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饮马江南（五）
一连几天的暴雨如注，突发的洪水阻碍了去路，魏军紧急转移到了高地，所有的路都已经无法行走，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池塘，雨水又将这些池塘连成一体，吞没草地、赶走动物，形成了一望无际的沼泽。
荒无人烟的地方景物沉闷，特别容易累人，整整十日，唐军被困在一条长约五里的低缓丘陵上，衣服发霉，粮食清水短缺，不断有士兵喝了脏水诱发疟疾，倒地不起，到了第十日，雨虽然停了，但情况却越发严重，疟疾、霍乱在军中疯狂地蔓延，死亡的士兵已超过八千人，病倒的更是不计其数，魏军减员已达五成，郝昭的部队基本上都是襄阳投降的荆州军，底子薄，一遇挫折就容易士气低落，此时厌战的情绪在军内蔓延。
郝昭耷拉着头，坐在一棵松树下，牙齿在死命地嚼一段草根，悔恨同样在疯狂地噬咬他的内心，曾不断有将领请求他停止行军或等待船只的接应，但求战心切的他死活不肯听，就在距江陵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暴雨终于落下，而且一下就是数日，将郝昭和他的五万先头部队困住，现在进，走不了，退，没有路，所带的干粮渐渐吃光，后续部队又接济不上来。
“难道只能等死吗?
郝昭狠狠地一拳砸进树里，无奈地站了起来，走到水边，已是初冬，天气又湿又冷，凄凉的水面浑浊油腻，上面漂浮着青黑色的水草，不远处漂来一具牛尸，身上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一大群绿头苍蝇堆在肉上，阵阵恶臭滞留在静止的空气中，令人窒息。
派出去寻路的士兵已经走了两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士兵能找到一条路，摆脱目前的绝境，这时他的左面及前后两边全是沼泽和烂泥，远远向东向南和北三个方向蔓延。
突然，远处军营传来一阵欢呼声，刘整诧异地紧走几步，站上一块大石，远远地向军营眺去，很快，十几个士兵朝这边跑来，脸上的兴奋难以掩饰。
“报告将军，寻路的弟兄回来了，在西面寻到一条出路。”
郝昭轰然狂喜，‘腾!‘地站了起来，找到路了!是谁找到的，快带他来见我，我要嘉奖他，要提拔他!”
找到路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士，本地人，姓谢，且称他为谢军士，在襄阳一战投降了魏军，和他一批出去找路的士兵一共有十三人，据他说，有的被泥沼吞没，有的病死，剩下的都走散了，他也是无意中才找到的一条出路，沿大江西行。
郝昭立刻封他为领军校尉，赏钱一干贯，命他在前面带路，那严军士大喜，连连称谢，但郝昭却没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眼睛里竟闪过一道阴毒的凶光。
大军缓缓开拔，五万大军掩埋了同伴的尸体，抬着无法行走战士，向覆盖着浓雾的，无边无际的沼泽地走去。
就在魏军找到希望之路的同一时刻，江陵城，二十万大军也缓缓向西开动，他们的目的地竟和魏军惊人的相似。
这支大军的主帅便是周瑜，他虽是武将，极为善于把握人心，虽然现在孙权势微。但也毕竟同时也善于带兵兵，知道自己这方的所长和所短，最关键是他善用将领，原本赤壁之战作为孙刘联军主帅，所以曹操在赤壁大战被打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魏军战略目的早就被周瑜看透，他们并不主动出击，而是将兵力集中起来，静观势变，但蔡瑁也有自己想法，他是利己主义者，他早想好了后路，若联军危机，他就将退守江南，割地称王。
就在他准备南撤之时，眼前却突然出现了战机，襄阳的魏军并没有按他们所想的那样，配合从四川来的魏军作战，而是孤军冒进，突遇大雨，被困在江陵以北五十里处，思考再三，蔡瑁在赵葵周瑜的鼓动下，决定先打个漂亮的歼灭战，激励士气后再伺机做出决定。
十几匹战马从前军赶来，马上大将便是周瑜。
“蔡将军，我们的进军速度太慢，恐怕不能围堵住魏军，需要加快进军才行。”
蔡瑁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徐庶的情报还没有过来，我不能冒险，如果不能歼灭魏军也就算了，但我的军队不能白白送死。”
“可是—”周瑜长长地吸了口气，道：“如果蔡将军能打破魏军不败的神话，这对凝聚人心，提升士兵将有无可比拟的效果，兵贵神速，若让魏军逃脱，大帅的损失太大了。”
他说的损失并非人员损失，而是士气、人心方面的损失。
蔡瑁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有理，那个士兵是否可靠?”
