嘴里喊着“傻花儿傻花儿”，手里还不停地用小石头子远远地扔她。
这个时候，由于花儿说不清楚话，只能半蹲下来，捂着头，发出“呜呜……”的反抗声，那声音里，满是无助与委屈。她的眼中噙着泪花，却又无处诉说心中的痛苦。
每次子执和小伙伴们看到了这一幕，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把那群坏孩子赶走。而这时，花儿就会冲着他们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微微有些发黄的牙齿，伸出黑黑的小手，吱唔着说：“糖……给，你们吃……”
（三）
学校旁边的胡同里，有一座老房子。房子的主人去外地打工好多年了，平日里无人居住，所以门窗都被封得严严实实，久而久之，便成了村子里孩子们眼中令人恐怖的小黑屋。
传言说，小黑屋里住着红眼睛的怪物，到了夜里，有时还会传出类似狼一样的吼叫声。所以，每天放学路过这里，子执他们要不就绕着道走，要不就鼓足勇气，快速地冲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子执从未见过传言中的怪物，也没有听到过那令人胆寒的狼叫声，倒是偶而能看到不少蝙蝠。每次有动静，那些蝙蝠便惊得四处乱窜，更加深了小黑屋的神秘与恐怖。
那天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透，子执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再次路过胡同里的小黑屋时，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人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子执前脚刚走过去，身后就快速传来“吱呀……”的一声，屋子的木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
子执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大叫一声，撒腿就向前面跑去！可好奇心作祟，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而就是这一眼，让他顿时呆愣住了。
从小黑屋里跑出来的，竟然是花儿。
子执看到她上衣扣子解开着，裤子都没穿，眼神慌乱又迷茫。那一刻，子执仿佛看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鹿，无助又惊恐。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恐惧与迷茫......
似乎从那之后，花儿变得更傻了。她整天衣不蔽体，还留着口水，嘴里嘟囔着“过来啊过来啊……”地趴在大街上，拦着过往的车辆要钱要吃的。
看她每天露着半个屁股，村里一些好心的大娘实在看不下去，常常给她一条腰带，耐心地教她把裤子提上去系上。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又恢复了原样。慢慢地，人们也都习惯了，也就没人再去管她了。
（四）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很多年过去了，八五后的子执和一群小伙伴们都已长大成人。如今的子执，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生活幸福而美满。他离开老家多年，很久没有回去过。但偶尔从老家传来的消息里，总能听到关于花儿的趣事儿，据说她还是那么傻，只是岁月似乎格外残忍，让她的样子比同龄人要老很多。
前段时间，子执刷朋友圈时，看到了一个老朋友发起的某某筹。点进去一看，才知道花儿被车撞成了重伤。原因是她又像往常一样躺在路中间拦车，而那个司机竟是酒后驾驶，当时车的时速狂飙到快一百公里了......照片里的她，安静地躺在干净的病床上，那张洗干净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到眼睛，身上插满了各种不知名的管子，毫无生气，仿佛生命的火焰随时都会熄灭。
子执看着照片，心里一阵酸涩，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捐款，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帮助她。那天夜里，子执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花儿还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样子。那时天空阴蒙蒙的，可花儿却伸出手，一脸阳光灿烂地对子执说：“糖，给你吃。”
那笑容，就像一道光，穿透了梦境，照亮了子执的天空。
再后来，子执听说花儿还是没能被救活。可令人欣慰的是，她的器官却救活了好几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花儿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也给他人带去了生的希望。她就像一颗流星，虽然短暂，却在村子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最璀璨的光芒。她的离去，让村子里的人们感到一阵惋惜，但她的善良与奉献，却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中，成为了村子里一段永恒的故事，被人们代代相传，让后人铭记着这个曾经傻却又无比纯粹善良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