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刘进先的毕业证
（一）
刘进先站在那间狭小昏暗的办公室里，头顶的灯光闪烁不定，似乎随时都会熄灭。手中那份辞退通知，纸张虽薄，却重如千斤。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大学毕业满怀憧憬地进入这家地产公司，拼命工作，最后竟只是因为没有毕业证，而被无情辞退。
“进先，不是公司不留你，你也知道，证件就是敲门砖，没毕业证，我没有办法让你正式转正入职，而且以后很多项目也没办法让你参与。”人事甜美的声音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回荡，略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进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离开公司后，进先独自走在街头。刚毕业的他一时还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还掉欠的学费，毕业证就只能先在学校暂存了。
城市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可他的世界却仿佛瞬间崩塌。曾经的梦想，那些关于成为知名建筑师、设计出令人惊叹建筑作品的憧憬，在这一刻，都如泡沫般破碎。他想起大学时，在建筑系的课堂上，听着教授们讲述着那些伟大建筑背后的故事，自己心中涌起的那份澎湃与热血，可如今，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
无奈之下，进先暂时回到了老家英山。
英山的青山绿水依旧宛如世外桃源，熟悉的乡音不时在耳边响起，可是他的心情却无比沉重。没有人脉，没有工作经验，没用创业资金，做为一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却成了三无的人，进先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和乡亲。
父母看着消沉的儿子，心疼不已，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一天，父亲带着进先来到自家的鱼塘边，看着水中欢快游动的鱼儿，父亲缓缓开口：“儿啊，实在不行，咱就先在家养鱼，这也是一门营生。”进先望着鱼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养鱼的日子并不轻松，每天天还没亮，进先就得起床，给鱼儿喂食、换水，观察它们的生长情况。遇到恶劣天气，更是得时刻守在鱼塘边，生怕鱼儿出什么问题。可进先没有抱怨，他把对生活的不甘与对未来的期许，都化作了养鱼的动力。在这一方鱼塘边，他逐渐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然而，进先心中始终有一团火未曾熄灭。在养鱼的间隙，他开始自学，准备报考研究生。
那些日子里，每当夜晚降临，他就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一本本专业书籍，从建筑理论到土木工程知识，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养分。夏日的夜晚，蚊虫肆虐，他顾不上驱赶，汗水湿透了书页；冬日的寒夜，手脚冻得麻木，他依然紧紧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
就这样，进先终于以往届生的身份考上了武某大学环境工程专业的研究生，除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在学习过程中得到补贴。当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着泪花，那是刻苦努力后的欣慰与喜悦。
（二）
进先从那所顶尖学府的研究生院毕业时，手里捧着得来不易的毕业证书，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那是一个万物蓬勃的夏天，校园里的合欢树正热烈地开着花，可进先没心思欣赏，他满心都是对投身环保事业的渴望。
他顺利进入一家在业内小有名气的环保工程单位。刚入职，进先就被安排到一个老旧小区的雨污分流改造项目。这个项目虽小，却繁琐得很。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得跟着前辈们穿梭在小区狭窄的街巷，实地勘察地下管道的走向。那些日子，他的鞋底沾满了泥土，身上也常常蹭上管道里的污渍，可他从不抱怨。晚上回到简陋的出租屋，进先还会对着电脑反复研究白天收集的数据，查阅国内外先进的改造案例，试图找到更高效、更环保的施工方法。
随着经验的积累，进先迎来了第一个重大项目——一座中型城市污水处理厂的升级改造。
项目伊始，难题就接踵而至。老旧设备的拆除困难重重，施工场地狭窄，周边居民还对施工噪音和异味意见很大。进先白天泡在施工现场，协调各方，嗓子都喊哑了；夜晚，他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办公室里，和团队一起研究解决方案。有一回，为了确定一个关键技术参数，他和团队成员连续熬了三个通宵，饿了就吃几口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打个盹。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进先还遇到了技术瓶颈。传统的污水处理工艺难以满足日益严苛的环保标准，他心急如焚。那段时间，进先疯狂查阅国内外学术期刊，联系行业内的知名专家，四处取经。终于，他在一篇国外最新研究报告中找到了灵感，结合本地实际情况，提出了一套创新的处理工艺，成功解决了水质达标难题。这个项目的成功，让进先在单位站稳了脚跟，也让他在业内崭露头角。
（三）
随着国家对环保的重视程度与日俱增，一系列政策法规密集出台，环保工程市场迎来了井喷式发展。进先所在的单位承接的项目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
进先凭借出色的业务能力和责任心，被提拔为项目经理，负责一个大型工业园区的综合环保治理项目。
这个项目涉及污水处理、废气处理、固废处理等多个领域，规模庞大、技术复杂，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项目刚启动，就遭遇了资金短缺和供应商供货延迟的问题。进先一边四处奔走，与银行和投资方沟通协调，争取资金支持；一边与供应商反复谈判，督促他们按时供货。同时，他还得安抚团队成员的情绪，鼓舞大家的士气。
在废气处理环节，进先面临着巨大的技术挑战。园区内的工业废气成分复杂，常规的处理设备难以达到净化要求。进先带领技术团队日夜攻关，尝试了多种新技术、新设备，都收效甚微。就在大家感到绝望的时候，进先偶然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结识了一位资深专家。专家的一番话让他茅塞顿开，他迅速调整方案，引入了一套先进的催化燃烧技术，成功攻克了废气处理难题。