“绝对可靠，他的家人都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不听话。”
“好!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从他们的对话，就已经很明显，郝昭已经中计，他走进的是一个精心设好的陷阱，但这个陷阱对他来说，也是不得不钻。
但周瑜还是小看了徐庶，徐庶的大军此时并不在江面上，他早到了江陵以西百里之外，派出大量的游哨将孙蔡联军的斥候一一干掉，严密封锁消息，但他对孙蔡联军和郝昭的情况却了如指，对郝昭的冒进他大为不满，他虽不知郝昭目前的状况，但从孙蔡联军的行军路线和速度来看，联军已经取得了主动，这一仗搞不好郝昭会全军覆没。
“吴懿将军!”
“末将在!你带三万军向南迂回到联军的后面，堵住他们的后路，记住，不许攻城，只拦截逃回的联军。”
“末将遵令!”
望着吴懿领命而去的背影，徐庶冷冷一笑，他的任务不是去拯救犯错误的将领，而是全部歼灭联军，这支冒进的魏军已经不重要，他曾经的大哥也已经不重要。
郝昭军已经走了整整二天，他的伤兵太多，行军速度极为缓慢，但就是这样，他们也是越来越看到了希望，积水慢慢稀薄，可供行军的路也在变宽变多，他们还猎到一大群鹿，美美饱餐一顿，看见了动物，那离出路也就越来越近。
“或许再往前走!就能与徐庶的主力汇合了。”郝昭一阵惭愧，他脑海里开始构思怎样给徐庶解释。
“将军，再往前走，过了那道山梁，便是官道。”谢军士一指前面的山梁，开始暗暗寻思脱身之计。
很快，魏军便来到了山梁下，这道山极为低矮，就仿佛在地上隆起一层薄薄的土，但林木茂密，一眼望不见头，俨如一条青色的巨蛇，横卧在道旁，唐军的位置是最山梁的最北端，只要再走干步，便可以绕过山梁。
突然，惊心动魄的一声炮响，宛如半空中的一道霹雳，将疲惫的魏军几乎惊得半死，那个严军士突然狠狠对马抽了一鞭，纵马向山上狂奔。
郝昭惊得胆裂心寒，他立刻反应过来，他中计了，他已经看见了山上出现的密密麻麻伏兵，就仿佛这座山就是用人堆砌而成。
胆寒立刻转换成愤怒，他随手夺过一根长矛，奋力朝那谢军士投去，长矛疾如闪电，一下子截穿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地钉死在地上。
联军喊杀声震天，俨如黑云压顶之势向魏军猛扑而来。
“弟兄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杀出去!”
求生的欲望在每一个唐军士兵的心中燃起，他们开始背水一战，怀着必死的决心，抛弃所有的伤兵，以不足两万人的战力迎战二十万伏兵。
“死战!决一死战!直到同归于尽!”
如一条纤细的江流扑入无边无际的大海，大风怒号，刀枪铮铮，渐渐升上东天的太阳被雾霭蒙上一层面纱，透过恐怖的雾气看去，如同远方闪光的红球，仿佛黑夜，甚至世界末日都将要来临。
渐渐地、渐渐地，喊声越来越稀薄，这支从死亡沼泽中闯出的魏军终于被全歼，主帅郝昭阵亡。
就如人的机体，极度兴奋和劳累后的突然放松，会让人感到疲惫不堪，甚至连走路都无法站立，这通常是一场战争中最疲惫的时刻，这也是徐庶选择的时机，为等待这个时机，他甚至无视战友和将士的牺牲。
大地开始阴暗下来，仿佛一场大灾难即将到来，突然北面隐隐传来数声爆炸，很快又一切归于平静，蔡瑁听见了、周瑜听见了、二十万大军都听见了，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将要发生什么，天地间静极了，突然，一声俨如野兽临死前的低嗷，深沉而恐怖，大地开始微微动了起来，一条翻滚升腾的白线出现在地平线上，联军的脸色由凝重变成惊讶、变成恐惧、变成魂飞魄散，长江溃堤了，蓄积了整整十日的长江水轰然倾泻而出，奔腾、咆哮，带着死神的狞笑，象阎王的巨手猛地朝二十万联军拍来，无一漏网。
十日后，徐庶递交了自责书，要求抹去一切职务，将自己降为士卒，昂许之，命其暂挂西路军统帅之职，继续东征。