随着项目的稳步推进，进先的能力和领导风范得到了公司高层的高度认可。公司决定提拔他为部门经理，负责整个环保工程项目部的管理工作。走上管理岗位后，进先不仅要关注项目的技术层面，还要操心团队建设、市场拓展和客户关系维护。他深知团队的重要性，于是开始注重人才培养，定期组织内部培训和技术交流活动，鼓励团队成员不断学习和创新。
在市场拓展方面，进先积极带领团队参加各类环保展会和行业论坛，宣传公司的技术实力和成功案例，结识了众多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他还亲自参与重要客户的谈判，凭借专业的知识和真诚的态度，赢得了客户的信任和认可。在他的努力下，公司的业务范围不断扩大，市场份额逐年提升。
几年后，进先凭借卓越的领导才能和出色的业绩，被任命为公司总经理。成为公司掌舵人后，进先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更加重大。他开始重新审视公司的发展战略，制定了“技术创新、绿色发展、国际合作”的发展方针。
为了提升公司的技术创新能力，进先加大了研发投入，组建了专门的研发团队，与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建立了产学研合作关系。在他的推动下，公司成功研发出多项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环保技术和设备，其中一些技术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进先积极推动公司参与各类环保公益活动，组织员工开展环保宣传和志愿服务，提高公众的环保意识。他还倡导公司在项目建设和运营过程中，严格遵循绿色环保理念，采用可持续发展的技术和方法，减少对环境的影响。
如今，进先站在公司总部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和郁郁葱葱的城市绿地，心中满是感慨。但他心中还有一个结，他知道，是时候解开它了。
（四）
时间来到二零二五年。
“子执，现在过得怎么样，忙不忙？”进先手握着电话说道。
“嗨，一般般，在工地收尾呢，什么事儿你说吧。”子执爽朗地说道，此时项目已经交付，公司也正破产重组，但这些事情不是什么光荣事迹，自己的境遇也没必要逢人就说。他知道进先没事一般不会打电话过来，虽然上学时关系都比较铁，但是自从毕业后就都各奔东西，时间长了联系也少了，难免感觉有些生疏。
“有个事儿请你抽空帮我办一下......”进先犹豫地说道，平时不怎么联系，一打电话就让帮忙可能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大学的毕业证一直没时间过去拿，虽然大学的证对我没什么用了，但总归在学校也不是个事。现在学费我已经缴清了，结清证明就在学校的财务处。”
“行，然后呢？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吧，老同学。”子执问道。
“你能不能去财务那领了结清证明，然后去教务处那里帮我把毕业证领了，邮寄给我。”进先客气地说道。
“我X，看你说的什么话？几年不见怎么这么生分，什么叫能不能那必须能呀，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放心马上就去办。记得把你地址发过来，我给你顺丰过去啊。”子执性格豪放，向来不拘小节。
进先为人向来比较内敛，遥想上学那会儿他就不太爱说话，更不愿和别人交往，整天神神秘秘的见首不见尾，跟谁都不会走的太近，但是唯有子执是个例外。
“也可能这就是传说中自带的主角光环？”子执心里想着，一脚油门直奔工程大学而去，他计划赶在中午学校下班前把事情搞定。
（五）
子执在工程大学学校门口徘徊了许久，看着那紧闭的校门和刷卡才能进入的门禁系统，心中满是无奈。
他已经尝试和门卫沟通几次了，可门卫抽了他两根华子后依然表示没有相关证件，坚决不让进去，然后再告诉方法:除非有校内老师帮忙登记工号才能放行。
然而进先给的财务处的电话又一直没人接听，教务处那里也没有联系方式，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哪还有认识的人啊？凉风习习，子执站在大门口看着熟悉的校园，内心却感觉那么的陌生。
这时子执突然想起了当年教他们土木的史三元教授。虽然他早已经退休了，但恰好在最近几年里的专家论证时子执还见过面，所以还留得他的联系方式。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子执拨通了史教授的电话。
“喂，是史教授吗？我是零五级的学生刘子执啊，我现在在工程大学学校门口呢，想进去拿个毕业证，可进不去校门，您能不能帮忙给门卫说一下？”子执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史教授和蔼的声音：“是子执啊，可是我已经退休了，行，你稍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找一个教务处的电话你找她一下。”对面传出一阵搜索的声音。
“好的好的，多谢老师！”
没过多久，在史教授的帮助下，几经波折的子执终于联系上了教务处的何丽丽，用她的工号做了登记这才进入了校园。
看着沿途熟悉的场景，子执不禁唏嘘不已。
想当年大学的校门是从不设门禁的，二十四小时随便出入，上通宵或到凌晨回来都没问题，还经常有外面的人进来踢球什么的。当然那时候治安确实也不是太好，光子执在大学期间就丢了两辆自行车，有一辆是刚买第二天就丢了，只在子执宿舍楼下过了一晚上。
应该是自从新冠疫情开始吧，几乎所有的大学都开始凭证件出入了，这个怎么说呢，无法置评好与坏，只是此时给像子执这样一些返校老生带来了一些不便，而已。
子执来到教务处，在领取进先毕业证书的时候，他看到旁边还有张毕业证书无人领取的名单，期中有一个同学后面备注上写着“已去世”三个字。
子执的心中猛地一震，他想起了那个同学，曾经在校园里一起上课、一起打球一起练太极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却早已阴阳两隔。
走出学校，子执望着手中的毕业证书，心中感慨万千。八五后的他们，有的人已经在人生的道路上取得了辉煌成就，就像张小广，刘进先等等；有的人却提前插队买票上了返程车，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站台；但是大多数人都如同你我一般，在普通和平凡里挣扎。可是人生就像一场无法预知结局的旅程，充满了变数与无常，谁又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收到子执快递的那一天，进先正站在自己的办公大楼前，遥望着远方的天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这张老旧而又新鲜的大学毕业证，它不再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一张纸，而是他人生转折的见证。他不禁想起自己在建筑系的青春岁月，在地产公司遭受的挫折，在老家养鱼的日子，以及一路走来的奋斗与坚持。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已被那些经历改写，而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未知等待着他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